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未有》CFOUR

1、第 1 章

　　仁王雅治一脸嫌弃地整理被翻找地乱七八糟的抽屉。整个房间都非常整齐，每件东西都中规中矩地呆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井井有条到几乎让人怀疑这屋子的主人是不是有强迫症。要说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这个抽屉以及它的周边了吧。
　　——都说了事情办完之后要收拾好桌子，每次都不听。
　　仁王有一个女朋友，虽说算不上感情特别好——说实话他这个人一直都没跟谁有特别好的交情——但是也还算和谐。只是唯一一件，她的私人空间整洁度实在让他无法忍受。
　　杂乱无章的抽屉渐渐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期间他接了一个电话，来自于女朋友：“雅治等会儿要记得来接我啊。”
　　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听说泰坦尼克号3D版要上映女朋友就兴奋地说要怀旧。仁王拒绝了她热切的邀请，表示不想让卡梅隆赚双倍的钱，于是她就自己一个人去看了——会不会有些不通情达理？但是他真的不想再重温一遍。
　　他回过身正要动手继续整理的时候，余光突然瞟到一样东西。是压在抽屉底部的一本封面简约的相册，上面就写了几个字，“立海大附中”。有很多照片，他的同班同学，老师们的合影，网球部训练的日常，网球部夺冠的照片……还有很多，是一个黑发卷毛头的单人照片。
　　仁王一张一张翻过去，黑卷毛头的喜怒哀乐嘻笑怒骂全部定格在一张薄薄的纸上。他记得他特别爱大笑，很多张照片都是他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非常傻气。仁王看着照片慢慢勾起嘴角，不算笑的表情满满的都是模糊的回忆的味道。
　　背后有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打在一个又一个笑脸上，仁王那时候觉得切原的笑容比阳光都灿烂。

　　“唉，饶了我吧。”仁王推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赶过去电影也正好放完。谁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居然来早了半个小时。仁王有些烦躁地捋捋头发，抱怨了一声就坐在放映厅外过道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想七想八。

　　“啊啊，今天真是累死我了。”切原软软地躺倒在地板上喘气。仁王坐在教练椅上看着他。“也不过就跑圈而已哪里会累成这样。”仁王翘着腿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什么啊！”切原瞪了他一眼。“我可是比仁王前辈你多跑了10圈诶！”
　　“谁叫你要迟到。”
　　“……”切原撇了撇嘴，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其实……刚刚叫你跑圈的真田是我扮的，puri。”仁王目视前方，高深莫测的笑容。
　　切原噌的一下立马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什么！前辈你太过分了！”
　　“喂，我是骗你的啦。诶诶，你别打我啊！我就是逗你的……喂！”

　　切原赤也……吗？已经久远地都快记不清了啊。仁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懒洋洋的连表情都放松下来。有背景音从放映厅的门缝里泄出来，不用看他也大概能够猜到电影演到哪儿了。
　　期间仁王去买了一杯饮料，甜的发慌，心情也莫名郁沉下来。路过放映厅往里看的时候正好看到莱昂纳多俊俏的脸和耀眼的金发上落满了冰渣，仁王停了一会儿，站在原地思考着什么，被工作人员当成蹭电影的既而礼貌地被请出放映厅。仁王端着饮料只能回到沙发上继续发呆。

　　仁王其实不怎么爱和人打交道。平常的时候在班级里都是各人有各人的小圈子，不说他根本没有兴趣，就算有兴趣想和别人交往他也插不上话。所以他都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单独行动。
　　嘛……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性格有略微的孤僻和冷漠他其实是知道的，所以也没怎么羡慕别人有好朋友而他没有。反正总有一天也会结束的啦，尤其是面对那么多人的例如「我们永远都要这么要好哦」这种友情宣言，他的这种想法会更加坚定。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仁王前辈！你怎么在这里啊。”身后传来熟悉的大嗓门音，仁王回头，切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手上捧着一个饭盒。
　　“你平常都来天台吃饭？”
　　“是啊，在这里很安静的！”切原走到仁王的身边打开饭盒，一阵香气扑鼻而来。仁王瞟了一眼便当的内容，没说话。切原一脸满足地掰开筷子正准备要开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仁王前辈，你……不会是已经吃过了吧？”
　　仁王诧异地看着切原，一脸“你在睁眼说瞎话吗”的表情。“怎么可能，才下课几分钟。”
　　“那你怎么不去吃午饭？”
　　“忘带便当了。”
　　“……”切原嗤的一声笑出来。“哈哈，原来仁王前辈也有掉链子的时候啊。呐，你要吃吗？”
　　仁王转头看他，切原把便当推过来，一脸灿烂的笑容。仁王也微微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啊，puri。”
　　“嘿嘿嘿，只要仁王前辈你帮我练习左手的打法，全吃完也没有关系的！”
　　“挺会打算的嘛你。”仁王嚼着青菜伸手敲了敲切原的头。
　　“啊——好痛……”

　　“赤也，我有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票，要一起去看吗？”一次训练结束以后，幸村叫住切原跟他说，非常温和的笑容。
　　“咦——？”切原明显吓了一跳，“部、部长，你怎么突然——”
　　“因为朋友多买了两张票送给我，我找不到人去看啊。”
　　“可是我已经……”切原偷偷四下张望，前几天他已经和仁王前辈约好一起去看的，没有想到幸村部长居然也邀请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恶，这个时候仁王前辈怎么不在！
　　“嗯，什么？”
　　“可是我已经跟仁王前辈约好了啊。所以……”
　　“哦，是这样的吗？”幸村淡淡的说，忽然弯下腰凑进切原。切原看着越挨越近的部长的脸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原来仁王已经约你了。那就——拒绝他啊，puri。”说完他已经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切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你啊！怎么又骗人！”
　　“要说是骗人，不如说是骗你吧，真傻。”仁王摘下头套一脸得逞了的满意的笑。切原怒气冲冲地捶他肩膀。“今晚上晚饭就麻烦前辈了哦。”
　　“啧，说什么傻话。”仁王捡起切原丢在地板上的球拍。“我说，你每次都是故意要等我收拾的么？”
　　“啊……我又忘记带走了。”
　　“……”仁王斜眼。“注意一点啊。”
　　“知道了啊前辈——”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非常晚了。仁王和切原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人都无话。“仁王前辈，真的有泰坦尼克号这艘船吗？”身后的切原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有啊。”
　　“……船上的人真的好可怜啊。”切原后面嘟哝着说了什么话仁王并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路没有搭切原的话。忽然他感觉到衣服被人扯了扯，回头看到切原有些郁结的表情。“仁王前辈……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向现在这样在一起啊？”
　　仁王愣了一愣，随即伸手轻轻揉了揉切原蓬松的海带头。“瞎想什么啊你。”
　　“……会的吧？不想像那艘船上的人那样啊，突然遇到不测就死掉。”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你就看到了这些吗？仁王腹诽，揉着切原头发的手往下勾住他的肩膀。“快走啦，已经很晚了。”
　　看得出来切原对于仁王这种反应不甚满意，但也只好顺着他的步伐往前走。夜空中几颗星星俏皮地冲切原眨眼，云慢慢地飘着遮挡住月亮的面容。四周静的只剩他们俩的脚步声。
　　“会的啊。”仁王突然说。
　　“什么？”
　　“我说，会的啊，永远在一起什么的。”仁王侧头望着他狡猾地眨眨眼，嘴角上挑。“puri~”
　　切原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笑容简直明亮——虽然他总是带着无赖和不可靠的神情，但是那一瞬间仁王的笑容，比星辰还要璀璨。

　　电影终于散场，女朋友一出来就看到等待着的仁王，一阵小跑奔到他面前。仁王起身，两个人并肩走出放映厅。“雅治啊我跟你说，3D版效果真的超好哦，没来看简直是损失呐……”女朋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仁王并没有太在意。他想着的是另外的事。
　　16年了啊……
　　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时间过得还真快。
　　“啊咧？”女朋友小声的惊呼终于吸引了仁王的注意力。
　　“怎么了？”
　　“那个……我们回去一趟吧，我忘记还3D眼镜了呢。”
　　“……”
　　逆着人流走总是很容易撞到人，仁王带着女朋友杀进人群时已经连续撞上了好几个人。性格这么迷迷糊糊爱落东西还真是头疼啊——这样想着的时候仁王又和某位路人蹭到了肩膀。“非常抱歉。”仁王低了低头表示歉意，又继续专心向前挤。
　　“仁王前辈？”
　　熟悉而又些许陌生的声音，仁王难以置信地回头，切原那同样惊讶的脸映入眼帘。该说什么才好呢——刚刚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人现在站在面前，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况且神奈川这么大，他们却在同一家电影院相遇，还是同一时间段的场次。简直如有神助——他只能这么笼统地概括。
　　“切原？”
　　切原走过来，一时间他们俩都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开始的几分钟居然谁也没说话。真的变了很多，仁王看着切原，准确来讲，除了他标志性的黑色卷毛头和墨绿的大眼睛，仁王几乎认不出来面前的人。女朋友看着他们，略带好奇地问：“咦？是雅治的同学吗？”
　　“诶……不是的，仁王前辈是我的学长和初中网球部的前辈。”切原礼貌地微笑着解释，而后侧头看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仁王。“前辈也来看电影的么？”
　　“没有。”仁王指了指身旁的女友。“我是来接她的，我没有去看。”
　　“是这样的吗……”不知道为什么仁王觉得切原的眼里一瞬间闪过失望的情绪，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我今天倒是是特意来怀旧的呢。”
　　“对吧！”女朋友笑着说。“我都跟雅治说了，他硬是说不想出两倍的钱看同一部电影呢，真是固执。”
　　切原轻轻笑了笑，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往仁王身后看了看。“说来，仁王前辈你的辫子剪掉了呢。”
　　“诶？什么辫子？”仁王的女友问。
　　切原比划了一下。“仁王前辈以前读书的时候后面留了一条小辫子，像一条尾巴一样。”
　　“嗯……到高中就剪掉了啊。高中不让留稀奇古怪的头发。”仁王说。
　　“真的吗，那还真是可爱啊！”女朋友兴奋地观察着仁王的后颈。“能够知道雅治以前可爱的历史还真是好呢。”
　　“仁王前辈，你要走了吗？”切原问他。
　　“嗯，有什么事吗？”
　　被这么一问切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笑着说：“身上没有零钱也恰好没有开车来，能不能蹭一段路？”
　　“好的，说来好像正好顺路吧？”仁王点点头，不意外地看到切原发亮的眼睛。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这个笨蛋。仁王在心里默默摇头。

　　一路上都是切原和女朋友大聊特聊仁王以前的黑历史，什么被罚跑圈啊，逃音乐课被老师抓到什么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说着这么无聊的话题两个人竟然还热火朝天，仁王实在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两个人的脑电波恰好处于同一个频率才能聊的这么欢畅吧，总之仁王几乎沉默了一路。
　　“仁王前辈现在都不怎么说puri这个口头禅了吧？”
　　“是的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说来着，后来就不怎么讲了。我还专门问这到底有什么含义，他居然说骗人的时候才会讲呐！真是可恶！”女朋友笑着说，并没有发觉到车里的气氛忽然慢慢凝滞下来。
　　“只有骗人的时候才说的吗……仁王前辈？”
　　“……”
　　女朋友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连忙扯了别的话题。“切原君知不知道雅治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喜欢什么女孩子啊？”
　　“啊……”切原情绪低落了很多，但听到她努力地活跃气氛也还是勉强笑笑。“这个没听说呐。”
　　“怎么可能没有，不要瞒着我哦！毕业季的时候校服上的第二个扣子肯定给了哪个可爱的女孩子吧？”
　　“……”
　　又是一阵死寂，仁王和切原都没有搭话。

　　“前面路口停下就好了。”切原说，“谢谢仁王前辈了。”
　　“……嗯。”
　　“再见切原君，有空找我们玩呀！”女朋友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切原挠挠头，轻笑着答应了一声。
　　仁王再次启动车子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切原孤零零地站在路口看向他的这个方向，没有走开也没有追上来，总之什么动作也没有，就只单单的站着目送他远去。
　　——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在一起的吧？
　　——我说，会的啊，永远在一起什么的。puri。
　　——我毕业了啊。这是我的校服扣子。
　　——仁王前辈要记得我啊。
　　仁王拐了一个弯，那个人消失在了小小的后视镜里。他慢慢踩下油门，车子渐渐提升了速度，车窗外的风景疾速地倒退，仿佛在逃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