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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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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这一天难得凉风习习,这样的清爽中,甚至连蝉声都不觉得刺耳,倒有种别样的风情。
五岁的孩童在院中的书桌前坐着,面前的青玉纸镇碧绿通透看起来甚是清凉,城中最好的文墨阁的宣纸被压的平整,纸角被风带起轻轻颤动。孩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远处的竹林出了神,墨汁从笔尖处滴下,在空白的宣纸上溅起一个指甲大小的墨点子。
有轻盈飘逸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充满了疼爱的声音温柔响起:“迟儿。”
孩童从憶想中被这一唤扯了回来,手一抖,又是一滴墨点子打落了下来,宣纸被污,女子本想出声阻止已是来不及,行进前来伸手欲帮孩童再换一张新纸。
岂料一只稚嫩的小手轻轻一拦,微微一笑捻了捻狼毫,手下笔若悬鸿,手腕时而高悬时而低垂,行云流水不到半刻,那两个墨点子已再寻不见,一幅盛夏翠竹不亚于名家泼墨山水,大气之中不失秀气,高傲之中不乏谦逊,画气如人,跃于眼前。
孩童的声音有些稚气,看着女子欢喜道:“孩儿多谢母亲,不然几乎要困在这景致里,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就请母亲给题个字可好?”
女子含着笑轻轻点了头,却没接孩童手中的墨笔,而是伸出玉指在印泥上一捻,信手在画中轻轻扫了几下。
孩童看着自己的画,眼中惊艳狂喜起来,刚想扑进母亲的怀里撒娇一般,却又突然想起母亲往日的教导,于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点头微笑以示喜悦之情。
女子点了点头,见孩子这般长进,心中欣喜,玩味的伸出手来在孩童的鼻尖上一点,红红的点子映得孩童的面容俏皮英俊得紧,孩童这才扑进母亲的怀里,使劲在母亲的怀里噌了又噌。
……
上乘的梨花木书案前,先生微阖着双目凝神静听,手指一下下很是赞赏有规律的轻桌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对面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辩论,说到激将之处时,那明黄青龙袍的少年拍案而起:“我就是对的!”
另一个孩子立即也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从屏风后盯来,他立即止住,半晌后才忍住将满腹的话语吞咽下去,道:“回想了一下,似乎太子是对的。”
这一句话刚出,屏风后的目光立即柔和了下来,书案前的先生抬起了眼,看了那孩子好一会才微笑点了点头。
先生和太子离去后,孩子跑到屏风后面,直扑入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气的有些发抖,女子却叹气抚慰轻拍他的后背半个字也没说。
孩子问:“为什么?”
女子看到他的样子,更加心疼不已,抚着他的额际轻声道:“不为什么,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你要先把君臣之礼放在首位,其次才是道理。”
年幼的孩子像是懂了,可却并不能稳住心性,觉得百般委屈,抬起小脸不甘的说道:“可是……”
“没有可是。”女子的面容肃穆起来,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迟儿,你必须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辈子,时时刻刻都不要忘记。”
小小的孩童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神情,从母亲的眼神中,他似乎懂得了什么。
……
夏夜,寂静的诡异阴森,竟然连鸟虫的低鸣都在这一夜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曾经因为与先生辩论胜之一筹,而在这台阶上将先生嘲笑到无法抬头丧气离去,也曾在这里举办过斗文大会锋芒毕露受京城内贵胄子弟的崇拜。
也因为看不上新的先生而逃课时,被罚跪在这台阶下直到晕厥……
可是现在,他站在台阶上,一点都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透过捻透的窗纸,看着书房内七孔流血的父亲,和哭的明明痛不欲生却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的母亲。
他觉得害怕,一种从记事起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感觉——害怕。
作为军阀世家出身的独子,父亲大权在握,整个京城没有哪个世家的孩子能比他的成长条件优渥,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任何事情,从来都是桀骜的,张狂的,无人不是依着他顺着他哄着他。
什么是害怕,他真的不知道。
然而这一刻,这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从骨子里渗透到他的每一个毛孔,他知道,这就是害怕。
母亲正跪在地上,他从没有见过母亲哭,记忆里母亲总是微笑的,快乐的,幸福的。父亲没有纳过妾室,对母亲的疼爱也未因色衰而爱驰,他的家庭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完满的。可是母亲现在却哭的语不成调,抬着袖子一下下慌乱的探试着父亲不断涌出的鲜血。
“你怎么这么傻,他不会杀你的,他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母亲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他却怎么都听不明白。
谁要杀父亲?为什么要杀父亲?谁能杀得了父亲!
父亲只是摇头,鲜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他不会,但他的儿子会。婉儿,只有把这一切都交还回去,我们墨家才能有一线生机……,我去了,这一切才有理由还回去……迟儿他……才会有将来……”
他站在书房外,更加无法移动分毫,听到父亲提起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竟认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若没有他的存在,父亲就不用死……
为什么为了他的将来,父亲就要死?为什么?!
他像被雷劈中一般,下一刻发疯的跑出了这里,一直奔到竹林深处,看着天上皎洁的圆月想要仰头长啸大喊,胸腹中一股气流几乎要将他撑得爆裂,可是当他仰起头来张大了口,却只是压抑的拼命呼吸,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生怕会有人发现,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些鲜血,从父亲身体里涌出的鲜血,一滴一滴疯狂的将他的世界染成红色,渗进骨髓里,成为他一生都抹不去的痕迹。
……
漫天的白幡白帕麻衣麻布,全城皆白。
整个世界明明是吵嚷的,却又无比寂静。
直到那一道圣旨突然到来。
父亲所有的兵权,本应由他继承,而因为他年幼并未及茾所以暂时交出,另:七七丧期过后,他将奉旨进宫,正式做太子侍读。
烧不完的银帛,看不到尽头的宫墙……
沉重而又低哑的宫门关合之声……
……
墨迟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冷汗一层一层的渗出在额际汇聚如豆滑落下来,将他的头发与衣襟全部浸湿,全身颤抖紧紧的咬着发白的嘴唇,却像是极为固执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沉浸在悠远绵沉的往事里,无法醒来,似乎也不肯醒来。
“醒醒,醒醒,快醒醒……”
墨迟从梦魇中被推醒的一瞬,下意识的一把将面前的小人儿推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