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碧（雪阁系列之一）》琉璃月

5、4.

　　半月后，雪阁。
　　“哎，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午后，在已盛开的梅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悠悠长叹。
　　正躺在树下翻看四方送来待批示文件的无暇公子，手捧一张红色喜贴，脸上显现出无聊的表情。同时，话音也惊动了正坐在石桌旁落笔如飞的女子。
　　“少主，怎么了？”
　　如碧一身湖色长裙，却没抬头。
　　伸指轻弹那张质地精良的请柬，无暇仰头望向天空，表情可怜兮兮：“为什么最近会有这么多人办喜事？就没其它事可做了吗？”害他隔三岔五就得下山，打着笑脸去参加那种吵得不得了又没有实质内容的“大事”，同时还要奉上大笔银两作为无暇公子“到此一游”的证明，真是无聊又没劲。
　　“这是必需的应酬，应酬！”使女摇摇头，对主子的话不以为然。
　　无暇公子冷笑三声，自损形象地望旁边白色毛皮地上一倒：“但是这次，本座是真的不想去啊。”拖长的尾音显示出主人心情欠佳，红色喜贴更是被一股无形之气吹上半空，然后缓缓落在如碧的眼前。
　　那是一张珊瑚洒金贴，纸面上字体圆润，却表达着与之不太相称的意义。

　　无暇：
　　本公子三日后大喜，特此准你前来观礼。
　　别得意，如果忘了带上礼金，一样恕不接待。

　　南宫誉

　　如碧看得几乎目瞪口呆，“少主，这……”
　　南宫家次子与雪阁之主不合，早已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但象南宫誉这么公然下请贴挑衅，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难怪，主子的脸色如此难看。
　　“这家伙在向我炫耀。”无暇眯起双眼，一脸不爽：“娶个老婆了不起么？本座什么时候弄一打来给他瞧瞧！”
　　轻喃的话语传到如碧耳中，却有着比眼前喜贴更惊人的爆炸力。
　　她脸庞扭曲地看向慵懒小憩的主子，额角隐约有青筋爆出。
　　“少主！”河东狮吼在梅林中忽起，震得栖于枝头上的白色花朵微颤纷纷，“你还敢说这事？上次来拜访的白小姐是被谁给吓跑的？还有再上次的纳兰郡主……”
　　“哎呀，她们胆子太小，怪不得我。”
　　无暇伸了个懒腰，对已经念叨到耳边的声音并不很在意，“连雪獒都怕，那可是本座最温顺的宠物了。”
　　身披白色长毛，体形与小牛媲美，一见陌生人便是口中锋利的白牙伺候。在雪山上，是连雪虎都要避让三尺的猛兽——假如这种动物可以说是温顺，那其它的野兽都可称得上“温良贤惠”了。
　　如碧对天翻翻白眼，决定先把主子的修饰词放一边去，现在的问题是摆在面前的喜贴。
　　“少主想什么时候启程？我先飞鸽联系南疆堂口，顺便去查看一下那里的业务也好。”一面专心盘算着路程，如碧甚至没发现自家主子快要晕倒的表情：“少主，不对呀，三天后……飞鸽传书……我们就剩下一天时间可以赶路了，看来得调‘雪额马’来才行……”
　　“如碧，你不要多想。”无暇一脸倦意，“南宫这小子的婚礼，不去也罢。”
　　省得两人一见面又是积极互动，从口舌之争直到拳脚相加。
　　“不行！南宫家可是阁里织绣铺的大买主，每年几万费用，得罪可不就少一大笔收入！”如碧一把拖起主子，“少主，快，我们今晚就出发。”
　　无暇若有所思的看向如碧因开始忙碌而焦急的秀颜。
　　区区几万的收入而已，阁里难道会缺这点数目？恐怕还是想借此来逃避吧？
　　他抬头看着天空，露出无奈笑容。
　　情之一字，还真会伤人。

　　第二日，南宫府，后花园。
　　一名身形娇小的红衣女子蹲在茂密花丛中央，低垂下脸，独自哭泣着。
　　呜呜呜，为什么她今天非得嫁给那个品格奇差无比的南宫誉，真是没有道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仅仅为了他长得好看而向爹爹点头允诺，还真是命苦，呜呜呜……
　　正自怜自哀得起劲的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的靠近，直到一张笑脸出现在眼前，慕容倾颜才意识到，不由惊叫一声。
　　“你你你，你是谁？”她被吓得不轻，一跤跌坐在泥地上，脸上出现惶恐的神色。
　　这个人，不会是来捉她回去等一下拜堂的吧，呜呜呜，她不要！
　　“我？”来人一身月色长衣，握了把雕刻精美的玉扇，在手中轻轻摇晃，眼瞳中闪动几分恶作剧的光彩：“我么，是专门来为美丽的小姐排除困难的人。”
　　慕容倾颜傻傻看着他的脸，回道：“你能帮我？”
　　一定是上天知她可怜，所以特意派了这么一位长相俊美的人来。仔细看去，眼前这个少年长得比她那号称南疆第一美男子的未婚夫还胜出几分，尤其是那双上挑的凤眼，似乎能勾人魂魄，眼波微微流动之间，自然散发出诱人光彩，仿佛一对晶莹剔透的琥珀。
　　“自然，为您服务，是本座的荣幸。”少年淡笑，目光在扫过少女颈间所挂玉佩时，闪过一丝不为对方所察觉的诡异神色。
　　看来，南宫誉的小未婚妻，还真是好玩。原先不过是厌烦了前厅众人的喧闹嘈杂，所以才到后花园来清静一下，可没想到居然会遇上即将拜堂的新娘子。既然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那么不趁机好好臭一下南宫誉，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慕容倾颜全然不知对方心中所打的小算盘，仍是沉静在他的“美丽”中，呆呆开口：“那么，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你要逃婚呀。”少年作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南宫誉对你不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准新娘子的神态陡然一变，简直就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可怜兮兮：“不好，非常不好……”
　　呜呜呜，她想回家，她想爹爹，想娘亲，反正，离那家伙越远越好！
　　“他欺负你？”少年蹲低身子，显现出十分关心的样子。
　　据他之前打听来的情报，这位准新娘在一个月前就已住进了南宫家，似乎并没什么不好的传闻流出。莫非，里面还另有隐情？
　　慕容倾颜不安地扯了下嘴角，回顾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原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可自打住进来以后才发现，他有怪癖。”
　　“怪癖？”少年也压低了嗓门，好笑地回问。
　　真是奇怪，怎么他同南宫誉彼此“互动”十年以来，从没有发现过呢——嗯，一定是那家伙隐藏得很好罢，所以只有与他特别亲近的人才能发现，比如，眼前的这位。
　　少女用力点头，“而且这个怪癖很严重！”
　　“比如说？”
　　“他会在半夜跑你屋子里来，盯着你看。”天哪，想想就觉得寒毛耸立，“还有啊，在用饭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菜都堆在你碗里，一定要你吃完。”明明她好多次都吃不下，却还是只能在身旁可怕的目光下努力把东西塞进肚子里去。
　　“就这些？”
　　“平日里他常犯的也就这些了。”少女不由瞪大双眼：“这些还不够吗，如果再多点别的什么，我还能安稳在这里同你讲话啊。”非早早就精神崩溃不可。
　　终于……能够肯定了。
　　少年努力忍住笑意，南宫誉的新娘子果然还是小孩子一个，真是太好玩了。
　　“所以，你一定要救我！”慕容倾颜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少年袖口，“带我回家去……”
　　少年才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眼中掠过不为人所察觉的奇怪神色，他忽然正色大声道：“那么，你确定不要嫁给他了？”
　　“对，我才不要嫁给南宫誉来着。”慕容倾颜也不自觉地拔高嗓门。
　　“真的确定？”
　　“我确定，你快点带我回家去。”她一把拉起少年，急着便要离开：“如果拜了堂，我可就走不了啦！”
　　少年悠闲站起身，目光却是落在慕容倾颜身后不远处，隐隐带有笑意。
　　还来不及回头，少女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之间已落在了一个温暖怀抱中，阴柔熟悉的男子嗓音自上方传来：“走？你想走到哪里去？”
　　“我……我没有……”很不争气地撒了谎，慕容倾颜只觉得自己双腿在不停颤抖着。
　　“那最好。”俊美男子低首，唇缓缓落在她的发际，像是蝴蝶在花间飞舞，“时辰快到了，跟我回去？”
　　已经神情呆愣到不会发话的少女只能以点头表示同意，恍然之间，身子已被人抱起，围得紧密，就好像她是一样易碎的珍贵物品。
　　“等等，誉，她方才好像有说……”沉默已久的少年忽然向即将离去的年轻男子开口，嬉皮笑脸，看着很让人有欠揍的感觉。
　　回瞪以冷冷的眼光，南宫誉挑高了嘴角：“无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很久，没见他这种认真的神情了。
　　少年决定明智地不再开口，却以传音入密方式暗道：“恭喜你，同时也祝你不会早生华发。”
　　以眼前的情况来看，这两人可有得耗。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之间如同大灰狼追赶小白兔般的发展。
　　这次真是没有白来，也不枉费他在入南宫家大门前所奉上的一箱黄金。
　　这戏，可值回了票价。
　　回答他的，是南宫誉独有的暗器“飞言”。
　　看着乖乖躺在手心的飞刀，无暇公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