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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瘴气 ...

  •   子夜,一轮玉弓被黑纱似的乌云绞在半空中,散出的光比窒息时的倒气声还微弱。花鸿独自一人坐于一筏木舟上,手持船桨,身边放着一个檀木匣子,里面是一颗脑袋。十一月初的夜风像女人留长了的指甲,轻轻刮在他脸上。
      小舟驶进江中,便见得淡淡的雾气,这雾气泛着紫色。愈往斛城的方向行,雾气便越浓重,那股香气也更堵人的口鼻。花鸿这一趟来回也明显觉察到,和罗江上的香气比他初去斛城的时候要浓郁了许多。木浆轻划,水声怅怅。没过多久,斛城便在远处现了出来。夜半的那座岛屿,被一团瘴气般的紫雾包裹着,影影绰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鬼魅。只有城外边那圈山峦的峰顶,像匕首刺穿绸布一般地探出头来。
      雾气弥重,气味熏人,花鸿在靠岸后便迷了方向。拿出随身带的火柴,想点一捆火把,谁知那些小木棍刚一划亮,便夭折了下去。一根根地划,一根根地灭,到了后来,花鸿只觉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一颗颗地立了起来。
      他此刻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火柴,却又迟迟地不敢再往盒子上划。他虽然从不迷信那些鬼怪,但此时此刻哪里还管得着这些!只得跪了下来,把自己记得的祖宗和神仙佛祖都报了一遍。祈祷了好久,才又掏出了火柴往盒子上一划。那木条的顶端果然“嗤”地亮了,这一豆火似乎比前面的都大了些。花鸿轻舒一口气,便要那火星往顶端包裹着草和油的木棍上抹。不过老天偏偏就爱开玩笑。那枚火柴还没碰到木棍,便又熄灭了。
      花鸿苦笑一声,也只能摸黑行路了。
      于是便七弯八拐地走着,像个没头的苍蝇。他一味地胡窜,想着朝一个方向走去总归能走到个地方。只是走着走着,地势突然变陡,方才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山。虽然本该回过头下山去,但愈往山上走,雾气也就越轻薄,香味也越淡,体内似乎也没那么闷闷地难受了。他想着反正天没亮前下山,到底还是要迷路的,还不如上到山顶瞧瞧。
      花鸿一直到登上了山顶,才算爬出那团瘴气。这山原来是最高的一座,上去后视线里便是一览众山小的开阔。
      那城三面环山,一面缺口。那团混着浓香的瘴气,火山岩浆一般从城里面冒出来,压在斛城的上空,又慢慢地从缺口处流了出去。这烟雾看上去像一捧腥烂的罂粟花,沉重得很,散出去的时候却是袅袅地往上飘........就像从焚香炉里飘出来的缕缕烟柱——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山峦围着古城,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焚香炉,里头炼制的底料,便是整个斛城。

      小书房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柄博山炉,细细的白烟从顶部蛇一般地盘旋了出去。氤氲的烟气后面是薛仅华的脸,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挂着微微的笑意。
      “事儿都办妥了?”
      花鸿把手中的匣子往他面前一推:“这样东西交给了你,我跟你也算再无瓜葛了。你当初说的话可要算数!”
      “你就那么舍得了我?”薛仅华死皮赖眼地问道。
      花鸿不语,这沉默有种压迫感,一如他的美貌。便连薛仅华也感觉出了。
      “这话自然算数。你等下先回房休息打理一番,我自然派人给你送上一万大洋。”薛仅华用指尖轻抚檀木盒子上的纹路,那是一只混沌。“你可看见白老爷头上的刀疤了?”
      花鸿看他没有马上放自己回去的意思,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胡乱答了个“嗯”。
      薛仅华打开了匣子,珍重地把那颗脑袋捧了出来,用手指摁戳着那道疤痕。蓦然笑出声来,声音里夹着一丝尖利。“那张假方子就在里头!”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惊大于奇地看着他。
      “薛老爷啊薛老爷,”这口中的老爷自然不是他自己,而是写这张方子的人。“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他的子孙后世无论怎么相争相残,他虽不在了,却也一样能惩办得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仅华不答话,把脑袋放回了盒子里,手上却掏出一把匕首,对准那刀疤刺了下去,三两下挑出了脑仁。他用匕首捣药一般地将脑仁几乎捣烂了,才伸出两根手指往里面探,仿佛在寻一样东西——那东西原来是一细条圆筒,通身用白龟的甲骨制成,密封性极好。看上去似乎是敲不坏捶不烂的。
      花鸿看着薛仅华打开了香炉上的盖子,将圆筒倾斜着置于香雾的上面。那骨筒居然化冰一般地融了。白骨一节节融去,现出了一小卷羊皮纸。便是薛仅华心心念念的方子了。
      花鸿看着神奇,孩子一般地倒抽了口气,薛仅华像变戏法成功了一样,得意地笑了笑。没有打开纸卷便道:“杜衡成灰,白泽之血,两挑安息,围白龟之骨,置于脑中,便可成功。”
      “你知道这里面的内容?”花鸿翻了个白眼。“那白白地让人偷来,是泄愤呢,还是有别的蹊跷?”
      薛仅华玩弄着手中的卷纸道:“花自芳之所以只是被拔了舌头,捡回了一条命,不是因为薛家仁慈。是他虽把方子卖给了白家,却禁不住皮肉之苦,把内容说给了薛家听。”
      花鸿冷笑一声:“一个半身不遂的哑巴,活着还不如死了。你们这也叫仁慈?”
      薛仅华撇了撇嘴,继续道:“白家的人把这当作了真,这卷纸算下来住过了五代白家老爷的脑仁......自然都是等他们死了之后才塞进去的。可他们原本就拿了这张假的;更不知,这纸被他们老爷的脑液滋润熏冶过,竟便成了我们的那味药引子。”
      他叹了口气:“本来都是薛家的人,如今一个用脑子给另一个泡制解药,真是——”他哈哈一笑,“兄弟情深呐!”
      花鸿看他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似乎又是自说自话。只觉又疑又怕。便在一旁默不作声了。
      不过他似乎是把话给说完了。一下子恢复了薛老爷的常态。他别过头去似有不愿再看他之意,淡淡地道:“你回房去整理下行装罢,我也再不留你了。”

      花鸿看薛仅华得了东西,对他也没有兴趣了。于是回房的一路上脚上都是飘飘的,恨不能马上乘船离开。
      推门进了房,看见自己睡了三个月的床上摆着一副卷轴,打开一看,是《虎溪三笑图》。里面还夹了张纸,纸上六个字:是赝品 不识货。字迹七歪八扭的,像出自孩童之手。他看了心中只是黯然。
      此时只听后面有人走来,原来是薛仅华的贴身老仆苏合。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箱子,展颜一笑:“花少爷,这是一万大洋,您收好。老爷说,这段日子给你赶制的衣裳鞋履,你看着喜欢的也都一并拿走。”花鸿道了谢,将那东西打开一瞧,果然是厚厚的两大叠票子。于是强忍住脸上的窃喜之色,把它放进了包裹中。苏合送完了东西,便带上了房门出去了。
      花鸿将收拾停当的行李搁在床上,自己在不大的屋子里踱着步。虽说是离心似箭,但真要走了,又觉得要再瞅一瞅。于是开始把屋内的围塌椅,乌木圆桌,瓷刻香炉一样样又再看了个便。这些东西似乎都是有灵魂的活物,上面都浮动着薛家的气息。
      他回到床前,手放在箱子的握柄上,却没有提起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想走!
      不是为了薛仅华,也不是为了薛仅修,更不是为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是.......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响,噶哒。
      那是房门被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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