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蓝之澜》夏若蓝罂

3、第 3 章

　　法历6324年12月。冬。
　　这个时节，国花蓝槿已经基本都凋谢了，王城里时而飘着雪，银装素裹的柃蓝别有一番清雅的美丽。
　　星炎不来祁洛宫的日子，洛夜总是喜欢去柃蓝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倾听这个城市律动着的脉搏，一下一下，寂静落寞的声音。而冬天更是可以戴着厚重的绒帽遮住那讨人厌的蓝色眼睛，对，讨人厌的呢，洛夜平静的想，那双眼睛给予了他王族的血统象征但也要求着他学会冷漠以及学会，习惯冷漠。
　　洋洋洒洒的雪飘散在柃蓝城的天空，如果不是刺骨的寒风提醒着人们正是寒冬，这雪看起来倒是有些像春天的柳絮，甚是美丽。
　　洛夜静静的走在柃蓝的街道上，看着自己的脚深陷在雪里，然后继续走，“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人。忽然想起那个叫做“伽昔”的妹妹呢，她曾经在几个月前眨着明亮的眼睛问自己“不寂寞么”。
　　怎么会不寂寞呢，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怎么会不寂寞呢。
　　从小就被说是废物，怎么会不难过呢。
　　每年生日，从星炎哥哥带给自己的礼物中窥见他的生日宴会有多么热闹，怎么会不失望呢。
　　看着别人使用魔法而自己什么都没办法做到，这种无力，又怎么会，能淡然置之呢。
　　只是，即便如此，只要星炎哥哥依然在身边不放弃自己，那就必须走下去不是么。
　　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双眼睛会为你哭泣，也应该，为了让那双眼睛不哭泣而坚强起来。世界，你说呢，难道不是么。
　　洛夜静静的走，静静的想，静静的放空自己的思绪。
　　直到，被有些尖锐的叫声拉回了现实。
　　竟然是她，伽昔。
　　只是她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她旁边的，是之前那个什么米兰德家族的长子曼斯吧，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少年。
　　“还给我！”洛夜听见伽昔大声的冲着曼斯喊着，而她的眼里似乎噙着泪。
　　微微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伽昔。”
　　“啊？洛夜哥哥！”伽昔看到了洛夜，怔了片刻然后叫到，惊喜但又有些颤抖的声音。
　　“啊~这不是洛夜王子殿下么！”曼斯突然提高了自己的分贝大声喊道，然后在洛夜刚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用身子故意的狠狠的撞倒了他，“住在祁洛宫的废物王子，上次竟然没有认出来真是失敬啊。”
　　围着的几个少年听了这话都打量着洛夜，然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阵嘲笑。
　　被撞倒在雪地里，听着尖锐刺耳的话语，洛夜却只是保持着刚才被撞倒的姿势一动不动，沉默着。
　　倒是伽昔生气的狠狠的推了曼斯一下：“你干什么！”
　　“伽昔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就是那个举国上下都知道的废物王子，和他哥哥星炎有着天壤之别的废物，我见着果然除了长了张王子脸就没什么称得上是王子的地方了。”曼斯鄙夷的看着倒在雪地里的洛夜，“就轻轻撞了一下就摔倒了，这是我们帝国王子应该有的样子么？”
　　“你……！快……快和哥哥道歉！”伽昔气的小脸通红，手指着曼斯说不出完整的音节。她当然知道，这个帝国有个废物王子，这个王子有个被举国上下拥戴着的哥哥星炎，只是，洛夜对她而言仍是那个初见美好的天使，才不是什么废物。
　　“伽昔，他说的没错。”洛夜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站直然后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袖子中的手已经被他握紧到指节发白。
　　“哥哥……才不……”伽昔刚准备说什么突然看到曼斯将那条蓝宝石手链戴到了手上，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水，“还给我！”
　　“我说伽昔，在你嫁给我之前这条手链就放我这好了，我不会把它弄丢的！”曼斯不怀好意的看了看那条美丽的蓝宝石手链，宣布着占有权。
　　“不要！这是妈妈留给伽昔的东西！只能给未婚夫的东西！还给我！”伽昔踮起脚试图去抢曼斯手上的项链，只是曼斯随意几个闪身就避开了去，引得身边的人一阵哄笑。
　　“还给她。”洛夜突然拍了拍伽昔的肩膀，走上前去直视着曼斯。
　　曼斯惊讶的看了看洛夜，之后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抬高了下巴：“洛夜王子殿下，这是我和伽昔的事，你没权过问。”
　　“伽昔不想给你。”一如既往清脆好听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平淡的语调。
　　曼斯早前对洛夜的愤恨突然就这么爆发出来：“不要给脸不要脸。喊你一声王子殿下那是给你面子，举国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个废物！有种你就和我单挑，你赢了我就把这蓝宝石手链还给伽昔，否则别在这给唧唧歪歪，做给谁看？”
　　“好。”伴随着这个字的吐出，洛夜摘下了自己戴着的厚重的绒帽扔在雪地里用拇指轻点眉心。
　　这是这个国家，接受挑战的标准礼仪。
　　“洛夜哥哥不要！他是武将世家出身，你没有魔力根本不可能赢！”伽昔急急的拉住了洛夜的胳膊。
　　洛夜微微的弯了弯唇：“对不起呢，这是我的原则。或许我赢不了，但是决不能对心里不能容忍的事做出妥协，还有，在失败之前绝不认输。”
　　“倒是有种。”曼斯恶狠狠的开口，然后用拇指点向自己的眉心，“伽昔你到旁边去！”
　　这样一来，这场挑战就得到了允许，神在见证。
　　伽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看到洛夜根本没有看向她的眼睛最终还是默默退到了一旁。那群少年们见了也都嬉笑着退到了一边，把地方留给了曼斯和洛夜。
　　“王子殿下，得罪了！”曼斯嘴上这么说着，却不留一点余力的踢出了一脚，凌厉的似乎都听见了带动的劲风。
　　伽昔见了没有控制住的“啊”的尖叫了一声，然后就看见洛夜轻轻一个闪身避了过去，这才呼出一口气。
　　洛夜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对魔力的感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瘦小的原因，他躲避曼斯的攻击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吃力，甚至动作像蝴蝶般轻盈。
　　一次又一次，看似危险的情况都被洛夜避了过去，伽昔这才渐渐安了心。
　　然而只有当局人才知道，开始洛夜确实躲避曼斯的攻击很容易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体力已经渐渐不支，只是好在曼斯也是，发起的攻击已经不如开始的凌厉迅速。
　　现在拼的或许就是谁先累的无法动弹了吧。
　　时间渐渐在流逝，雪地里的两个人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只是曼斯心中愤怒却在慢慢积累，原本以为轻松就可以取胜的挑战竟然被眼前这个废物拖着无法结束，甚至自己并没有100%把握赢下，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多么想杀了他！
　　而洛夜却是完全另一种心情，或者说是一种不想输的执念，8年来前所未有的强烈。
　　八年，所有的嘲笑冷漠他都可以忍，可以不去想不去在乎，只是这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他一个让他可以把所有对不公平的无奈委屈愤恨发泄出来的机会！这次的挑战就像一点星焰点燃了洛夜心中的那片火海，他的心中早不像他的眼眸的色调那么冷了。
　　洛夜想赢，很想很想很想，哪怕倾尽所有的心力都不想输掉，就好像是在反抗这个注定的废物命运一样。许是一时的冲动让他错误的失去了理智，他竟然放弃了一次躲避的机会选择了攻击，用没有魔力的手和曼斯硬碰硬了一次。
　　疼的钻心。
　　然而在洛夜还未适应痛觉有所反应的时候曼斯一拳紧跟了上来打在了他的下颌。
　　倒地。
　　那一刻，雪触在身上凉薄的感觉让他清醒了过来，呵，是啊，自己是个废物，妄图抵抗什么命运，就只能一直躲一直躲一直躲才能活下去啊。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曼斯又出现在了视野，他的眼中似乎饱含着愤恨和快感，他手上拿着的是剑吗，他想杀了自己吗。啊……也对呢。被杀了父王也不会心疼一下，至于星炎哥哥，自己只是星炎的拖累，总有一天他也会累的吧。
　　那就这样吧。命运终究无法反抗。洛夜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却突然好像有个虚无缥缈的女孩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在自己的耳边轻轻的叹息。
　　是谁在叹息？
　　“不要放弃！星炎哥哥会难过的！”伽昔近在耳边的呼喊那么清晰。
　　星炎，星炎，星炎！对，我怎么能放弃，那是这个世上还会为我哭泣的人，我想赢啊，我想赢啊，我想赢啊！洛夜的眼睛蓦然睁开。
　　据伽昔后来被允许解封记忆后的回忆，在曼斯的剑已经刺中洛夜胸口的时候，有一阵光几乎眩晕了所有人的视觉，光亮过后，一个冰雪般素白的女子出现跪坐在了洛夜身旁，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丝蕾丝及膝裙却将她的身材衬托得那么完美，银白色的发丝随风轻扬着，五官并不看的十分清晰却觉得那一定是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女子的身后是已经倒在雪地里的曼斯，而她的身前是胸口被血染红的晕倒在雪地里的洛夜。她似是轻轻蹙了蹙眉，抬手一阵白色的光晕便从她的指尖向着洛夜胸口涌去，洛夜被鲜血染红的衣服竟然变得雪白，然后她俯身在他额上印上了一个吻，低语：“终于找到您了。从今往后，您前进路上的一切荆棘，我都将为您清除。此吻为誓。”
　　女子话音刚落之时，一阵凛冽的寒风伴随着冰雪刺痛了伽昔的眼睛，耳边传来一阵空灵的彷如歌曲的声音：
　　“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