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虫子9527

1、相遇

　　万山是在城市上空游荡的幽灵，万山这个名字自然是征服万水千山的意思。那年登山，在下山时遇到了意外，他征服了高山，可是死神征服了他。在临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绝美的风景，云开日散，雪山像女神一样出现在眼前。
　　万山很留恋他的今生，有很多美好的记忆，也有很多遗憾。他始终不能接受死掉这个事实，特别不甘心，钻牛角尖了。所以他不想踏上转世的奈何桥，也不知道怎么投到上帝门下去做天使，于是他游荡在天堂地狱人世之间，这属于三不管地段。作为一个幽灵这是危险的，搞不好就会魂飞魄散。可是万山发现了一个简单的办法来解决，就是去偷别人的时间。一个人一次偷几秒几分。那些等飞机、火车的人们或者开无聊长会的人们还巴不得时间快点过去呢。万山很嫉妒这些活着的人，有大把的时间挥霍而不知道珍惜。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吗？
　　这会万山游荡在一个大商场里，轻柔的音乐，明亮的灯光和镶嵌着闪亮石英的大理石地面，密密麻麻的专柜里面是眼花缭乱的货品，人们忙着买东西，娱乐、吃饭、谈恋爱。万山觉得在这里偷时间简直太容易了。应该有更意义的事去做，如果能回到人世，万山绝不会把时间消磨在这里。看着这些庸庸碌碌的人们，万山总是会发出真想再活500年的感叹。
　　周木木这会忙得不可开交，换季打折了，以前喜欢的衣服现在买太合适了。木木心里飞快得计算着，买那件900的连衣裙，送600的券，可以买件300的JEEP背心和一个299的低帮匡威球鞋，球鞋什么颜色好呢，经典的还是流行款式，黑的白的还是花的？或者买那个自己喜欢好久的包包，然后用赠券把以上全部买下来，那这个月工资就全进去了，各种纠结，抓狂和乱。万山想偷一点木木的时间，可是又有一点不忍，这个妞想在午休时间用一个月工资买最多的东西，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涉及了数学、运筹学还有审美搭配时尚等等。木木捶胸顿足，挠头，仰天长叹，都让万山觉得好笑。
　　木木其实叫周林，只不过是大学入学时名字被错打成木木，结果这个名字就被叫开了。叫木木的人都有点木和神经大条，尤其是巨蟹座的木木。木木大学毕业后，在一个小小的事业单位找到工作，业余爱好是看书，画画，篆刻，吉他，骑车还有购物…..
　　这时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木木提着大包小袋也走出了商场，打开伞站在MAXCO的橱窗外面，望着远处的跳伞塔[1]。购物兴奋过后是更加无力，人可以掩饰自己，可以回避，但是逃避的问题早晚会跳出来，让人无路可逃。年底结题的研究报告该怎么写，在职的博士论文该如何开题，还有给张三的电脑重装，给李四做根网线什么的，好想离开这样的生活，哪怕能在高高的跳伞塔上静静也好。
　　一个人有轻生的想法，那怕只是想想，会释放出相当的负能量。遇见这样想自杀的人 ，万山能感觉到的，总是会去劝劝的。万山是一个仗义的好鬼，不当天使太可惜了。万山悄悄得出现在木木旁边，这会他感觉到木木内心的能量平衡了，刚才那个危险的想法只是一瞬而过，但是他仍想跟木木聊聊，有时候鬼魂也想找人说说话。于是直截了当跟木木说：想上去吗？
　　木木吓了一跳，但是看到万山干净文雅的样子，就那么一瞬间放下了戒心，把他当成跟自已一样有着各种奇怪爱好的年轻人，就跟群里那帮驴友似的。她说;是呀，特别想，塔下面的锁是一把很一般的锁，一扭就能开呢，就是怕被警察叔叔抓了去。
　　万山乐了，还提前踩过点了呢，说：好吧，找个机会一起去，等我信儿。你是不是该上班去呢？万山很怕木木看到自己飘飘忽忽的鬼魂背影。
　　木木觉得遇到一个怪人但是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她真的该走了，不然大包小包被领导和单位那帮38看见怎么办，要赶紧跑回单位把东西藏到网络机房去。但是木木对爬跳伞塔并不报什么希望，就像群里组织活动，去的人总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过了好几天，木木已经忘掉这事了。生活就是这样琐碎，把人的热情、梦想和希望全磨成粉末随风扬走才罢休。
　　一个晴朗的夜晚，兰黑色的天中灰白色的云彩挡住了月亮，天空显得格外深邃，萤火虫在冬青树丛中忽明忽暗。木木对老妈的广场舞提不兴趣，坐在广场的椅子上发呆，突然对面半山腰闪了几下，像是晚上爬山的人在打手电，但是又有点不对劲，灯光一闪一闪非常有规律。想象力丰富的木木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人被绑架了，用这个办法发出求救信号。仔细看了一会灯光明明灭灭，好像是莫尔斯电码。木木大学军工实习的时候，做过一个摩尔斯电码发报器。灯一亮相当于一个长信号，一闪相当一个短信号。盯着看了一会，反复是这个信息：明早六点，跳伞塔。木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起前几天的那个怪人，他怎么知道我能看到？
　　但是信号，就是那么一遍一遍闪过，一遍拼音，一遍英语，坚定得传送着这个信息，木木借过旁边小朋友的手电，也用莫尔斯电码闪回去：I GOT IT。只发了一遍，那边就回：好的明天见晚安。
　　对面山上灯光消失了，刚才的一切具有很不真实感，木木觉得那个人会不会是连环杀手，或者是变态，但是变态杀手会用莫尔斯电码吗，这应该是文艺青年的范儿，把人想太坏了多不好。再说跳伞塔挨着商场，早上还有晨练的人，不偏僻，一定要去，太神秘，太好玩了，木木很兴奋得期待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木木穿过植物园往跳伞塔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几朵黄色的小花，这个做包包的配饰很好看，很有田园风。万山早就看到了木木，还有小黄花。今天的早上，天高云淡。
　　万山很容易得打开了门，一股和着霉味的尘土气扑面而来，显然很久没有人上去过了，还要锁起来，是怕想寻死的人来呢。越往里走，越黑，木木有些害怕和后悔了，但是万山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户外用手电。木木安慰自己说，如果是变态是不会开手电的。但是仍然摸出了一把小号瑞士军刀，打开握在手里，谁说购物狂总会买不实用的东西呢。万山很绅士得关照木木，他对这里熟悉得就象自己家一样。尘土和蜘蛛网呛得木木直想咳嗽，木木有过敏性哮喘，好在万山是鬼魂，不会带起太多的灰尘。爬了有7，8层楼那么高，万山把木木引到塔的中上部的小平台上，打开那扇门，蓝色天空一下冲进眼里赶走了黑暗。
　　再次见到光明，看到万山镶嵌在蓝天的背影，木木悄悄得把刀放了回去。尽管平台有一圈围栏，但是木木还是不敢往下看，紧紧贴着塔的墙壁。她惊讶而羡慕得看着万山，充满自信就像站在自己家阳台上一样，全然不顾50多米高度，就像一个国王。木木又试着往栏杆那里站了站，往脚下看，的缩小的树木和篮球场让人眼晕，让人裆内发紧，真担心一阵风把自己给吹下去。万山感觉到木木的害怕，说：往远处看就不害怕了。木木放眼望去，大半个城市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苏醒过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温暖的感觉，好美。
　　木木猛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喜欢爬山吗？我喜欢爬山，爬到山顶就是这个感觉，一览众山小。
　　万山听了默然，好一个一览众山小，多少年了为了这个我死得值得不值得呢？
　　这时候沉默有点尴尬，于是万山说：喜欢。你爬过什么山？
　　于是木木说了些泰山，还有南部山区那些山什么的。
　　万山笑了。
　　木木觉得有点看不起人似的，问：你爬过什么山？
　　万山停顿了好一会，答非所问得说：站在雪山之颠，美得让人心动，我形容不出来。即使付出一切，也不后悔。
　　木木被万山的神情所打动，她开始想象站在雪山上，极目远望会是怎样的风景，肯定会比现在要雄伟壮丽吧。
　　又聊了一会他们下塔了，走之前木木没有跟万山要联系的方式，虽然她感觉还有很多想跟万山聊。巨蟹座的人就这样，对陌生人有点冷，明明很想留下联系方式，却装做无所谓。万山也很释然，因为不必编谎话了。还是木木先转身离去，万山望着木木包上插着的那把小黄花，望了很久很久。
　　木木有点担心见不到万山了，但是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万山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陪木木聊会天，听她讲讲工作上人是人非，给予中肯的建议；甚至帮木木挑选包包和衣服，告诉她合理调整情绪，而不是通过购物；一起爬山，散步，他们无所不聊......万山将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一拖再拖。为了这个，他没少给这片的小鬼头送好处。这个小鬼头头嘎嘎坏笑着说：你眼光不错，找机会把这个丫头一起带上，路上有人做个伴。
　　秋老虎。闷热像一口锅笼罩在城市上空，非要下场雨才好呢。木木在健身房挥汗如雨。最近有万山的陪伴，木木心宽体胖，漂亮衣服穿不上了，要疯狂减肥。木木还神经质得停掉治疗哮喘的顺耳宁，因为她发现说明书上写着副作用是可能会导致人抑郁和自杀倾向。这会闷热的天气，剧烈的运动，以及停掉药物这几个因素加起来，哮喘猛得发作到致命的程度了。伴着隐约的雷声，大雨将至，木木突然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胸部好像压了一块大石，窒息，胸部像风箱一样，呼呼做响，可是气呼不出去，也吸不进来。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活活要把人掐死。木木摔倒了，被跑步机的履带甩到了地上，经过短暂的痛苦挣扎后，木木觉得天花板漂浮了起来，然后自己被黑暗吞噬了。木木走进了一条黑暗的通道，很远处才有亮光，耳边传来飘渺的丝竹声，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是往有亮光的地方去。
　　就在这个时候，万山出现了，挡在木木的前面，说：不要再往前了，往回走！
　　木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想回去，全是烦恼，还是现在一身轻松的好。
　　万山急了大骂：你知道什么是死吗？你活够了吗，你的人生有遗憾没有？
　　万山的话钩起了木木对生的留恋，有好多想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做，约好了跟驴友假期骑车去远足，好多想看而没看的书，还想画一幅早晨的跳伞塔，还有爸爸妈妈……..
　　万山以为自己吓到了木木，说：别怕，我陪你回去。
　　木木说：你保证我回去以后不会是植物人，脑瘫？窒息缺氧会对大脑和身体造成严重伤害。那样活着给我妈添麻烦，还不如死了呢。
　　万山很肯定得说：不会！
　　木木猛得挣脱万山，气急败坏的喊：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能保证！我不要生不如死得活着！
　　万山深深得看入木木的眼睛说：不会就是不会，我把我的时间全给你。
　　木木迷糊了，你的时间，你是活人还是死人，你是天使还鬼魂？万山拉着木木往回跑，在混乱和时空错乱中，木木问，我还能见到你吗？你是谁？你把时间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在最后的一瞬间，木木听到万山说：我叫万山，我们以前见过，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木木在医院里戴着氧气面罩醒了过来，她很幸运好心的人们像接力一样把她送到了医院，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木木想起刚才就像做了一个梦，她看着病房窗外的天空，活着真好。
　　经历过一场生死后，木木格外热爱生活，她积极工作，好好学习，享受生活。但是她再也见不到万山了。没有了万山的朝夕陪伴，木木觉得格外孤独，思念就像潮水不停拍打在脑海里。仔细想起来，万山很神秘，从来没留过自己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万山不说，木木也不会主动去问，木木有时候单纯到白痴的地步。其实木木是怕有任何的不好来破坏这么好的感觉，这个感觉就是爱。想起生命危急时的那个梦，木木还是有点怕的，万山到底是谁？他真的存在吗？还仅仅是自己的幻觉，想到这里木木真的害怕了，她不想变成精神病。但是思念很苦很苦，木木无法忘记有万山陪伴的那些时光。
　　清明节到了，木木跟着爸爸妈妈来公墓给爷爷扫墓，人生就像一辆通往最终的列车，不断有人下车，无法挽留，只能挥手说再见。墓地就是说再见和回忆的地方。给爷爷祭扫完，往回走的时候，猛然木木看到，不远处墓碑上是一个很年轻的照片，就像雪中的一棵绿草，很刺眼。走上前，照片上的那个人是那么的熟悉。死者的姓名是刑万山，墓志铭是这么写的：刑万山，2005年6月17日，随队成功登顶海拔8844.43米的珠穆朗玛峰。在下撤过程中突发高原疾病，在海拔8750米处不幸罹难，年仅25岁。最后是一句诗：他并没有消失，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他成了富丽珍奇的瑰宝。
　　奶奶走过来说：好年轻就去了，真可惜，那年给你爷爷扫墓的时候，你也送花给这个年轻人了。木木隐忍住泪水，装做平静得问：还真不记得了呢？奶奶说：你说这一排都有花，就这个哥哥没有，他家里没人来看他多伤心呀。
　　木木眼睛湿润了，万山万山，原来你在这里。看着万山的照片，冥冥中悄悄模糊起来的万山又清晰了起来。我们就是这样见过面的，对吗？
　　木木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碎了，似乎能听到破碎的细小声音，心痛像蜘蛛网一样慢慢扩散到全身。为什么刚开始却要结束，好想跟你聊天，聊好多好多，你带我去爬山，爬好高好高。不在乎你是谁，但是我觉得你更像是天使，只属于我的天使。你把我劝回了人间，但是你去了哪里？我想要你回来，继续陪在我身边，因为在你离去的时候，我发现我爱上了你。我要去哪里找你。木木问天空，问白云，问太阳，问佛祖，问上帝。
　　终于又有一天，木木跟着一群驴友来到了圣湖拉姆拉措[2]。在强烈的高原反应下，木木几乎是五体投地地爬上那几百级台阶。到达垭口，看到被群山怀抱的湖水那一瞬间，木木体会到了万山说的让人心动的美，无法形容，即使付出一切也不后悔的美。跪在一块大石上，木木向神湖许愿：我想看到万山的今生和来世，他现在还好吗？他的来世会有我吗？万山把时间给了我，他会受到惩罚吗，如果会，那么惩罚我好了。
　　木木长跪不起，无论怎么看，湖水都没有答案。在晕倒之前，木木好象看到了白云和飞鸟。
　　驴友们与好心的藏族朋友一起把木木抬回了加查。
　　几天后，木木好些了，她摇摇晃晃着来到寺院，在神佛前又跪了很久很久，思念很苦，无法对人倾诉，尤其是爱上了一个死去的人。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喇嘛走过来，从合十的双手中，捧出一张字条。木木请人翻译过来，上面写着：他去了该去的地方，有缘来世再见。
　　好吧，万山，来世见，我们一起走过千山万水。

作者有话说

　　处女作，很青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