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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雨断秋潮 来时不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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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不到五日。订货的陆陆续续都拿走了自己要的东西。一大箱水产,还有处理好的海蛇。小瓶的蛇毒。一些布匹,还有成衣。
商临安做的买卖是很奇怪的,他什么都卖,再肮脏的东西,再陈旧的东西,只要他喜欢。
别院里有很多小孩子,每一天都来玩。商临安留下一条活的海蛇,经常拿出去吓他们。孩子们到处跑——包括上次来的那个女孩子。
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被吓得到处跑,别人耻笑他。他觉得没面子,就悄悄溜到了商临安的身后,一下子跳上去,捂住他的眼睛。
这是小孩子常玩的把戏。但商临安讨厌被别人蒙住眼睛。一个商人不能没有眼睛。他叫来护卫,把孩子赶出了别院。
孩子被打了好几下,也惊住了,虽然十多岁的人,却还是哇哇直哭。四处都噤若寒蝉。女孩子想起那一夜,他盯着她的身体,口中发出类似诅咒的声音。她打了个寒战。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事,等她真正长大,明白人事,就会明白这是多么罪孽的一件事——在一个人还未长大时毁掉他对人事无数的未知。
“真是讨厌。”商临安无可奈何地扶着额头,“男孩子淘气——女孩子更讨厌。算了。”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不要到这里来。”
“如果来了,该如何处置?”护卫低声问道。
商临安眸子寒了一下,“打死。”
女孩子被那个眼神所摄,一下子怔住。半晌就哇哇大哭起来。她还是忘不了那一夜,这个男人说她是恶心的东西——可这本来是最正常的。她的姆妈和爹爹就是这样的。
一只手搂住孩子的腰肢,轻巧地抱起来。那只手出奇地灵活,也很软。女孩儿被搂得很舒服,就不哭了。
此时见过那艘巨船上雕像的人都抬起头来。他们没有见过,与传说中的海神青女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尤其是修改过后。那样的眼睛,那样的下颔,都说不出的相同。但他的眉很长,形如远山——这是他唯一与海神青女不相像之处。
“青门将军。”护卫都拜下去。
此时孩子们都瞻仰着这样一幅场景。尤其是那个女孩子。她无法想象,一个身子这么轻,手那么软的人,会是一个男人,更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掌控着权势——令她更想象不到的还在后面。
他把孩子放下来。大大小小的一群都跑了出去。浣女可惜地叹了一声,“本来可以玩捉迷藏的。”
商临安没有说话。他握住浣女的手,“进来。”
他把他拉进了北面第七间的屋子。午膳还没有上来,桌子是空的。他把他压在上面。
安湖在北城西北,在湖边能听见长栖寺里的钟声。隔着几条巷是花楼,歌舞声一直传得很远,却传不到金身的佛旁。
长栖寺的院子里开着几株枇杷树,还有两棵二乔玉兰。北苑里栽着凤尾竹,风声细细,好似娇喘声。
浣女和长栖寺的住持是旧相识——小时候他父亲带他来这里还愿,还曾让他占签,可父亲想不起可以让他占什么,就作罢了。
“小郎君第一次来的时候,瘦瘦矮矮的,清秀可人。眉间被江湖艺人点过朱砂痣,真是漂亮。”住持一看见他,眼中就有那种依稀相识的光,“先生可能已经不记得了——那是朝持五年里一个春天。”
浣女苦涩低微地笑着,他下意识地垂着眼睛,“我还记得——那时候父亲叫您大师。可我更喜欢叫您方丈——喊你叔叔。”
“沾满了烟尘气。”住持笑了笑,他领浣女穿过后院,“先生,商临安何如啊?”
每一个人见到他,都会下意识调笑几句。但浣女别过了脸——他和商临安赌气,但不想让人知道。
后院里结着枇杷,几个小沙弥在摘,兜了满满一僧袍,准备洗净了供人食斋。
他们是认得浣女的。忙不迭地送来一水晶盏的枇杷果。煞黄煞黄的,透着水晶器皿不甚好看。浣女没有要。他摆了摆手,下意识地盯着那个不好看的水晶盏。
小沙弥道,“施主怎么?盯着这个东西看了老半天。”
浣女低下眉眼,“没有的事——只是看这东西金贵得很。盛这东西,未免污了他。”
“可是装什么不是让人吃的呢?”小沙弥眯着眼睛笑,“施主,我叫小琅,我认得你——住持说你很多年前就来过,可我觉着刚和你认识似的。”
“小琅?”浣女反问了一句。
“法号慧安——别听他胡说八道。”住持从后头转过来,也是笑眯眯的。
他们都是笑着的。
浣女也只好笑一笑——可他心中万般苦楚。
“住持,我想问一件事。”
金袈裟转过了身子,溢着华光。
“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一动,则人妄动,于是体会人世诸般苦楚——可为真么?”
住持默无声息地一笑,“施主觉得,何为真?
“为何住持开始唤我郎君,后来叫我先生,如今唤我施主?”
“施主为何开始叫我方丈,如今叫我住持?”
浣女缄默。
“若不为真——何为虚妄?”
住持静默了一会儿。“人心。”
他们静静转到藏经阁,琅嬛,禅房,钟鼓楼……一幕幕走过,走马灯花。
“住持,我心中有万般苦楚,但无处去诉。”
“可以诉往时间。”
“住持,何为苦痛,何为折磨?”
他们走到大堂,后面是禅房。住持悲悯地笑着,像是佛堂里金身的浮屠。
住持反问,“何为情爱?”
“折磨。”浣女低声道。“就像漫天的星光,无时无刻不撒在你身上。却又看不到。”
“可到我这儿来的许多男女,他们觉得太快活了,根本没有任何苦楚。”住持摸了一下浣女的发,像触摸这个世间。
“浣女,你生来就要经受人世间万般苦楚,这真的是你的命。”
“是啊。”浣女低声地应和,“住持……我真是不幸。”
是那一晚,商临安每晚都要找他。甚至是晌午。他披着衫子走进来,责令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临幸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营妓,千夫所指,人尽可当他做一个妻子。那个中午他悄悄收拾起东西,然而站在路上,却觉得无处可去。
他没有父母,父亲因为多年征战已泯。母亲为了捣制征衣而亡。他再一次走进长栖寺,是因为他无路可去。
他只有商临安,可商临安不要他。
“住持,”浣女落下泪来,“我真是不幸啊。”
住持轻叹了一声。他用苍老的骨节拭去了他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