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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悬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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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西洋钟指向了七点钟,咣咣地敲了起来。大奶奶房中的这架钟有些年头了,因此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怪怪的,像个老太婆在唱歌。杜鹃是大少奶奶的陪嫁丫鬟,此刻她一如往常,端着一盆热水,那描花的金盆子旁边还搭着条雪白的毛巾。
梅九泽昨晚听了戏回来兴致依然颇高,多吃了两杯酒。因而杜鹃进了屋子的时候里面依然是静悄悄的,想来人是还沉睡着。东厢碧纱橱门上的锦帘还下着,后面透出还未焚尽的龙涎香。
杜鹃一手搭着脸盆,一手掀开了帘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迎面却是两条晃动的双腿,僵直得像弃在森林里死了多时的野兽的足。一只脚上的鞋子早就掉在了地上。从脚踝上去是鲜红的绸缎裙子,镂着金丝。
那脸发青,口齿微张,半截舌头从里面伸了出来。
薛家大少奶奶梅九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她的居室也一并被改成了灵堂。八仙桌上的灵位边上还立着她一方小像,唇红齿白,细长眉毛,像个歌星。
府上忽然死了人,府外自然是留言四起。薛仅华的脸色自然而然就不好看了。花鸿早见识过他性格的暴戾,于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像躲瘟疫般地避着他。有时候薛老爷传他一起吃饭,他也表现得本本分分,不敢再有丝毫的轻佻。可薛仅华原本叫花鸿过去就是因着自己心情不佳,拿他这火爆脾气来取乐,却见他成了个没劲儿的闷葫芦。也懒得理睬他了。
花鸿这几日闲着无聊,心里倒有些挂念着薛仅修。想着他妻子离世,虽怎么看两人的感情也不和美,但毕竟是结发夫妻,不知道他现在心境如何。一日夜深人静,花鸿便悄悄溜进了西苑,按老路线进薛仅修的院子。可里面非但不像原先那般悄然无声,还吵闹得很。
花鸿仔细听取,里面是两个声音,一个气若游丝,是薛仅修的。还有一个铿锵有力——是薛仅华的。看来这薛仅华无事不登三宝殿,好不容易去薛仅修的屋子,原来是为了同人吵架。
“她终于还是知道了你的底细,心灰意冷,悬梁自尽了!”薛仅华一阵刻毒的笑。
“我的底细?呵呵,她分明是瞧见了你现在做的孽,才知道了我当初的底细!”薛仅修说道。仿佛又在那头叹了口气,“是,我当初是一时贪念,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活该被修理。可你还不是等老爷子归西,自己继了家业,就等不及似地从我这儿夺了那真货操练起来了么?若我们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这疯魔的样子,真不知是该哭呢还是该笑呢?”
薛仅华在里头呼吸沉重,一时没有搭话。
“不过是我们俩的底细罢了。”薛仅修道。
“她原本心里就明白了几分,现今看到了那.......便知道进了这里便是难逃此劫了,不如自己给个痛快。可当初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执念太深,千方百计地弄到了真方子,也不至于被老爷子捶成了一团软肉,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也不至于——”
“不至于害得你也走火入魔么?”薛仅修冷笑一声,“你我都是半斤八两,你还有脸来指摘我?”
薛仅华不语。
“哈哈,你薛仅华也不过,是个教人恶心的人渣罢了。”薛仅修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鞭打,恶毒至极。
里面传出瓷器落地的声音,似乎还有人的推搡之声。
“说!最底下那行字是什么!”薛仅华低吼一声。
薛仅修在里面咳嗽得厉害,仿佛是要窒息了一般。
“你说啊!”薛老爷的声音又粗了一层,大少爷的咳嗽声也就显得愈发痛苦。可薛仅修只是可着劲儿地嘶笑着。
两人对持了一阵,动静便戛然停止了。只听得薛仅华在里面冷哼了一声,那薛仅修便像要把心肝也呕出来一般地咳着。
薛仅华从后门离去后,花鸿便从前头走进了东厢房。
薛仅修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发丝凌乱地挂了下来,额头冷汗直冒。他听得脚步声,便缓缓睁开了眼睑,牵了牵嘴角,想浮出一丝微笑,可力不从心,成了个惨笑。
“你听到了?”他干着嗓子问道。
花鸿在他床边坐下,眼神森冷。
“我是不是也难逃那劫难了?”半响,他问道。
大少爷轻笑了一声:“如果他能制成那孽障,天下苍生都在他手里了,还差你一个?”
“那故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洋人呢?”花鸿不禁怀疑者苍生的概念。
“哈哈...”薛仅修乐了,“你果真.....有趣。又不是制成了就能把世界都吞了。你瞅着哪里眼热,把那劳什子带去即可。”
“那真的方子在你手上?”
“如今在他手里。”
“上面写着什么?”
“不告诉你。”
“你不怕我也来修理你么?”
薛仅修无力地一笑:“你倒是试试看呐。”
花鸿怔怔地看着他。
“我老婆是跟我不好,却....学会了我这句口头禅....我们也算是....有些关系了。”薛仅修说完闭了会儿眼睛,又睁了开来。
花鸿叹了口气:“我看你那么淡泊的一个人,原来也没什么两样。”
“很失望?”
花鸿又叹了口气。
“世间万物,贪念最恶,人心最毒。人生来,就是最大的孽障。”薛仅修淡淡地道,“我并没有好抱歉的。”
“难道我就要听之任之么?”
薛仅修不答话,垂着眼睑,似乎有所思。忽而抬眼向花鸿脸上看去,眼神流转。
“我在他夺走那张真方子的时候,划去了里头的最后一样东西。不过今日,我倒可以告诉你。”
花鸿很奇怪似得望着他。“你不怕我告诉他?”
“告诉他又何妨?刚才我只是想气气他罢了。”薛仅修笑中带着讥讽。“我赌他此生此世,都得不到这样东西。”
“那是什么?”
“一颗真心。”薛仅修说完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花鸿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头便觉得很不对劲。刚到院子门口,便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等着他。
他心中一沉,也明白了七八分。想想这一遭是逃不过去的了,该挨的总该挨。便坦然地踱了进去。
薛仅华坐在正对着方面的太师椅上,泰然地喝着茶。听他进来了,也不睬他,依然闷头喝着。
“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的茬来了。”薛仅华喝尽兴了以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花鸿毫无畏惧,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
“你跟他倒是投缘得很。”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花鸿面不改色,“如今才知道,他和你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薛仅华呵呵一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也好不哪儿去。”
“那样东西是什么?”薛仅华终于开门见山。
“不告诉你。”
薛仅挑眉道:“你不怕吃苦头么?”
“我说了你就会饶过我?”
薛仅华笑了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意味。
“你既然乱了规矩,就得受罚。”薛仅华脸上的表情此刻转为一种愉快的残忍。“花先生,熏香的时间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