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卿梦宸》纳兰影曦

7、回得了过去，回不了当初

　　曾经以为世上最残忍的无非两个词：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那句被引用过无数次的句子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而在美丽与力量都到达极致之后，在辉煌的姿态里转头就被时间摧枯拉朽，愣愣看着白玉成石，宝剑化藤，便连悲剧也算不上，只是让人笑不出也哭不了的涩剧。
　　宫殿之上，冷修宸一身黄袍，坐在龙椅之上，侍卫捧着一卷绢帛，呈送到伊皓阳面前。
　　“伊翰林，开始吧。”尉王冷冷的坐在宝座之上，明明已经不再戎装，却依旧寒气逼人。
　　伊皓阳跪在地上，看着放在面前的文房四宝，他微微摇头，跪倒在地：“殿下，请恕卑职江郎才尽，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翰林何必故作糊涂。”尉王高高在上，金阶之下，尽是他贴身侍卫，群臣纷纷颤栗如筛。
　　伊皓阳长叹一声：“殿下，卑职宁死不从叛逆，只求殿下赐卑职死罪，不要殃及无辜。”
　　“好。”尉王淡淡的开口：“将伊皓阳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伊皓阳站起身来：“还请殿下将卑职就地正法！”
　　尉王脸色一沉，这时李太傅上前一步道：“殿下，伊皓阳恃才放旷，既然自请一死，皇上何不成全？”
　　尉王冷冷的扫了一眼李太傅，沉声道：“本王自有定夺，来人拉下去，打入死牢。”
　　李太傅讨了个没去，讪讪的退在一边，看向伊皓阳时，恨意又添了几分！之前是他老子伊傲笑，现在又是这个小兔崽子！
　　尉王淡淡的扫过李太傅道：“太傅，你来起草吧。”
　　李太傅这才转怒为喜，立刻提笔上前，刷刷写下一篇诏书，递呈到尉王面前。
　　黄绢之上，赫然写着：“奉天承运，今尉王冷修宸英明神授，天资超拔，继先帝之遗志，救乱世于水火，功炳千秋，德泽万世，泰文王不惜圣祚，自弃自绝，请以王礼安葬，尉王承继大宝，乃朝野上下所望……”
　　国史馆、翰林院全都开始更改文书，涂抹典籍，忙的不亦乐乎。
　　登基大典，即将在七天后举行。
　　站在宫殿之中，碧蓝色的天空，明黄色的琉璃瓦，暗红色的宫墙，卑微匍匐跪倒的群臣，冷修宸神色微冷，这就是唯我独尊、拥有天下的感觉！
　　可是，他一点都不快乐。想起那个女人的眼泪和恨意，他的心头就像有什么堵着一样憋闷。
　　大殿之上，仅剩下冷修宸一人，这偌大成就，与谁分享？
　　————————————————序言箫———————————————————————
　　将军府里，伊卿然身着素衣，站在当日的喜堂之上，看着众人将红绫换成白绫，她的心一寸寸的破碎。
　　那一天，他牵着她的手，低声劝她：“别怕，有我在！”
　　那一天，他们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只差夫妻对拜。
　　谁料，一道圣旨，将这些全都截断。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因为她，晨安怎么会死？
　　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追随他而去。
　　当日她在这喜堂上对他许下诺言，进了这个门，就已是他上官晨安的人！
　　可是父兄如今都在狱中，她又该何去何从？
　　“小姐，尉王来了。”初寒这次悄悄的来到她身边，低声道。
　　伊卿然慢慢的回转身，看着前厅走来的男人，侍从都远远站着，他只身向她走来，身上穿着暗沉的黑色丝袍，金冠束发，露出一张冷冽的面容，腰中垂下一块黑色墨龙玉佩，一如当年出入伊府时的打扮，可是，她现在对他除了恨，再无其他感情！
　　伊卿然脸色暗沉，迎着冷修宸的目光，手指慢慢捏紧。
　　冷修宸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慢慢巡视到脚底，似乎在打量她的身子是否好些了。
　　“你来做什么？”伊卿然的声音打破平静，怒目灼灼的望着冷修宸。
　　“还有七天，忍不住过来看看你。”他平静的答道。
　　“你——无耻。”伊卿然的指尖冰凉，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如此淡然的和她调情？
　　“换做以前，你会很喜欢。”
　　伊卿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她咬了咬下唇，再抬头，目光已十分清亮：“如今你已贵为皇上，伊卿然是一个寡妇之身，难道你不怕被天下人取笑吗？”
　　“你知道，朕的母妃是外族人，这些中土的礼节，朕也从来不放在心上。”冷修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再说，这江山都夺了，朕还有什么好怕的？”
　　伊卿然冷笑一声：“是啊，你有什么好怕的？只有别人怕你！”
　　“那你怕吗？”
　　“我怕！我当然怕，怕你死了我爹爹和兄长，怕你再滥杀无辜，你满意吗？”
　　冷修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们之前不该是这个样子，他有多怀念从前，甚至这三年来，他彻夜难眠的时候，都要想着她温暖的笑容，才会不觉的太过寂寞、孤单。
　　“你还在怨我？”冷修宸的声音也低靡下去：“卿儿，我会实践我的诺言——”
　　“算了。”伊卿然冷冷的截断他的话：“你不就是想让我入宫吗？我有一个条件——”
　　冷修宸眼神一亮，点头道：“你说——”
　　—————————————————序言箫——————————————————————
　　厚葬上官晨安。
　　青冥山上，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此时正是酷暑，尸体漫山遍野，只怕会引起急疫，所以当夜堆积如山，浇上桐油焚烧殆尽，飞灰弥漫。
　　被抬上山的伊卿然，望着那一大片红色焦土，泪如雨下。她要厚葬她的晨安！
　　“小妹，不如挖一大坑，统统葬下如何？”伊皓阳低声道。
　　伊卿然呆呆的点点头。
　　他竟然如此狠心！
　　众侍从纷纷用铁铲挖开土石，准备将这些尸骨统统安葬。
　　翻滚的墨云一层层袭来，风乍起，一股凉意瞬间夺走之前的热度，九月天，说变就变。
　　大雨倾盆而至，伊皓阳拉着伊卿然躲进车中，眼看着骨灰肆意流淌，露出大片焦黑的骨殖，一柄长戟插在石缝之中，戟缨已经烧没，戟身变成黑色。
　　伊卿然望着那戟柄上的凹痕，愣了一下，突然下了马车，径直朝那堆骨殖奔去，大雨将她的衣服淋透，她的脸上已经分不出是泪还是雨，一根骨头将她绊倒在地。
　　“小妹！”伊皓阳惊慌跳下马车，同样奔到雨里，抱起跌倒的伊卿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是晨安的戟！”
　　伊卿然挣扎着，想要去抓那戟，却被伊皓阳强制抱回车上。
　　众侍卫含泪挖开一个大坑，脚下一片泥泞，却都集体沉默的将那些骨殖推向坑中。
　　“阿嚏——”伊卿然打了个喷嚏，再一看怀里的小妹，长发湿湿的贴在她的身上，脸色已经酡红，昏昏沉沉的阖上了眼。她的衣服都能拧得出水来，车上并无换洗衣物，他虽是兄长，却毕竟是个男人，只得将褥垫裹紧她的身子。
　　雨急急如豆，片刻就停了下来。
　　这时，山下一队人马立在那里，撤去雨篷，为首的唤了一句：“伊翰林——”
　　伊卿然抬头看去，眉头微蹙：“寒将军。”
　　“皇上得知翰林上山，特命属下将此棺椁还与大人。”寒实向旁边让开，只见马车上一个黑色漆棺，上盖着油布。
　　伊卿然望着车中冻成一团的妹子，下了车来，走到马车边。
　　身边的侍卫揭开油布，棺盖缓缓推开——
　　棺中，一具高大的尸体被裹在马革之中，只看得清轮廓，棺中添了石灰，只露出染血干涸的战靴和一角袍子。
　　伊皓阳心下一沉，十分难过，上官晨安是当朝一品战将，他就算战死，也应该死在抵御外辱的沙场，而不是死在叛乱中！
　　倘若不是因为当年他引狼入室，与尉王有交，尉王又岂会认识妹妹，又怎会有之后的事情？
　　“寒将军，能打开一下吗？我想再看上官将军一面。”
　　寒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翰林，天气炎热，只怕早已腐坏，不要惊扰将军了，还是快快下葬吧。”
　　伊皓阳迟疑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好吧。”
　　寒实暗暗的松了口气，对后面的侍卫道：“好生安葬！”
　　马车的颠簸让半睡半醒中的伊卿然睁开了眼，她的嗓子一阵干渴，费力的挤出几个字来：“哥哥，晨安他——？”
　　“已经厚葬了。”
　　苏玉柔才又缓缓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