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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须臾花

      1.
      北唐,绸州盛泽。
      北唐气候诡谲,没有四季,只有冬夏,其中冬季长达八个月,夏季只有短短四月。
      所谓夏天其实并不炎热,更接近于春季,但对于常年处在冰天雪地中,身着狐裘的北唐人而言,这着实算是难熬的夏天了。
      也只有在这个夏天,北唐才会有少量耐寒的花卉开放,其中就有名闻天下的须臾花,在文人墨客笔下,更被推作四国最美,而最美的须臾花又只生在盛泽。
      夏末暖阳脉脉,须臾花期将至,空气中,街头挤满北唐各州府赶来赏花的游人,比肩继踵,巷尾的那家锦记胭脂生意却出奇地清淡,老板娘纪千旬只埋首盘账,也不急于出门招揽客人。
      有带着斗篷的玄衣男人走进店内,拂动门廊上的风铃,但听到声音的纪千旬头也没抬,淡然道:“今天的货卖完了,客官要买,还请明天赶早。”
      然而,等了许久,纪千旬依旧没听到对方离开的脚步,心想又是遇上难缠的客人了,正是不耐烦要冷下脸来赶人,抬头却正瞧见那人摘下斗篷,对她笑道:“千旬,我终于找到你了。”
      光下,陌生男人的脸就像是泼在熟宣上的水墨,浸透纸背,刻在你心上,只见一面就很难忘怀,如此出众的眉目。
      只是,无论如何,到底是人类而已,纪千旬连以美貌而著称的修罗都已见惯,这样的俊秀在她看来也只能算出众而已,激不起一点波澜。
      不过既是能叫出她名讳,总算有点来头,她收拾起桌上算盘,将账本合上,淡漠如水的面庞上聚拢了一点笑意,笑吟吟道:“敢问公子何人,找小女子何事?”
      “千旬,我是白哥哥,你不记得了吗?”男人得寸进尺地握住纪千旬的手。
      “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纪千旬腹诽哪儿跑出来的花痴,脸上还尽力维持笑容,竭力抽出自己被捏得快变形的右手,“我当真不认识公子。”
      “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男人怅然低语,又反复追问,见纪千旬仍一脸茫然,才难掩失望走出铺子。
      见他离去,纪千旬才自嘲般耸肩笑笑,还以为又是有一个来找她换命的人,原来不过是个疯子,看来这段日子没有生意上门,她真是太寂寞无聊了。
      她打开她没算完的账本接着算,飞快打起算盘。算的不是胭脂铺的账,而是生死账,账册上记载的数字也不是钱财,而是时间——是那些怀着死者复生愿望的人,交换给她的岁月。

      2.
      清晨,纪千旬刚开店门,不料却被门口的汹涌人流差点挤回铺子里,铺子门前挤满各色女人,上至四十岁大娘,下至十岁女孩。
      个个都焦急地踮脚往她右边的方向看去,纪千旬扭头,却见到了昨天的花痴,就摆了个算卦摊子在她门边六尺开外的地方,而这些女人一大早聚在一起,只为了一睹白长行的风采。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女人,许是感触到纪千旬的目光,白长行抬起头微笑,对纪千旬远远说了句什么。
      人群喧嚣,纪千旬听不太清,但她依着他的口型,轻轻念了出来。
      他说的是——我会等到你想起来的。
      真是个异常执着的男人啊,纪千旬浅浅一笑,也只悄然做了个口型,回了他三个字,你随意。
      整整一天,盛泽城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涌到深水巷,名为算命,实则就为了看一眼白长行,纪千旬日日售罄的锦记胭脂铺有史以来第一次,什么货都没有卖出去。
      如此三日,纪千旬每日只是坐在铺子里,而白长行则在对街摆他的卦摊,井水不犯河水。
      落日余晖落在胭脂铺的招牌上,白长行已不见踪影,聚集的女人们才散去,纪千旬要关上店门,却见门外摆着一盆无主的须臾花,和前两天一样,她不需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最中心花蕊为朱,最外层花瓣为紫,花形似佛前莲,层层花瓣如霓虹七色,须臾花生性娇贵,只开一日,黄昏正是花开到全盛的时候。
      “这是送给你的。”白长行再也受不了她对他的漠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公子敢送,我却不敢要,”纪千旬淡然提起裙裾,掠过脚畔的艳丽花朵,“再提醒公子一言,下回送花之前,定要先打听好,你送的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千旬,你真是将我忘了干净,甚至忘了我也是盛泽人,”白长行摘下那朵花,“我怎么会不知道,在盛泽,须臾花是婚嫁之意。”
      他试图将花簪到纪千旬发间,纪千旬却低了头,躲开去,淡淡道:“既然是盛泽人,那就该知道,盛泽女子出嫁占卜凶吉所用的须臾花,不是街边买来的。”
      盛泽人家若得女,就会从少女出生时种下一丛须臾花,亲自照料不假旁人之手,待到成婚前夕举行花典,仪式当日,由男方摘下少女栽种的须臾花苞,戴在少女发间。
      若花盛开,则表示两人婚姻得到花神祝福。若花枯萎,则是受到花神诅咒的恋人,强行结合就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难。
      虽是不知来源的风俗,但开明的盛泽人唯独对这一条,信奉到几乎迷信的地步,花典过后而被拆散的恋人不在少数。
      “我知道,”白长行并未被纪千旬疏离的态度而击垮,眉宇间仍旧浸着温润笑意,“当初我们就是因这花而分开,但我不信天,我只信自己,所以我回来找你。”
      白长行凝视纪千旬,那眼波温柔映出她身后的迤逦晚霞,还有纪千旬,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那一瞬,纪千旬平静的心中蓦然泛起涟漪,她开始怀疑,曾经,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白长行,却把他掩埋在记忆最深处。

      3.
      纵然白日的盛泽繁华如海,耀眼璀璨,但当时间进入黑夜,没有了光,再美的花朵,再漂亮的人一样黯然失色。
      天地只剩一种颜色,暗。
      月色笼纱,纪千旬坐在屋顶,白皙如雪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一手撑一柄二十四骨竹伞,一手揉着掌心的须臾花,俯瞰庭院中的刀光剑影。
      人影模糊,只闻得金戈相击,钝器刺入骨中,就足以知道这场打斗的惨烈,但这些声音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旁观者。
      待到她手里的须臾花被她剥到紫色那层,终于,这场打斗有了结果,她从屋顶一跃而下,跳到堆满尸身的庭院中,她张开伞,伞面上绘制的紫藤花藤嗅到了血,突然活了一般,伸出绿色枝蔓,朝着那些尸体展开,吞噬残破的灵魂,很快伞上淡紫色的紫藤花铃开始染上赤色,如蓄满了血的赤红铃铛。
      纪千旬缓缓走到那个唯一活着还在喘气的男人身侧,面无表情道:“就算赢过他们,再过一刻,还有一拨人,是现在人数的两倍,你必死无疑。”
      她随意用脚踝勾起一柄剑,踢到在男人手边:“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该清楚我的意思,你命中注定活不过今晚,白长行。”
      就算是血,落在夜里,也是极淡极淡的,全被黑色压过,看不清他伤得多重,但那些血融在空气中,布满沉重而血腥的杀戮味道。
      “不试过怎么知道?”白长行勉强支起剑站起来,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崩断纪千旬丢来的剑,“怎么,你终于认出我了,不舍得我死,要来救我,是吗?千旬。”
      “事到如今,白楼主还要演下去吗?”纪千旬垂下伞,微微冷笑,“你既能杀这么多人,就该料到自己迟早有一日也会被杀,又何苦为了多活两日,在我面前弄这样一场闹剧。”
      近年北唐国近年迅速崛起的杀手组织辰星,楼主白长行。辰星从不失手,只要给得起价钱,连北唐皇帝都敢杀,据传年前暴毙的宣化帝就是辰星所为。
      辰星的杀手历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本该是对死亡最不畏惧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怕死。
      “你怎么笃定我是骗你的呢?千旬,”白长行漂亮的脸上飞溅血迹,温柔诚挚的笑容也开始变得格外妖冶。
      “的确,我是没有过去的人,”纪千旬不知白长行从何处听说她记忆尽失的事,才想出假扮恋人加以利用,她有些嘲讽地勾起嘴角,“但很可惜,我能看到你的过去,包括你杀的每一个人。”
      现在的白长行已经不是昔日一呼百应的白楼主,遭到属下背叛,身中剧毒,仓惶如丧家之犬离开辰星,一路被人追杀,逃到盛泽。
      白长行一无所有,没有金银宝物,没有稀世神兽,没有失传法术,她从不做亏本买卖,自然不会白白替他续命。大概正是如此,最后才会选择那个可笑的办法。
      “素闻锦记胭脂的纪姑娘如何精明,果然名不虚传,”被人彻底点破谎言,白长行却并无任何失望,因失血而更加苍白的脸上竟浮出笑容,“那姑娘今日来,好心来告诉我死期将至吗?”
      “我来只是想跟你谈谈交易,”纪千旬抬头望月,他们之间的谈话大约还剩两柱香工夫,“你大概忘了,其实你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跟我交换,风雪原的秘术。”
      “我不明白。”
      听到风雪原三个字,白长行始终平静的双眸终于起了波澜,尽管他极力维持着笑意,但那是假的,他们彼此都清楚。
      “五年前,你灭了风雪原满门,你应该拿到江湖人垂涎三尺的秘术手札了吧,”纪千旬收起紫藤竹伞,庭院中的血腥味道已尽皆散去,“就算没拿到,作为昔日在风雪原门下修行多年的高徒,你多少总学该了些皮毛吧。”
      白长行落到今日下场,江湖中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他,因为早在五年前,这个名字就已经与背叛两个字牢牢钉在一起。
      曾几何时,白长行是风雪原掌门坐下第一得意门生,却在十年前因触犯门规而被逐出师门,潦倒江湖,隐没数年。
      直到辰星的突然崛起,他的名字才重新回到江湖人口中,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辰星不断扩张,风雪原虽是北唐第一武林名门,但其历代掌门坚持不问世事,并未与之为敌,可是五年前,辰星杀死数十名风雪原门人,包括掌门的女婿韩子良亦是惨死白长行刀下,终于彻底触怒风雪原掌门,二者才决一死战。
      决战地在风雪原的中心茶州六安,持续三昼夜的杀戮,几乎将六安的城墙泡在血水里,朝廷也不敢插手,北唐辉煌一时的风雪原彻底覆灭,由此辰星在北唐境内再无敌手。
      白长行肆无忌惮地将辰星的总部迁移到六安,更将旧日恩师,风雪原掌门凌潜的首级悬于六安城外,枭首整整四十九日,彻底腐烂殆尽。
      风雪原上下唯一生死不明的是凌潜的女儿,凌歌,她的丈夫父亲尽数死于白长行手中,辰星高价悬赏她的首级,五年却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可悲可笑的是,风雪原绝世秘术的最后传人,竟只剩叛徒白长行,纪千旬道:“也算你运气好,有人对此很感兴趣,愿以高价购买。”
      所谓高价不是用金钱,而是指生命,有人愿意用二十年生命为代价,跟纪千旬交换风雪原秘法——传闻中惊世的医书与剑法,但已经失传,就毁于辰星,毁于白长行之手。
      “风雪原的秘术,这么多年了,果然还是有人在惦记,”白长行露出嘲讽不屑的笑意,却又猛然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渗出,“好,我换,能给我多少时间?”
      “三天,从今夜子时算起,一共三十六个时辰。”
      “三天?”白长行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为了这本秘笈而死,纪姑娘真是做生意的高手。”
      “在我账上,就只值这么多,换不换在你,若你觉得不公平,可以拒绝,”纪千旬重新撑起伞,苍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客套笑容,“毕竟买卖不成交易在,我会替你买副好棺材。”
      “我似乎没得选了,”白长行仰天望着即将被乌云遮去的月,内力深厚的他自是听得出几里外新的一群杀手正在朝这儿汇拢,他的笑容凝在唇边,忽而泛出一丝苦意,近乎低语般喃喃,“三天,茶州应该快下雪了吧。”

      4.
      北唐国土辽阔,但律法并不禁止平民雇佣飞天羽奴,所以虽然北唐立国最迟,但其交通发达程度在四国中,仅次于西宋。
      第二日清晨,白长行便抵达五百公里外的茶州六安,辰星组织的中心所在。纪千旬刚付清佣金,还未进城,惨白的天际便开始零星地飘雪。
      茶州的第一场雪,这预示着夏季的结束,长达八个月漫长冬季的到来。
      细细的雪很快落了白长行一头,那一瞬他如同苍老许多岁,走到城墙边,荒芜的蒿草没过他的膝,他摸着冰冷的砖墙,低声自语道:“凌歌,我回来了。”
      他立在那儿,很久,很久,依旧只有苍凉北风声滑过耳畔。
      他的凌歌,那个会在城头忐忑不安等他归来的凌歌,那个会欣喜若狂飞扑到他怀里的凌歌,早就已经不在了。
      可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跟她说一句,他回来了。
      仿佛幻想着,凌歌就躲在哪个角落里,总有一天,她会出现,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这些年的是与非,对与错,都只是一个梦。
      梦醒来,他们还是少不更事的年纪,每天要担心的只是背不出功课,要被师父责罚。
      他也还有机会娶凌歌,不需因为那朵可笑的须臾花而错过,不需眼睁睁看着她披上嫁衣,嫁给大师兄韩子良,不需沦落江湖,最后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是,他不能娶凌歌,只是因为须臾花的凋落,很少有人知道,风雪原的祖先来自盛泽,所以格外信奉须臾花,凌歌从很小时,就养育着一盆须臾花。
      而在花典之时,他试图为凌歌簪上那朵须臾花,然而那朵花刚碰到凌歌的鬓发,旋即枯萎,预示大凶。
      从此他失去凌歌,失去所有。
      他不敢再去想,那些无法回头的过去,白长行收回手,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走进六安城。
      整整两天,白长行没有去六安最中心的归月楼——辰星总部,而只是暂住在六安月湖边的小客栈,如旅人般,游荡在城中,毫不顾忌自己丧家之犬的身份。
      如此近乎挑衅的行为,引来辰星的杀手只是迟早的事,所以第二夜,当细剑直指脖颈,白长行却毫无慌张,两指夹紧剑尖,温然笑道:“这样好的星空,我不想见血。”
      雪后的天空清明如洗,白长行身后举剑的黑衣人收回剑,感应到剑气消失,白长行道:“天狼,想不到会是你亲自出手。”
      黑衣人嘶哑着喉咙道:“我也想不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你就这样恨不得我死吗?可我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白长行负手立于及膝的积雪中,苦笑道,“毕竟这些年,我待你不薄。”
      五年前毁灭风雪原,辰星成为最强大的组织,自然吸引了北唐各地的高手,天狼就是其中由他一手栽培,成为辰星的二号人物,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他的背叛。
      “那楼主当年又为何要背叛风雪原?”天狼讥笑着,“我都是跟楼主学的,当然比起心狠手辣,我还不及楼主,否则你也不会有机会活着站在我面前。”
      这就是佛家宣扬的因果报应吗?从他拿起屠刀的第一日,他就不信这些,可最后却还是遇上了,突然白长行抽出腰间软剑,将剑指地,用寻常语气问道:“告诉我,凌歌在哪儿?我可以不杀你。”
      “凌歌?怎么,白长行你是气不过她的背叛,要杀她填命吗?但到底是你当初先杀光她全家,却又硬要派人将她找回来,逼她爱你,”天狼冷笑,“我看她可怜,所以我只是帮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些不起眼的毒药,想不到你全盘照收。”
      数月前天狼将凌歌带回辰星,从第一日重逢,凌歌没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白长行却仍将她留在身边,或许那时,就该料到今日结局,她回来,只是为了复仇。
      白长行再无笑容,脸色阴沉如这暮色,执剑对着天狼,冷峻道:“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儿?”
      “明天,有胆子就来归月楼,我便告诉你,她的下落。”
      天狼留下这一句,便施展轻功飞过冰封的月湖之上,白长行没有追,只是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还有冰面上映射的那一整片星空。
      这样好的星辰,明天,他大约是看不到了。
      摊开手掌,是一朵从盛泽带回的须臾花,遇到寒风,那些浓重的色彩都成了灰与白,一瞬淹没如灰烬。

      5.
      六安是北唐境内唯一养不活须臾花的地方。有人说,因为六安城挖下去,都是血,这数十年来无法停止的杀戮,已经让整座城池积满怨气。
      今天的归月楼血流成河,白长行孤身一人直闯辰星,杀到归月楼九层,已是黄昏。
      而此处早有人在等着他,天狼就坐在窗口,一直冷漠地俯视炼狱般的归月楼,看着白长行屠杀辰星众人,无动于衷,好像白长行杀的不是他的门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蝼蚁。
      天狼一手拎着酒,一手将剑架在一女子脖间,他已喝得半醉,但剑依旧精准而不差分毫。
      是凌歌,全身被缚住,口不能言,只是瞪大一双仓惶大眼,恐惧而无助地望向一身是血的白长行。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你放她走!”
      “无关?白长行你不会以为今天能抱着美人,毫发无损地走出归月楼吧?”天狼将就酒壶丢向对面的屋檐,发出脆响,无所谓地笑道,“看你这么累了,不如就给你个简单的选择,今天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归月楼,你选她,还是自己。”
      白长行陷入沉思,天狼用剑尖挑起凌歌的下颌,“要我说,这女人在五年前就该殉节死在风雪原了,如今你即使救了她,她也不会感恩,你说呢?”
      闻言,白长行握拳的手倏尔收紧,却很快松开,他淡然笑道:“我当然选自己,从一开始我就是怕死的人,活着多好。”
      白长行扭头下楼,天狼微愕,旋即冷笑道:“白长行,你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凌歌已经没了价值,天狼即刻移开剑,劈向白长行,阻止他离开,白长行也立即举剑挡住攻势。
      日色西移,照入楼内,剑影横肆,璀璨如锦,已拆了数百招,天狼渐落下风,眼看白长行最致命的一剑要击落在他眉间,他以为必死无疑,却见白长行突然折转向房中的角落,他是要去救凌歌。
      果然,还是舍不得。天狼讥讽一笑,此刻的白长行满身破绽,他下意识就抖了剑花,刺向白长行。
      谁知白长行的剑却在此刻掉转,对准天狼的眉间,轻轻一点,在天狼的剑刺入他骨血中时,白长行的剑尖也在天狼额前刺入半寸。
      好像浑然忘却天狼给他的致命一击,白长行笑得那样开心:“凌歌,真的是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整整五年,我都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天狼微微一愕,方才明白这是个圈套,是他故意留的破绽,好让他放松警惕,但很快黯下眼眸,加重手上的力道,感觉到温热的血从手上淌过。
      而他也开始发生变化,血珠从额前渗出,宛如有生命一般,很快在她左脸颊处绽开成一朵血花,黝黑的皮肤开始变得白皙透明,硕大的骨架开始收缩,粗犷的五官也渐渐变得柔媚,如顷刻之间从淤泥中生出的一朵莲。
      须臾之间,此处便再没有杀手天狼,而是少女凌歌,两个一模一样的凌歌,出现在白长行眼前。
      一个眼中只有惴惴不安的惶惑,缩在白长行背后,另一个眼中则是繁华落尽的苍凉,手中的剑已经尽数刺入白长行腹中,只怕刺得不够深,恨不能连剑柄都刺入他体内。
      但他知道,只有一个是真的,就是那个恨他最深,伤他最重的人。
      他还是忍不住探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拥入怀中,尽管那只是让身上的伤,与彼此心口的伤,更加疼痛。
      凌歌憎恶地推门他,拔出剑,血顺着剑尖滴在地板上,几乎瞬间就要凝成血色的冰,如她眉宇间再无法隐匿的恨意,道:“我是谁,对你又有什么分别?”
      “只有死在你手里,我才能安心。”
      白长行笑了,眼底没有算计阴谋,那样无牵无挂,纯粹得如窗外此刻纷飞的乱雪。

      6.
      风雪原以医术与剑术闻名于世,其医术中,又以易容缩骨术最为精密深奥,只传嫡系弟子。
      其实白长行早该猜到,明明天狼的武学路数与风雪原如此接近,但他却从未怀疑,或许凌歌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个到处闯祸的小师妹,而不是被仇恨笼罩的坚韧杀手。
      “安心?”凌歌痛苦地狂笑起来,“白长行,你还有心吗?”
      就算五年时光,她杀了那么多人,对死人与鲜血早已麻木,她还是忘不了那个梦魇。
      父亲死得那样惨,整整三十三道剑痕,将他老迈的身体刺得一片血肉模糊,根根银发都被染做一泼浓稠的红,而白长行就站在尸身血泊边,神色冷漠,对她说,要想活着就跟我走。
      那个瞬间,她哭不出来,只有难以言喻的恐惧,仿若自己这十多年的人生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们说他已堕落地无药可救,他不信,他们说他滥杀无辜,她不信,他们说他杀了她的丈夫韩子良,她不信。
      待到父亲的鲜血喷涌了她一手,她才醒过来,那个会在初夏荷塘为她捉萤火虫的白哥哥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辰星楼主白长行。
      “是啊,早就没有了,就在你不肯跟我离开风雪原的那一天,就在被师父废掉武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没有心的人了,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
      “别跟我说那一天,你没有资格,白哥哥已经死了,他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那一天对二人而言,都是最不堪的回忆,师父要将凌歌许配给大师兄韩子良,两人决意私奔,但还未逃出六安,就被大批人围住。
      他和凌歌却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不肯束手就擒,直到师父出手锁住凌歌的琵琶骨,令师兄韩子良看着凌歌,然后,当着风雪原所有人,质问白长行。
      凌潜一遍遍问他,知错否。
      他一遍遍答,徒弟没错。
      他答一次,凌潜就给她一剑,也许下一剑就是他生命的终结,门人纷纷跪下求情,凌潜仍不肯放过他,只要从他口中问一句知错,但白长行不肯。
      他不肯承认他和凌歌爱是一个错误,他不肯承认他的爱情只是输给一朵枯萎的须臾花,那样滑稽。

      7.
      那一日也是这样大的雪,昔日武林中的风雪原贵公子白长行,却匍匐在地上,卑微如蝼蚁,苟延残喘。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凌歌突然挣开韩子良,扑到凌潜脚边,哭道:“阿爹,我嫁,我答应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六安,求求你,放过他……”
      凌歌赤手握住父亲的剑,血滴落在她鹅黄衣衫上,绽开大朵血花,她磅礴的泪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伤,而是为白长行的命。
      凌潜到底不忍,最后只是将白长行逐出师门,废掉他所有武功,再用剑挑断他的手筋脚筋,等同于废人,所以短短数年后,当白长行重出江湖,知悉内情的风雪原门人都惊叹于他惊人的恢复速度,却只有凌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她,背着父亲,将重伤的白长行藏匿起来,用风雪原秘术亲手救回白长行,更毫无保留地将只传血亲的风雪原秘术教给白长行,为了弥补对她的歉疚。
      甚至,她最后还是对不起韩子良,终于在一个雨夜,她再禁不住心中疯长的爱情,和白长行相拥在一起,毫无保留地交换彼此,庭院外雷声阵阵,正如她靠在白长行怀中,即使那样饱受煎熬,身处地狱,她还是放不下。
      所以韩子良才会死,都是因为她的不贞,最终死于白长行剑下,而她至死都不是一个好妻子。
      此时真相才对她展开本来的狰狞面目,她方听说白长行缔造的辰星,方知道他已杀过这么多人,而在她面前,他一直伪装的那样好。
      最终,当她颤抖的手触到父亲冰凉的尸身,彻底崩溃,因为白长行用的最后杀招也是她教给他的,风雪原剑术的最后一招——离恨天。
      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内力凝于剑端,在对方的血还没滴下来,便已连刺三十三剑,毫无还击之力。
      因为这一招太过凶狠,所以即使亲如父子的师徒也不传授,历来只传血亲,而她背着父亲,传给白长行。
      最后,他杀光风雪原所有人,再告诉她,要她安心留在他身边,何其残忍!
      望着悬于六安城头父亲的头颅,她隐忍五年,就为了今天,将一切爱恨,全都还给他,从此两不相欠。
      她极力忍住泪,不知是为报复的快意,还是记忆的痛楚:“白长行,你知错吗?”
      竟是与那一日相同的问题,白长行眸光亮起熹微的光,落在唇边是极绵长的笑意:“我没错。”
      至死不悔的,究竟是爱情,还是这一整场背叛。
      她提剑,头一次那样明晰贯穿于离恨天中惊人的恨意,三十三剑于须臾之间旋开,抖落的剑影,如绚烂的花,盛开在荒芜冬夜。
      那朵花,只开了须臾,最终凋落。本就是不合时节的花,上天诅咒的爱,毁灭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扭头望向窗外,雪已止,星辰初见,依稀记起,很多年前,每次离开风雪原执行任务时,白长行总会安慰她,就算我不在,这些星星也会在,陪着你。

      8.
      “嘉鱼,我们走。”白长行的血已经凝结成冰,凌歌回眸招呼一直躲在角落中的胆怯少女,她的同谋。
      “凌姐姐,恐怕我们走不了了。”嘉鱼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庞上垂满泪水,写满歉疚,凌歌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小腹一阵剧痛。
      低头,只见嘉鱼握着一把纤巧的匕首,而刀刃已没入凌歌的身体:“凌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恨我。”
      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凌歌猛地推开嘉鱼,匕首上掺了软筋散,她握剑的手却再使不上力气,便踉跄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有人从房梁上跳落,嘉鱼乖顺地跪在地上向他行礼,那人却没顾上她,而是径直向白长行渐渐冰凉的尸体走去,摸了摸脉息,确认白长行已死,轻笑道:“果然只有你,才能杀死他。”
      这声音,为何听来这样耳熟?她极力回忆,但依旧是模糊不可得:“你,你是……”
      凌歌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却忽然将她按在墙上,丢掉斗篷,近乎凌虐般狠狠吻住她的唇,吻得她快要窒息时,才放开她,讥诮道:“这样,你总该认出我了吧。”
      夫妻数载,她怎么能忘记,这个吻,这张脸,凌歌惊惶地睁大双眼,是韩子良,他竟然没死。
      “意外吗?你女扮男都能骗过白长行这么多年,我当然也能骗过你们所有人。”
      风雪原的易容术只传嫡系子弟,韩子良身为大师兄,自然比所有人都更精通易容缩骨,可他假死又是为什么?若非他的死,触怒父亲,风雪原也不会那么快就和辰星决战。
      “为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你怎么还想不明白,真是蠢得可以了,”韩子良拍了拍凌歌的脸颊,微笑道,“就像我经常问自己,明知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婊子,为什么还要忍着娶你,你说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师父死都不肯传给我的秘术。”
      凌歌似乎在模糊的记忆中触到了什么,她不敢再想,韩子良却不容她回避,硬将她推向那个黑暗的记忆深渊:“所以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离恨天的秘诀,要么就跟你爹一样,一刀一刀慢慢被我剐死。”
      凌歌的双瞳突然放空,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宁愿自己从未听到过。
      “是你,不是白长行,而是你,杀了我爹?”
      所谓三十三道伤,都是韩子良为嫁祸白长行,刻意为之,这一切都是他在从中挑拨,所以他才能轻易杀了阿爹,毕竟有什么比死人复活,更令人猝不及防,又有谁会去怀疑一个死人。
      “哎,其实都怪师父不肯教我那一招,否则他何必死得这样痛苦,我都替他觉得难受。”
      说话间,韩子良就一剑刺入凌歌的左手腕,凌歌一声凄厉尖叫中,韩子良又用剑深深刺入她的右手,他依旧微笑,眼中却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对得不到秘术的疯狂渴求,一次次问她。
      凌歌不语,他的剑更加疯狂,嘉鱼试图阻止,却被他一掌拍昏,这样的折磨持续到第三十二处,只剩最后对准她心房的致命一剑。
      “小师妹,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凌歌虚浮地笑起来,闭上眼等待这最后一剑,她最终的解脱。
      她听到剑刺入血肉的闷声,还有血溅的热度,但她体会不到痛,睁开眼,却见韩子良就这样圆睁着双眼,倒在她跟前,只是一瞬,全身三十三处大伤,不断往外飙血。
      而韩子良身后,是执剑的白长行。
      “师父临终前,要我好好保护你,可惜是我不好,让你受苦这么多年,别怪我。”
      白长行笑着,只说完这最后一句,顷刻便倒在地上。
      最后的第三天,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他的,师父的,风雪原所有人的。
      其实,这些年,他从未错杀过一人,当初辰星出现,就是旁人假借他的名义易容,他怀疑过韩子良,然而韩子良也很快死于辰星之手。
      直到最后的风雪原覆灭那天,他赶到时,师父已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他不肯说出凶手,只要白长行好好照顾凌歌,那一幕却被凌歌误会。
      之后,他索性将计就计,在辰星内呆了多年,直到近年才查出头绪,但真凶太狡诈,他只能以命赌命,只是最终对不起凌歌。
      别恨我。
      他最后望了她一眼,就算再是不舍,也只能放手,或者从最开始就不应该妄图反抗天意在一起,或许韩子良的恨意就不会那样重,至少不会毁灭整个风雪原。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枯萎的须臾花已经告诉他们,若要在一起,便是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白长行一直合拢的手掌无力张开,是一朵枯萎多时的须臾花。凌歌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迟到多年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刻潸然滚落,她伏在地上,伸出手,想要将那些花瓣都拢在怀里,然而凋落花瓣如灰烬般被风吹起,洋洋洒洒,如柳絮纷飞起来。
      百转千回,到最后,她什么都留不住。

      9.
      十月初,绸州盛泽也开始下雪,从绚烂的须臾花海,变作茫茫雪原,但是这样寂静的夜晚,清明夜空,却格外适合在郊外观星。
      “冷吗?”白长行将凌歌的手拢在自己怀中。
      “不冷。”凌歌温柔微笑,却没有抽回手,又侧首靠在白长行肩上,白长行也是会意微笑,两个人便再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太少,只有一天。
      这是凌歌跟纪千旬换的,换白长行一天的起死回生,她告诉白长行,代价是十年光阴,白长行骂她傻,她也是一味傻笑,她不后悔,能换来这一天的相守。
      “闭上眼,我送你样东西。”
      凌歌合上双眸,白长行取出一朵含苞待放的须臾花,簪在凌歌鬓发间,这是他很多年前就想为她做的。只要须臾花不谢,他们就是被上天祝福的恋人,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花开了吗?漂亮吗?”纵然闭着眼,她也嗅到了须臾花香。
      “开了,很漂亮,”白长行就目睹那朵须臾花还未盛开,就瞬间凋谢在寒风中,依旧拒绝为他们盛开,花瓣显出破败的灰白色,却没有丝毫失望,而是笑得更加欣然,握住凌歌试图去触花的手,温和道,“真的,很漂亮。”
      凌歌粲然一笑,白长行吻过她的额头,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睡吧,还要很久,才是日出,我会叫醒你的。”
      凌歌点头,乖巧应下,将头枕在白长行膝间,但她那样明白,白长行不会叫醒她,他只是为了将离别的痛苦降到最少,不用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她还知道,鬓角的那朵须臾花是枯萎的,所以没有花香。
      可是这又如何呢,她仍记得离开锦记胭脂铺时,纪千旬转告她的,白长行那句话——当初我们就是因这花而分开,但我不信天,我只信自己,所以我回来找你。
      只要相信彼此,就算来世,就算生生世世,总有一次,会遇见。
      其实,她也说了谎话的。纪千旬开出的条件,不是十年,而是她的余生。
      然而,她欣然接受,没有任何犹豫,她回眸望了眼白长行,只想——
      执子之手,与子同归。

      10.
      清晨,盛泽,锦记胭脂。
      “这是姑娘要的东西,还请收好。”
      嘉鱼却没有伸手从纪千旬手中接过那盒手札,而是木然地睁大双眼:“他都死了,我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她来到盛泽,用二十年寿命为韩子良换他梦寐以求的风雪原秘术,只希望他能在得到这些后,娶她为妻,一起退隐江湖。
      “你就这么确定死的那个人是韩子良吗?说不定他又金蝉脱壳了呢,”纪千旬将匣子推到嘉鱼手边,似笑非笑道,“毕竟世事难料,不是吗?嘉鱼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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