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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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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鸿最后一次见到薛仅修的时候,他依然躺在那把藤床上,周身溃烂得脱了形,只有一颗脑袋还是完好的,看过去像是生在一堆腐肉上的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他那只看上去像兽爪一般的手上握着个玻璃容器,上面塞着塞子。
薛仅修见他们两人虽卖相狼狈,却也算完整。心里也暗暗称奇。
他看着花鸿,脸皮往两边吃力地一拉:“那副画他当初有给你么?”
花鸿点了点头。
薛仅修叹道:“我生来便体弱多病,连上学堂都要掐着日子,又生性懦弱。从小到大,我爹也没有怎么夸过我。唯一一次要证明给他看,可是入错了门道,被他亲手料理成了个残废.......”
他叹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那只玻璃瓶子,眼神回到了花鸿的身上:“那幅画是我临摹的,连你都看不出来.......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夸赞了......老弟,我也总算有样东西比你好了。”说完咯咯地笑着,笑得比哭还要悲戚。
薛仅华以前只觉得他活得不人不鬼,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半点人样。心里感到又恶心又可怜。
“你只是生错了地方罢了。”花鸿缓缓地道,“我虽然不信神佛,你走之后,我便日日去庙里烧香,求你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有一副好身骨。”
“错?”那朵白莲花狞笑一声。“人哪里有一步可错?错一步,毁一路!我此生没受人什么恩惠,也没有行过什么善事。唯一的一件.....便是帮你受着这炉香。”说完一双乌目瞄向了薛仅华。
薛仅华走上前去,从他哥哥的手中取下了那个瓶子,用衣袖拭干了上面的血污,细细端量着。
瓶中那物看着像是胶膏状的,晃了晃瓶子,便抖成了细粉。那一抹绯红,红得妖冶,红得震人心魄。在白天日头的照射下,慢慢地转为瓦蓝。薛仅华把那瓶子往一个方向多转一些,那颜色变深了一层,最终似是化成了乌金色。可一回过神来,又变回了原先的红。
花鸿在一旁看痴了,好似像魇住了一般。
薛仅华看罢那神物,冲他哥哥蔑笑道:“我看也不过如此。”
薛仅修方才眯着眼睛,把他们两个尽收眼底。便道:“你如今香也得了,美人也得了。得不到的东西千好万好,一旦得到了,也没那么有意思了。我且问你,你对他可有哪怕半分真心?”
薛仅华失笑,伸出一只手同花鸿十指紧扣。“我对他自然是爱的。”
薛仅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香,脸上的神情似乎全当他在放屁。
薛仅华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举起那瓶子,狠命向地上掷去!
玻璃瓶触地便摔了个粉碎,里头的像沙子一般地洒了一地。凛冽的北风扫进了屋子,把那些粉末一下子卷去了大把。
薛仅华立在带着些绯色的风中,对他兄长坦然一笑道:“这下你信不信?”
那朵白莲花变了颜色。香在人在,香亡人亡——他弟弟这一掷,只把他此生的念想都摔得粉碎!
“好,好.....”说到第二个“好”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全然低了下去。薛仅修命中绷着的那根弦此刻已然松断,他心里也再无半丝依恋。这时只觉得累得很,可一口气就是堵在颈窝里出不去。
薛仅修仰着脖子,发出一阵失心疯似的怪笑,忽然眼一翻,一命呜呼了!
薛仅华愣看着和自己明里暗里争斗了一辈子的哥哥,到了最后死得不堪,死得不洁,死得不甘。
所谓兔死狐悲,也不过是如此了。
薛老爷的情绪向来变得快,从来不愿在哀戚中多留一时。便是如此被造化作弄了一番,也很快拾缀好了心绪,他将和那文偷紧扣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我们走罢——”他话音未落,忽而得喉头一凉。垂下眼看去,一刃刀尖从喉结处笔直地刺穿出来。那匕首在里头绞了绞,又拔了出去。薛仅华只觉得一股热流像瀑布似的从下巴底下一路挂了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他拼尽了毕生的力气一般,艰难地转过身去,双眼对着爱人。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自己的血噎住了。他吞进了最后一口血,化灰一般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起来。
那烧空了的香炉里摆着一颗心,一颗真心。它刚从主人的胸膛里被挑了出来,还带着余热,通体鲜红,和那鸦片香一般,红得震人心魄。
北风旋即又侵进了屋内,一阵接着一阵。方才散去的那些香末像嗅到了血腥的鲨,灌入了容器中,围着那颗心脏打转舞蹈了一阵,发出咿咿呀呀的嬉笑声。继而如狼似虎地向那颗心扑了过去。
花鸿那双冷目此刻带着种病态的狂热,看得如痴如醉。
那心脏似有不愿,挣扎得厉害,和那捧妖冶的香斗个不住,只把那一人高的香炉给震得左右摇晃。一时过后,那颗心脏便有溃败之势,被香末团团困住,作出一种声音。
似是惨叫,似是哀泣。
香炉止住了震动,这香才算最终炼成。
真真正正的鸦片香。
花鸿将那块凝住的宝物捧在手心上。
红透若珊瑚,细腻如鹅卵,坚硬如磐石。
文贼盘腿而坐,靠在香炉边将它把玩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北风又卷了进来。文贼依旧揣着这宝贝,只是眼神已经有些昏暗。
可此次,神物似乎厌倦被他玩弄了,碰见了北风,旋即四散开来,细如流沙,虚若鬼魂。
文贼疯了一般地挣出双手在空中抓着,一边大叫。可叫了些什么也听不真切。他似乎早就,不再会说人话了。
他就那么满屋子上蹿下跳地追着绯红色的妖怪。只是它像风像云又像雾,仿佛触手可及,却是怎么也抓不住的。
那绯红的妖怪在空气中打了最后一个转,化作一缕青烟,从此绝迹于世。
临走前,发出一声轻轻的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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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都说此物凶险无比,恶毒至极。
却不知,世间万物,最恶的是欲壑难填,最毒的是人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