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往事》营造匠人

2、牢

　　（【569.9】）

　　东伐的军队行进了一整天，将近初更才在熊耳山扎营完毕，每到这个时刻士卒们巴不得快快安歇，而文官们的营帐却都还亮着灯。
　　“报！齐公有请庾开府立刻前去帅帐议事！”传令兵很不适时机的出现，庾信揉搡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暗忖，这小太岁不知道又要搞什么花样……
　　连续数日跋涉山路，他越来越难以忍受，哀叹道，“真的是老了啊，不服不行……”不得不挣扎着跟传令兵出了门。

　　帅帐内只有宇文宪一个人在，大出庾信意料之外，“殿下深夜召唤下官，有何要事？”其实还没到深夜，他只是想抱怨而已。

　　玄色的披风背对这他，缓缓转过身来，“这么晚还劳烦先生，宪失礼了，请先生见谅。”这番致歉的话听起来还算诚恳。
　　庾信才发现，他手上抱着一大团白绒绒的东西，在那身浓黑戎装的衬托下，异常耀眼。
　　那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瑟缩在他怀里不停发着抖。
　　体型这么大的白兔确实罕见，尤其是它有着红宝石一样的一双眸子，粲然流转，美丽非常。
　　“我从出师那天就叫斥候留意了，见到特异的禽兽立刻捕捉，直到今天，才得到一只满意的。”年轻得过分的面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倒也光彩照人。
　　而庾信看在眼中却感到一阵恶寒，回想起大军出发前某夜，突然被晋公（宇文护）请去赴私宴，席间，晋公客气的对他说，“阿宪即将东伐，他特意来求我把子山借给他一用。不知道子山意下如何？可愿意随军走这一趟？”他哪有拒绝的余地……

　　宇文宪继续说，“请先生替我写一份奏表，这只白兔我准备进献给至尊。请现在就写，我派人连夜送长安。有劳先生了。”

　　近侍引庾信在案前坐下，铺好绢帛。这种公文对他而言毫无难度，很快就有了构思，伏案奋笔疾书。
　　周朝建立以来，晋公宇文护专权架空皇帝已经十几年，朝中分成三派，晋公党、反对党，以及态度不明的中立党。眼下皇帝宇文邕年纪渐长，未必甘心当傀儡安于现状，宇文宪是皇帝的异母弟弟，早年就投靠了晋公，算得上晋公阵营第一人。如今，晋公年纪既高，就算皇帝什么都不做，也许用不了多久也会归于天命，到时候晋公一党怕是吉凶难料……因此趁局势还暧昧，跟当朝皇帝表明态度就十分重要了。
　　所以，他这份奏表，只需要引用和白兔、祥瑞有关的典故并表达尊崇之意就足够。

　　宇文宪搬了个胡床坐在离他几尺开外，低头逗弄那只兔子，转头向侍从低语，“匠人还没弄好？去跟他说，笼子和锁简陋点没关系，那些他们可以回长安再更换。”
　　匠人捧着着一个木笼子出现的时候庾信还没写完，“啧啧”称赞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么短时间就能做的这么像样，怎么办到的？”宇文宪细看那个精巧的笼子，好奇道。
　　每一根木料都精心打磨光滑，榫卯相接，很结实的样子。
　　匠人回道，“木料是在下早就准备好的，各种尺寸的都有，榫卯也是预先做好的。根据殿下平时进献的习惯，大约是禽鸟，小野兽，大野兽几类，只要知道是什么大小的供物，立刻装配起来就成了。但这次时间还是不够，应该用朱漆遍涂，描金纹饰……才衬得起这次的供物！”

　　庾信心中突然一动，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却又很不愿意往深处再想下去。

　　宇文宪笑起来，“再美的笼子也是监牢，这畜生就是太美丽了，否则也不至于……”突然住了口，望着庾信，“抱歉……先生，打扰到您了。”

　　“实不敢当，下官已经完成了，请殿下过目。”庾信递上墨迹未干的黄绢。

　　潇洒俊逸的字迹异常赏心悦目——
　　“臣闻舆图欲远，则玉虎臣鸣；辙迹方开，则银麞入贡。伏惟陛下明明在上，翼翼右尊，德动天关，威移地轴。是以风烟照烛，毛羽祯祥，史不绝书，府无虚日。
　　臣受服元戎，用绥边鄙，辕门所届，始次熊山，前茅虑无，乃获白兔。光鲜越雉，色丽秦狐。月德符徵，金精表瑞。呈祥舆送，效异披图，尊敬之迹既明，应事之机斯兆。臣之龚行，实从陕略，瑞以素质，弥雄西气。庶重承庙算，方事申威，揜代偃齐，分韩裂赵，不胜凫藻踊跃之情。”

　　里面用典甚多，有些典故宇文宪也不大了解，但意思还是清楚明白的，尤其看最后几句谦恭之中带着气魄，着实喜欢。
　　“先生好辞采！”宇文宪由衷称赞，“如此一来，先生的任务是完成啦，我大费周折的把先生从晋公府调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没有人比先生更适合……”

　　庾信苦笑，“殿下如此抬举真是下官的荣幸。”
　　在他们眼中，自己的价值就是写这些歌功颂德的奏表谀辞，早已是……欲哭无泪。又瞧了一眼已被装进笼中的白兔，莫名的同情起来。

　　“四哥会喜欢的吧？”宇文宪微笑道。
　　“殿下的心意，至尊会明白的。……如果没有其他事，下官请求告辞……”庾信躬身行礼。

　　“谢谢，这份功劳，宪记下了。”

　　明明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要不是老叫他写这些东西的话，也不至于那么可恶……庾信大步迈出营帐，呼吸着夜间的新鲜空气，有些无奈的想。
　　但愿这次的战事早日结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