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绮罗生，最光阴）》澜汐寒

9、第八章

　　庚子年五月廿十三，十日过去，酒坛子也空得差不多了，白衣人从栏杆上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水面，低声念叨着，“无妨，无妨，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沉着脸，蹙着眉，紧握着拳头。脚下的水面无风而动，杂乱，烦扰地波纹，是心境，是心动。
　　沽塘林家，荷深水风阔，花团锦簇，孩童嬉戏追逐，好不热闹。家里丫鬟下人追着两童，口里喊着：“小姐，平安少爷，你们跑慢些。刚下过雨，地上还很滑哩。”
　　“没事啦，你家小姐可是学过武功的，才没那么弱呢！”清脆银铃般的声音，远远传到后面追逐的人的耳朵里。
　　可是，她话音刚落，平安就绊上了一块石头，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满是酒气，还隐隐传来一阵阵似有似无的牡丹花香的怀抱，很安稳，很温暖，温柔得让人不想睁开眼。
　　睁眼，却是一惊，小童忙挣扎要跳下来行礼，惊叫道：“师傅？！”
　　不语，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单手圈住，几个闪身，消失不见，留下小女孩在院子里喊：“臭酒鬼！你把平安带到哪去？！”
　　至王村旧址，如今已成一片荒芜。一座无字的石碑立在当初的村口，被翻覆的新土，掩埋住这惨剧之后，如今，已然在风霜雨雪下被夯实，被带走，留的留，去的去，只留下泥土，尽忠职守地封藏，祭奠过往。
　　放下孩子，无所谓他眼中不解，白衣人自顾自说道，“汝一直怪吾瞒你，所以不信吾。”
　　肯定语气，说得铿锵，让小童无言反驳。
　　缓了缓语气，“今日，吾便将一切说与你。然后，三个选择，你自己选。”想起先前不久还让他要一世信自己，白衣人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有些女气做作了。
　　眨了眨琉璃的眼，觉得师傅说的有些严重，拽住他的衣角，望着他冰冷的表情，不语。
　　酒瘾上来，有些口渴的抿了抿嘴，指着村口的石碑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等小童摇头先回答：“这是你母亲家乡，因为你，而死掉的所有村民，不，是生灵！”
　　吓得松了抓紧的手，忽的有猛然攥紧，此刻，却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愿放，不敢放。
　　“不必感激吾救你。”看着他眼神便知他所想，白衣人冷冷道：“汝之命，是汝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杀，杀她的是谁？”小童颤着声音带着哭腔问道，攥着白衣人衣角的手却松了松又紧了紧，不知是放手还是抓牢。
　　见他动作，白衣人嘴角勾起冷笑，原来，自己对他的教养真是很失败。嘴里吐出的话更冷了，“是吾。”
　　猛地松了手，指着他，小童怔怔问道：“为什么？”
　　“为你。”不理他再要发问，白衣人继续说道：“她临死时让吾替她办一件事，其实，这可作两件了，一件是救你，一件是将你养大，她希望你平安平静一生。所以，汝之名，平安。”顿了顿，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一旦习了武艺，便入了江湖，一入江湖，身不由己，言不由己，所以，吾未曾教你过武功。”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童尖利的声音打断：“你骗人！你根本是怕我找你报仇。”
　　愕然从眼中一闪而过，反而是小童怔在当场，白衣人忽地一笑，笑声张狂，怎添几番苍凉，又如何够得上心凉，盛夏，冷若寒冬。
　　“是了，是了，待会的选择你便好好选罢。等吾说完。”笑够了，脸一沉，喝道：“现在就给我闭嘴！”
　　小童抱膝蹲下，望着前方，却没有焦距。
　　“罢了，汝既有自己想法，吾多说亦无意。只想告诉你，汝母亲只换下了汝一条命，这七年养育，吾，要汝一双眼睛！”白衣人声音忽地森冷，吓得蜷作一团的小童，缩得更小，似乎想将自己藏作尘埃，不被发现。
　　白衣人有点惊讶他没有尖叫反驳，看着他那小兽可怜模样，心中凄然，不忍，却只能攥紧拳头，看着他咬牙佯装坚强的抬起含泪的头，偏偏不让泪落下的样子，更是心疼，不知觉间，已经被紧握的拳头，弄得满掌是血，“吾让你做三个选择：一，随吾回去，吾护你一生；送你去林家，十年后吾取你一对眼睛，你我两不相欠。二、”扔给他一本刀谱，继续说道：“此奈汝娘亲家家传刀法，学与不学，在于你。三，杀不杀吾，这十年，吾不找你，你却随时可找吾报仇，吾绝不还手。”
　　听得他要自己双眼时候，吓得面如死灰，如今听完三个选择，除了第二个好解，另外两个根本是自相矛盾？小童还是止不住好奇，语带哽咽：“我如果跟你回去，那你就不要我眼睛了吗？然后我还是可以杀你？”
　　暗赞一声聪明，白衣人苦笑：“是。”
　　“我，我……”我了半天，心中天人交战，小童咬了咬牙，“我去林家，十年后，你来取我眼睛就是！”背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半晌，停了脚步，蚊子般微弱的声音传进白衣人耳朵：“是你掳了我出来，不送回去么？”
　　无言以对，只是一阵风过，白衣人与小童一同消失在了这荒芜的村庄，路上，只有白衣人说了一句：“你娘的坟，在雪山之巅，有机会，去看看吧。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