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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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桂子发
山林间盈满一段段柔软的月光，她推开屋门，为他端来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是笑着的，但躺在病榻上的他分明还是看到了，她眼角垂下的泪痕。
其实，彼此都明白，他的病已无药可医，今夜，是上天留给他们夫妻二人最后的时光。
奈何情深缘浅，此生，他们已做不到，携手百年。
所以，他明白，今夜她极力掩饰的伤悲，只是希望他走得不要那样难过，多累。
他宁愿她哭出来，但转念一想，以她爱耍赖的执拗性子，她不肯认过的，无论她的掩饰多么苍白无力，譬如他们的初识。
那日，他带人进山中狩猎，明明是他射中的野兔，她硬是抱着不肯放，说是她养着的，要他赔钱，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好像根本没发现，那垂死的兔子在她怀中惊慌的挣扎，显然她也不是兔子的主人。
相争不下，最后，合道是两人在荒山野岭，一起烤了那兔子果腹，酒足饭饱，她才有些赧然，说起自己是山中的猎户，父母早亡，于是独自狩猎为生，虽然依旧不肯承认，那兔子跟她毫无瓜葛。
她的弓弦用得并不熟稔，借着半只烤兔子的情谊，硬是要他教自己狩猎，他终是应下了。
抛下城里的生意不管，不理旧日红袖，只是一心一意留在山中，陪着她。
同是坠入情网的人，她也躲不过，直到她板着脸将一只荷包塞给他，说是见他用的那只破了，顺手帮他从集市上买的。
他一听笑了，那荷包的针脚凌乱，绣工拙劣，一看就是她亲手做的。
送恋人自己做的荷包，只为祈求百年好合，原来她的心，与他是一样的。
他搂住她，然后，她就成了他的妻。
人都说这场婚事不配，穷酸的猎户女儿几世修来的福分，居然攀上了城中首富。
然而，他知道，确实不配，因为他是妖，而她是人。
明明已在世间历经千余载浮华，见过无数女子，他却未曾料到，第一次动心，竟是为了她。
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欲拒还迎，不会欲笑还颦，只是一颗赤诚的心。
但只是见到她，他就那样欢喜。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劫，做了千年的妖，总归要爱上一个人，不然，这一生着实寂寞。
当然，他都没有告诉她，他怕她会因害怕而离开他，毕竟再不伤人的妖，也是妖，是异类。
一年，五年，十年，他小心地掩饰真相，用法术将永远年轻的容颜变老，变得与她一样，眼角鬓边慢慢生出皱纹白发。
他终于有些明白，世间的恋人，为什么会许下那样的誓言——白头不离。
不是贪恋一生一世的占有，而是期许同生共死的执着。
只是，到底他是妖，迟早有一日，她会先于他死去。
他想过，真有那一日，就算逆天而行，他也有留住她的命，哪怕一日。
他那样笃定，却不料，竟是他先踏上黄泉。
是他大意了，他忘了，妖迟早也会死的，只有仙，才能与天地同寿。
所以，今夜是他最后的归期，他执意回到山中别业，他们最初相爱的地方，他想带着对她的眷恋，离开。
庭院内种满她最喜欢的桂树，风送淡淡早桂香，却仍掩不过屋内的药味，他不知还有没有命，陪她等来这一季的桂。
她正要喂他药，他却将那药泼到了地上，不由分说地拉起她，走到庭院中，最大的那株桂树下，花还未开。
“你怎么……”
他浑然不顾妻子娇眉倒竖的怒意，食指抵住了她微张的口，而右手掌心开始燃起一捧浅黄的微光，渐渐有星星点点的光从中散落，如无数萤火虫，飞舞在空中，最后停在树梢，照得两人一身流光溢彩。
突然，光一暗，整株含苞待放的桂，一刹绽放如雨，浓香馥郁。
他用法术催开整树的桂花，目光却一直凝在她身上，他隐约是害怕的，害怕从她身上看到，他不想看到的，惶恐与厌恶。
然而，她只是微微讶然，接着，居然笑了。
“你不怕我吗？”这下倒换成他诧异了。
“为什么要害怕，”她的神色安详，若皎洁的月，盛开的桂，“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我很高兴。”
始料未及的答案，却原来，最傻的人，是他。
世间千年的岁月，都抵不过这一瞬。
风摇落桂子，他听得到时光溜走的声音，只是来不及了，这一生，终究是来不及了。
“来世，我一定会记得来找你，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她，仿佛要强行留住稍纵即逝的流光。
彼此都明白，这是最后的拥抱。
仲秋，山中桂子发，而他就这样寂寞地死在她怀中。
桂树下，她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凉夜晶莹的露水凝在她的发间，倏尔凝结成一颗颗琥珀色的珠子，飞入丛林深处，一瞬间，整片桂花林同时盛开，芳香如海。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那些谁也听不到，看不见的泪，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却不仅仅是为了他的离开。
她也在骗他，直到死，也没告诉他，其实，她也不是人，而是仙。
然而，她却不能救他，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劫，下一世，他就成了仙，跟她一样的，仙人。
而仙人，是不能动情的，甚至连前世也都会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来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