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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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正常——我是说从心智和身体都与别人没什么区别的男孩子来说，从四岁起就被禁锢在皇宫中，每日凌晨寅时就得起床学习之乎者也和弓箭骑射的童年，绝对是一场永远也不想记起的恶梦。
当时我就被无数人告知，这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命运！
我不知道所谓命运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总也见不到母亲，总也没有时间玩耍，这些都是‘命运’的错，所以我哭，哭着读书写字练武功，也哭着撒泼耍赖，哭着一遍一遍求父皇把‘命运’找出来杀头……多么难堪的童年！
后来就总能听到人悄悄说：完了，我们的太子整天娘们似的哭个没停，以后肯定没出息！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可我委屈，我委屈了的反抗方式还是哭，除了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现在想来，我这一辈子的眼泪，怕都在童年时流尽了罢。
然后有一天，父皇神秘的对我说：“然儿，我们来玩个游戏。”
听说是游戏我来了兴致：“好！”
“你看，现在的宫女太监们见了你都总不怕你，你想不想看他们怕你的样子？”
“他们怕我的样子很好看吗？”
“当然，可好玩了，要不要试试？”
我拍手：“要，要……”
我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却没想到，这一玩就玩了二十几年。
这游戏其实很简单，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只要把自己的脸变成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让自己的眼睛里不再有感情，你就会发现，那些上窜下跳从来也曾不停歇的猴精们，会立即在你面前变得战战兢兢冷汗直冒说话也不利索，而你却可以在心里促狭的偷偷笑——很有趣，不是吗？
当然，有个人例外。
我五岁多的一个夏日早上，正在跟着夫子临贴，忽然听报说德妃娘娘给我生了个弟弟，又听说弟弟刚生下来就得的什么病，生命垂危。
当时我对弟弟并没什么概念，只是为了可以放半天假而欢呼雀跃。
德妃娘娘的寝宫里太医宫女来来去去一片混乱，躺在小床里的婴儿皱巴巴的，脸上身上都有软软长长的绒毛，还有一块一块的红斑，那摸样像是什么丑陋的小动物，难看极了。
床上的娘娘哭得只剩半条命，一遍一遍求父皇救救孩子。
我被闹得心烦，想起某次教骑射的师傅给我看过一只血糊糊全身毛还长了黑漆漆斑点的丑陋东西时说，那是豹子，遂越发觉得那婴儿长得和它一样碍眼，撇嘴道：“可真只像小豹子。”
在我的脑海里，‘豹子’是‘丑陋’的委婉说法。
当时听见的人都惊讶的看着我，我以为要挨骂，忙想溜，却被德妃娘娘一把抓住红着眼像疯了一样的叫：“承太子贵言，承然儿贵言……小孩无意中说的话最准了，咱们的孩子一定会象豹子一样健康的，皇上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我没听到父皇的回答，因为德妃娘娘的样子太恐怖，我被一群人拖出来，跑了。
后来，那婴儿病好了，居然还取了个难听的名字叫‘豹’，再后来豹渐渐会说话会走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粘我，怎么恐吓他都不害怕……
就这样很多年过去，尽管我又有了几个弟弟妹妹，豹却和我最要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没从丑陋的小豹子长成丑陋的大豹子，却是长成了远近闻名婉转风流的美男子。
早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有人代表临国的公主或大臣的千金来求亲，人数甚至超过了我这个太子，父皇谨慎而苛刻的挑选着，准备用豹的婚姻为擎国换来最大的利益和保障。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我们长在皇家的人来说，那更是父皇一句话的事，然而于此事上，我和豹都甚是固执不肯屈服，只因为，看过了太多不幸！
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六岁，曾经很疼我的两个姑姑在同一天出嫁了，三姑姑长风公主被当着礼物献给宋帝郑元，十姑姑莨鸳公主为政治联姻嫁到远在沙漠的‘回番’，然而几年不到，三姑姑因为一直无所出，又是背乡离井而深受排挤，终于一尺白绫了断了残生，十姑姑也因为太思念家乡郁郁而终——这就是镶了金牙的所谓政治婚姻狰狞而真实面目！
当然，我们见得最多的呆却是在宫中的宫妃们，一方面可恶的互相明争暗斗，一方面又可怜的乞求父皇的垂怜，而乞求垂怜只为了得到更多丰厚的利益再去做争斗的资本，这中间还包括已得到太多却也失去太多的我和豹的母亲。
但最可怜的究竟是那些宫妃们，还是我那时刻被人围绕也时刻被人算计着的父亲？
豹爱好看些引人走‘歪路’的闲书，因此常问我：“哥，你说这世上有真情吗？”
我无法回答他，因为我从未见过：“至少，我们宫里没有。”
“那我们去宫外找。”
……
终于我们还是没勇气去宫外找传说中的‘真情’，不过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命运加诸我们身上的婚姻，我的方法千篇一律，都是戴上面具吓退所有人，包括如今已看不透我的父皇，他只要一逼我，我就甩手说不做太子，别以为这很幼稚，但其实很有用，尽管我依然平庸无所作为，但如今已没有人敢说我娘们似的没出息了，且长子的身份，加上父皇隐隐的心底深处的纵容，注定我可以如此任性。
豹却用了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方法，那时他也不过十五岁，放浪形骸的举止就已经和他的英俊容貌一起声名远播了，怪的是这不仅没有吓退提亲人的脚步，反倒给他取了个‘风流玉郎’的雅号，这一来他没了辙，干脆在一个有不少使者来访的擎国节日上，搂着一个漂亮的男孩出现，当众宣布自己只爱男人，且，非怀中的人不娶……
我至今记得当时在座人的惊异表情，以及父皇几乎吐血的惨白脸庞，其实当朝颇多达官贵人家中都会养上一两个男宠，偶尔好男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豹说自己只爱男人并很骄傲似的当众说出来。
可想而知，这一来风光无限的豹从此就被提亲的人列入冰库永不解封，虽然他也因此招来不少蓝颜愿意自动献身，但毕竟相比以前，要好对付多了。
如此，直熬到了两年前，我那调皮的小妹妹非要女扮男装随我去宋国进贡，说是想见识天朝的繁华，父皇挺宠她，便默许了，没想到在不经意间妹妹却被宋国的太子识破，其实仅仅是小孩的玩闹，却非说我们居心叵测，要想没事就得留下妹妹小邑做妾，要知道小邑才十一岁啊……我堂堂一个擎国却不敢有丝毫反抗，父王实在太过懦弱，宋国长期的压迫让他没一点男儿血性，当时我和豹就气愤的与他大吵一场，干脆乘机从宫里跑了出来，说要侍机杀了郑元和太子，也正因为如此，两个最没皇子意识的人才过上了至今为止最为放肆的日子……
然而郑元和太子都没杀到，却让我遇上了她。
初见小微时她是在和一个男孩私奔，果然我也被豹的闲书带歪了，竟有些羡慕那对小情人。
她样貌才情皆平凡，而我如今出了宫，不怕我的人很多，也不止他一个，所以再见以及再再见都觉得她不过是个怪人罢了，但或许我在宫里积聚的佞气已渐散了些，或许对她的怪有些好奇，也或许是面具戴久找到了一个松弛的契机，便偶尔放下架子和她谈谈说说，何乐而不为，可惜了是宋国人，终究我还是在心里防着她。
一切都是从那张脏兮兮的脸开始的……
那时候是真的失记，所以从身体到心里都没任何防备，感觉到胸口的疼痛，也感觉到有软软热热的舌头在舔我的伤口，我还以为是狗或猫之类的动物，睁开眼，却看见一张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脏兮兮的小脸，那双眼睛……该怎么说呢？仿佛一个黑洞一个旋涡，说不上清澈也说不上明亮，不像人，而更像是一只不肯示弱的顽强小兽该有的，我当时还想，这是哪个农家的女儿，虽然是个哑巴，倒是很让人佩服。
后来她救了我，我也救了她，从迷糊中的佩服到清醒后的震惊，我怎么也没想到该是大家闺秀的小微居然可以是那个摸样，好象在‘糟蹋’自己，却又……我不是没见过女人，宫里基本就是女人泛滥，出门后也碰见过不少，美艳的清高的风趣的才高八斗的，五花八门，偏偏对她我却起了好奇，我很想知道，那瘦小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怎样神秘或强大的力量，能让她在如此恶劣以至于我都有些吃不消的环境下甘之如饴？
背着她，我和来看我的豹在后山席地而坐，豹说：“哥，你究竟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害几个大内侍卫天天为你打野味不说，你这脏样子你还真受得了？”
“怕什么，小微一个小女儿家都不嫌，难道我还先打退堂鼓不成？”
“哥，你最近总提她哦。”
“天天就见到她一个，不提她难道提昨晚吃的兔子？”
“那干嘛不早点出去，这劳什子荒山有什么好玩的？而且还是对着一个……哈，说起来她现在的样子还真丑。”
“是吗，那把她和宫里上上下下那些女人比呢？”
“晤……”豹颇想了一会儿才道，“倒是她还顺眼些。”
“为什么？”
“说不上来，也不知道少了点什么还是多了点什么。”
我满意的笑笑,少的和多的我都知道。
“对了，下次来……给我带个太医。”
“你身体不舒服？”
“也算不上不舒服，就是最近常发热，脸红心跳的，气都喘不顺。”
豹忙摸摸我的额头：“别是伤寒。”
“怕是，不过也怪了，时好时坏的。”
“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你说清楚咯，我好带话给太医，也省得带一大堆药来。”
听这么一说，我仔细想来，居然有规律性，每回想到她，看到她，靠近她，那症状就越是明显，尽管我不太懂，却也忽然觉出了大概，遂问：“豹，你看见你家小蝉什么感觉？”
豹奇怪：“小蝉？没什么感觉。”
“真的？”我疑惑，要知道，豹疼小蝉可是有目共睹的，难道我误会了所谓动心的感觉？
“哥你干嘛忽然问这个？”
“我……好奇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哦…嘿嘿…”豹何等精明，笑得暧昧，“我明白了！”
他明白的，也正是我渐渐明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说中的爱，就那么在我身体里悄悄滋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