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43、回宫

　　俗话说山中一日凡间千年，春过秋逝，时光如梭，代安山内却是终年仙气缭绕，山水宜人，从来四季如春。在过去的日子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而如今璟一的加入却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时间刻度。
　　每当一想到当年还是那么软那么小会在自己怀里呜呜大哭的汤圆，如今已是生得面如冠玉、容貌如画，好一副玉树临风、，凤仪翩翩的青年之姿,就由不得我感叹时光。

　　遗传了宛贵妃姣好的容颜，璟一本就天生丽质，一双细长幽深的明眸潋若明星，墨黑的发丝梳在一块在头上盘起一个小小的髻，加之他从小爱笑，每次扬起笑容时总是眉眼弯弯，顾盼灵动娇憨。
　　想当年小扑通虽也是个一顶一俊秀的美少年，有不少女子为其倾心，与璟一相比也是逊色不少。

　　璟一到底是凡人，难免会有挂念自己的亲人的时候，月儿高悬的夜里他也不时难眠，望月思乡，眼底是难掩的牵挂。
　　我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他怕是在代安山内也呆不了多久了。

　　果不出半年，辰胜在得知璟一已大好之后，便提出了希望我们早日回宫。
　　我想璟一也逐渐长大，于是我将此事告诉他，问他自己愿意何时返程。
　　璟一并没有我想象中得知能与亲人团聚的立刻表现出的欢欣雀跃，他当然也很高兴，白嫩的脸颊因开心而浮起一层红晕，却很快静了下来，迟疑道：“师父，我们离开代安山回宫后还再回来吗？”
　　我笑着摸摸他柔顺的头发，温言道：“你害怕了？不用担心，师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刚回宫定时会有很多不适应，就像年幼的婴孩一般，都是在慢慢学习中成长的。回宫只不过时间问题罢了，再说你不是也很想念你父皇吗？”

　　他点点头：“师父说的对，未能在父皇膝下尽孝我心中一直很是愧疚。不过……”手牵过我的，依赖地倚靠过来“这四年多的时间是我长这么大度过的最为舒心自在的一段日子，自耕自种、平静安然，每日都能和师父在一起，我心里很是开心，珍惜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却也因此有所惶恐，担忧日后是否还有能过这种日子。”
　　呵，这傻孩子。
　　我拍拍他的脑袋，“以后只要你想，有空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回来住一段时间的。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璟一很快便重展了笑颜，点点头。

　　我心里却有藏有另一份考量，以我的推测，辰胜这些年为对抗李氏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他很清楚璟一的处境，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提出让我们回宫的。
　　我也不可能把璟一与凡尘俗世隔离开来，等到一切威胁都解除了才出山，危险艰难都是他必须经历的，不能逃避，只能迎上。

　　慢腾腾的收拾持续了好几天，璟一很不舍，显得不如以往洒脱，一脸沉重的去找黑狐兄、影凌和子柏挨个郑重其事地告别。只可惜这几年师父一直没有回山，也就没机会见见这个徒孙。

　　还特别细致地打理了一遍满园蔬菜和药草地，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整理了，直擦得窗明几净，平时练武用的兵器挨个擦得锃光瓦亮，还跑到湖边去细细地撒了一遍饵料，跟来吃食的鱼儿告别。

　　黑狐兄掏着耳朵笑呵呵：“这可这是个念旧情的好孩子啊！”

　　可这些伤春悲秋的小儿女情态我却是最是见不得，因此在他还打算去爬树跟每棵树上的鸟儿告别时我不淡定了，揪起他的耳朵果断地决定第二天早上就走。

　　隔日早上，山中薄雾还未散去，空气清冷萧瑟，东边浅浅露出几丝太阳光来，恰如四年前告别辰胜的那个清晨，只不过一个是离去，一个是归来。

　　黑狐兄摸着璟一的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笑说，丝毫没有感到离愁，影凌立在一旁，冷静而自持，子柏则依旧过度的情感外溢，揪着个小手绢抽抽噎噎地不舍地望着璟一抹眼泪。

　　这样隆重的离别场景让我略有不爽，腹诽道：我在山里混了好几百年了，当初我离开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样，可璟一才来个短短五年不到，竟然就众人齐给他来个十里相送，太不公平。

　　等我牵着璟一踏上云，临别回望，影凌方冲我点点头，道：“自己保重，当心些。”
　　我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暖，同向他们挥手道别。便驾上云雾朝着驰国进发。

　　一路上走走停停，玩玩看看，原本几天就能到达的路程硬让我和小一磨蹭了九、十天的时间。
　　当我们到达泽城时，已是不知第几日的正午。辰胜接到我传给他的消息，早早地命一干宫女内侍等候在宫门口迎接。
　　众人顺着宫门两侧一字排开长长几溜，肃目翘首，一旁预备有两顶精致纹绣的软轿，健壮威武的侍卫带刀护卫在一旁。场面好不气派！

　　我乐呵呵的故意侧过身子让璟一走在前头，每走一步就有宫人无比端庄地行恭候礼，姿态端庄、整齐划一，我整理番仪容后、端着步子跟在璟一身后两步距离，尽情享受狐假虎威的快意。

　　为首一名内侍我瞧着眼熟，乃是长年来伺候于辰胜身旁。
　　他见着璟一，两只绿豆眼刷地一亮，面上像开花般绽出无比欢欣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原本就细的嗓子因兴奋愈发尖锐刺耳：“哎哟，瑾王殿下、先生，你们可到了，陛下挂念着你们今日回宫，一大早就让奴才们率人候在宫门口，奴才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们呢！快，小李子快去通报陛下。”

　　看着这些将我们众星拱月围住的纷乱喧闹的人，我发现在众人脸上除了开心，还有些遮掩不住的面色苍白及眼中获解脱般的自在。
　　我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真是难为这些来迎接的宫人们了。此时日头正毒，空气燥热，地面被烤得滋滋作响，在空地上站一会都会被热气蒸得头晕，饭也没得吃，啧啧，太辛苦了！

　　被我这莫名其妙的一笑，人群蓦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我，之前那位陈公公试探地问我：“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我有些尴尬地咧咧嘴，假兮兮地作感动状：“不，是太妥帖了，都是一家人，大家还搞得这么隆重，实在太热情了，是各位的情谊让在下受宠若惊啊。”我眼泪盈眶，无比激动地感慨。

　　璟一眉毛一抖。

　　众人舒了口气，又热闹起来，陈公公慈眉善目地呵呵笑道：“先生严重了，陛下也说这些年多亏了您照顾瑾王，如今殿下生的龙章凤姿，陛下见了也定是极欣喜的。先生多年来也是容貌未变，还如当初那边秀雅端庄。”

　　这次轮到我眉毛一抖了，秀雅端庄？这阿谀的痕迹也太明显了些。

　　随后我与璟一坐上备好的软轿向凌华殿进发，期间众内侍们都簇拥在小一轿旁，叽叽喳喳地讲述宫里这些年的变化，再大肆渲染一番辰胜的思子之情云云，听得我在一旁直打瞌睡。

　　待迷迷糊糊地落轿时，一声充满悲情的长啸猛地将我从睡梦恍惚间惊醒，坠入现实。

　　辰胜蹭地从凌华殿内跑出来，双手拉扯着有些阻碍行动的衣袍，将宫人和嫔妃甩在身后，满脸激动眼中含泪地直直冲向璟一，长呼：“璟儿，我儿啊，你可算回来了，父皇想死你了。”
　　扯入怀中，死力地拥抱着。辰胜多年未见倒是不显老，面色红润，腰围又胖了一圈，想是过得十分滋润。
　　就在璟一被自己老爹热情的怀抱憋得面色发紫时，辰胜才将他松开，上下细致地打量着，一脸欣慰愉悦，“璟儿果真长大不少，身子也健康结实了，这些年在宫外可还好？”
　　此时亲人重逢心内格外激动，璟一也不禁就湿了眼眶，不由得端正衣衫，退后一步对着辰胜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行了一记大礼。
　　辰胜连忙想制止，我便走上前扶住他，道：“陛下，这是殿下的一片孝心，您就随他去吧。”

　　凌华殿外早就候满了一众莺莺燕燕，极目望去，尽是个个貌美，风情各异的妃子，环肥燕瘦、朱红柳翠、华贵绝艳，好不赏心悦目。
　　见着璟一都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他们父子俩团团围住，脂粉香风铺面而来，娇声软语，迫不及待地说着话。

　　我被挤在了最外面，头上黑线直冒：得，璟一你这一回来倒多了好些个现成的后妈，只怕少不得跟你献殷勤，这下昭和殿更热闹了！话说辰胜你也太能耐了，短短四年这后宫充盈得也未免太快，你那爱美人的名号真不是吹的。

　　就连平日里养在深闺很少能见的安玉公主与肃歆公主也前来迎接，娇怯端庄地跟在人群后头，好奇地瞧着自己这位并不熟悉的皇弟。

　　“你们一个个的这般吵闹成何体统，还不快各自站好，省的吵扰了陛下和瑾王。”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吵闹顿时静下来，妃子们都噤了一下，悻悻地退后站定。
　　李后越过众人施施然地从殿内走出，蹑地长裙华美考究，就算忽略面上层叠严实的罩子，也难回忆起她毁容前精致秀丽的容颜，惟有无上尊贵骄傲的姿态依旧未变，好像她天生就该是世上地位最高的女子，身上孤傲的不真实感较之四年前也愈发浓重。

　　太子辰立修随着李后一同走来，他愈发的成熟稳重了，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举手投足间显出最为高端优雅的仪态，俨然一位万众瞩目的极贵公子。

　　朝堂皇宫的历练学习让他较之同龄人更加老成早慧，面容沉静如水，俊秀白皙的脸蛋像小时候那样严肃地绷着，身姿偏瘦却挺拔、腰背倔强地挺直着，就像一株孤单直立的橡树不会向任何风雨和人事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