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豆腐西施》羊尔

24、消极怠工

　　数日后。
　　风和日丽的一天。
　　距离明河村二十里远的县城市集，纵使刚过了乞巧节，白日的热闹气氛却依旧如故。
　　忘仙楼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客栈，临水而建，风景怡人，天字的上房修得气派宽阔，推开窗便将河流小舟山川绿树等美景尽收眼底。
　　挽莲今日特地穿了一身轻便的红色束身长袍，像一团火烧着了靠窗的木榻。
　　耳边有轻微的响动，挽莲眨了下被汗水浸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接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月白色的、绣着淡淡梨花的布鞋。
　　挽莲的头往上抬，倒立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挽莲咧嘴，不过因为此刻身体无法使出多余的力量，看起来更像在哭。
　　然后她的手一抖，整个人就从木榻上摔了下来，脸着地。
　　白颜卿：“……”
　　挽莲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看看白颜卿，白颜卿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挽莲开口解释道：“其实我在练功。”
　　白颜卿点头，然后看着木榻旁边一本小书，上面正翻到一页，其上画的小人正做着挽莲刚刚的那个姿势——双手撑床，头顶对着床板，而双腿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曲度勾在脑后方，整个身体显得极其诡异。
　　挽莲手忙脚乱地合上书丢回了包裹里，而眼尖的白颜卿在书面上扫到端端正正的“瘦身大法”几个大字。
　　白颜卿选择沉默。
　　“嗯……那是一本武功秘籍，是我们火莲教祖传的武林至宝——”
　　“走吧。”白颜卿言简意赅地打断了她的解释。
　　挽莲怏怏闭嘴。

　　屋外空气清新，街上人声鼎沸，小巷的道旁柳沾着阳光水雾，越发翠色欲滴。
　　两人并肩行走，白衣飘然如仙，红衣妖娆婀娜，实在吸人眼球。
　　挽莲沐浴着众多惊艳的目光，洋洋得意地朝偷觑的一个俊秀小生抛了个媚眼，惹得那小生通红了脸，再不敢看过来，挽莲一串娇笑，白颜卿看她一眼，便加快脚步走前面去了。
　　渐渐地，四周的人越发少，而道旁的柳树越发多了起来。柳梢儿层层叠叠地垂着，放眼望去，这条寂静小路上清一色皆是垂柳。
　　两颗硕大的柳树之间笔直立着一块牌坊，上书折柳街三个正楷大字。
　　因临近水源，这儿雾气颇重，布鞋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鞋印。
　　直到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前，白颜卿停下脚步。
　　挽莲在后头挑着柳梢儿玩，看白颜卿，歪歪头：“怎的不走了？”
　　“就这里了。”白颜卿拂开地上绒绒的柳眉，席地坐下。
　　挽莲奔去她身旁，看白颜卿已经闭目养神，似乎运功打坐起来，便也依着她身旁坐下，像模像样地打起坐来。
　　一刻钟之后。
　　挽莲开始扭来挪去。
　　半个时辰过后。
　　挽莲忍不住出了声。“……喂。”
　　白颜卿一动不动。
　　挽莲牛皮糖一样粘过去，“小卿卿，亲亲的小卿卿。”
　　白颜卿耸了下眉毛。
　　“人家要去如厕。”挽莲说着就要站起来，被白颜卿逮住了后领，拎小鸡一样逮回来。
　　“白颜卿，人有三急啊！”挽莲够不到后领上的手，气得跺脚。
　　“憋着。”白颜卿指了指空地，命令道，“继续。”
　　挽莲不情不愿地坐下，这样一坐就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挽莲忍不住拂袖子怒道：“什么劳什子‘修炼’，老娘不修了，我要回家！”
　　“很好。”白颜卿眼皮也没抬一下，“从这里往东走，便有通往神医谷的路。”
　　挽莲表情一变，蹲在白颜卿面前委委屈屈道，“小卿卿你不管我了吗？”
　　“你不是要回家？”
　　“我要回的是火莲教——我娘家。”挽莲眨眨眼，一脸希冀地看着白颜卿。
　　“……我没空送你。”
　　“小卿卿，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嘛？”挽莲娇滴滴地问着，一把抱住白颜卿的胳膊，甩啊甩。
　　白颜卿没能及时躲开的原因，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看到夹住她胳膊的两团软绵绵的东西，她的表情还是有些微妙的变化。
　　呃……好大。
　　“还是说，小卿卿你留在这里，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私事？”
　　白颜卿看着她，挽莲一副欠揍的八卦嘴脸，白颜卿略略定了定神，“……回去的路上定设了许多埋伏，你现在回去纯粹自寻死路。”
　　挽莲不满地嘟嘴，“真是麻烦死了。”
　　“你也知你是一个麻烦？”白颜卿凉凉地说道。
　　“……”挽莲抬头望天。
　　白颜卿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你继续打坐运功，我一会儿回来。”
　　挽莲不满地小声嘀咕，“又抛下我去会情郎。哼，我也要去勾搭个俊俏小郎君，让你急急眼。”
　　白颜卿的脚步停住，她随手折了一片叶，两指施力，绿光一闪，柳叶不偏不倚地挨着挽莲鞋尖嵌进土里，吓得挽莲忙把刚抬起的一边脚缩了回来。
　　“我回来若没看到你，后果自负。”
　　挽莲忙乖巧地点点头。
　　白颜卿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挽莲正朝她挥着手绢，笑得一脸褶子，“小卿卿，记得早去早回哟。”
　　白颜卿嘴角抽了抽，快步离开了。
　　挽莲探头踮脚，再三确定人已经离开了，这才气哼哼地甩掉帕子，叉腰怨道，“在这么个四面楚歌的节骨眼儿上，死东西抛头露面就算了，还敢去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真是气得我……我，我也要去！”

　　明河村，珣记豆腐铺。
　　最近豆腐铺的生意不是很好，两桶豆腐卖了一下午却才卖掉大半桶，豆腐铺前门可罗雀。
　　若在平时，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若许久没有生意，珣老板会早早就关门打烊。
　　归结豆腐铺生意变差的原因，无非是两点。
　　路人甲瞪着豆腐铺的招牌道，“这珣家的豆腐苦哈哈的，不知道掺了多少碱，那天我拎着豆腐去理论，一个人唾沫横飞说了半天，那豆腐西施却一直盯着外面发呆，压根不理我！亏我为了买那一块豆腐来回赶了三里地，白忙活了！”
　　路人乙叫嚷道，“我比你更惨啊！就昨天，我家媳妇说是想吃珣记的豆腐，我巴巴地买了两块回去做，结果饭桌上就被我那嘴刁的媳妇狠扇了一嘴巴，骂我忽悠她，豆腐那么苦，根本不是珣记的！”
　　“你们要比惨，哪有我惨？”突然间冒出一个声音，众人吓得向后一跳，再定睛一看，一个手绑石膏鼻青脸肿的人出现在大家中间。
　　突然出现的路人丙幽幽地道，“前天我去珣记买豆腐，其实也不是买豆腐……赛西施不见了你们知道吧？”见众人急忙点头，路人丙幽怨的目光看着豆腐铺的方向，慢慢拉长，“曾经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直到见到那天仙一般的人儿。我深深地被她的美丽折服，她有着一双比月亮还美丽的双眼，有一张比樱桃还嫣红的——”
　　“……喂喂，说重点好吗？”
　　“不好意思，一时情不自禁……好吧，昨天我就是去问了下豆腐西施那赛西施去哪了，就被那母老虎拿着棒子连追我三条街。”
　　“……所以，你这一身伤，是被那珣老板打的？”
　　“不。”路人丙摇摇头，目光又慢慢拉长，缠绵悱恻，“我在逃跑过程中依稀看到了我梦中仙女的影子，一时激动追过去，不小心滚下山坡，摔的。”
　　“嘁！”众人一致甩手哄道。
　　“严格说来，这身伤痛，见证我曾经为了爱情勇敢过。所以为了纪念这份伟大的单相思，我写了一本书，名字叫‘我和赛西施不得不说的故事’，我还特意去找先生摹了八十八本，现在一本只要八十八文，时间有限，先到先得，大家有兴趣的话……”
　　“又是一个江湖骗子，走吧走吧，大家快散了吧。”
　　“哎，别走啊大家，真的只要八十八！”
　　人去楼空，柳树依旧青翠，一阵冷清的风吹过路人丙鼻青脸肿的脸，他深沉地望着遥远的地平线，轻声道，“那天我真的看到赛西施了，为什么你们不信我呢？”

　　归结珣记豆腐铺的生意变差的两点原因，一点是珣记豆腐做得大不如前；另一点，就是珣记的老板豆腐西施，最近十分地消极怠工。

　　天气略微燥热，豆腐在日光下摊久了已经失去了往常的水润光泽。珣柔已经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等她一阵呆发完回过神来，刚刚在门前吆喝要买豆腐的人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人走了，珣柔便继续发呆事业。

　　至日薄西山，远处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奔着珣记豆腐铺来，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走到门口，才看到是珣斯端着食盒气喘吁吁。
　　“姐、姐姐。”珣斯唤了一声，进了里屋打开食盒开始摆碗筷。摆好后冲着珣柔一动不动的背影喊道，“姐、姐姐快来吃……吃饭。”
　　珣柔这才回了头，看珣斯一眼，“我不饿。”
　　“姐姐。”珣斯盛好饭菜，端到珣柔面前，叮咛道，“多、多少吃点，你、你一天不吃饭，要、要生病的。”
　　珣柔皱了皱眉，“拿开。”
　　珣斯扁着嘴看她，“姐、姐姐最近是怎么了？”
　　珣柔没说话。
　　珣斯劝慰道，“白、白姐姐会法术，没、没人能伤害，姐姐不、不要担心了。”
　　“……我没说我在担心她。”珣柔闷闷道。
　　“那、那姐姐到底怎么了？”
　　“你不懂。”珣柔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又想到什么，把眉头蹙了起来，“连我也不懂。”

　　踩着夕阳回到家，小竹子正在家里鼓捣着一柄木剑，珣斯见了眼发亮，正好小竹子朝他招手，便跟着小竹子屁股后头捧着木剑出门玩去了。
　　珣柔看着两人手拉手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梗着一块大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思虑无果，珣柔略烦躁。看到旁边躺在木盆里的一堆换洗衣物，几日无精打采的消极怠工让衣物堆起了尖帽，珣柔想了想，确实，这样下去，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于是去房里拿了洗衣棒子和皂角粉，端起了木盆朝门外走去。
　　明河河水无论何时都是清澈潋滟的，而对门围着的一群妇人也无论何时都爱乱嚼舌根，偏偏嗓门又大，即使故意压低声音，珣柔也能只用一边耳朵来听来自几张河马大嘴里滔滔不绝的精彩言论。
　　话题绕啊绕的又绕到了珣柔身上，先奚落一阵子珣记豆腐铺冷清的生意，心满意足后又八卦起突然消失不见的赛西施，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赛西施定是被豆腐西施逼走的。想来也是，一个各方面都比你好的人整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不惹起不友好的争风吃醋才怪呢。
　　又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赛西施明着说是她家丫环，其实呢，是豆腐西施给她傻弟弟买来的媳妇儿，有人啧啧感叹，真是可怜那傻小子，亲都还没结成，媳妇就被善妒的姐姐赶跑了。
　　有个词说对了，一针见血。
　　这些话……虽然胡诌的成分居多，但事情的本质，却被她们一针见血的道了出来。
　　但是……买来的弟媳妇儿？亏她们想得出来！
　　珣柔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硬生生忍住了将洗衣棒甩到对方脸上的冲动，珣柔咬着牙端着木盆果断朝明河上游走去。

　　走着走着，难免会走到一个地方，让人触景生出个什么情来。
　　河滩上有块光滑的大石，河岸边是一大片翠绿茂密的竹林，珣柔在岸边停下，端着木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望着河面发了许久的呆，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偏头朝那茂密的竹林里看去。
　　仿佛下一刻，那竹林里就会多出一截白色的衣角来。
　　珣柔看着透过一根一根交错的竹竿竹叶，多出的一个白色物体，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竹林里，居然真的有个白色的东西？
　　珣柔立刻放下木盆往竹林赶去，走近了看清了，才猛刹住车。
　　珣柔定睛看着地上慢慢动着的小东西，听着耳畔传来胸腔里略急的心跳声，笑骂自己是个眼花的笨蛋。
　　她看了看还在不安扭动着的兔子，摇摇头，刚准备转身，眼风扫到那兔子脚旁的青绿色物体，身体又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