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一阵风》小鲤鱼

1、23岁

　　公元2006年3月3日，我死了，时年23岁。
　　23岁——这仅是人类平均寿命的三分之一左右，就算是棵不起眼的小草，也正是舒展嫩芽迎着阳光微笑的时节。
　　当我知道自己是胃癌晚期的时候——惊愕，恐慌，愤怒，不甘，颓废，抗争，无奈，认命……我花了半年的时间走过这段沉沉浮浮的心路历程，直到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虽然医生说我如果好好治疗应该还可以有两年的生命，但用天文数字的金钱去换每天等死的无望日子，何苦？

　　原本妈妈难产，我的出生就是她的末日，生命有何意义？
　　从懂事起到十八岁，记忆里都是随着整日醉熏熏的爸爸颠沛流离，没安静的上过学，没好好的交过朋友，生命有何意义？
　　毕业后两年都在见不得光的小作坊里对着名家名画做赝品，生命有何意义？
　　爱情的到来将我引向光明，让我坐进窗明几净的工作室，但他的爱情那么多变，生命有何意义？
　　从未做过体检的我因一次意外而检查出胃癌晚期，无法治疗也不可能治疗，我的存款交了一年的房租剩下的只够买一部二手电动自行车，生命于我有何意义？
　　生有何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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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穷，一切都是因为贫穷。
　　如果不是爸爸的贫穷，妈妈不会和外婆翻脸，如果不是贫穷妈妈不会难产，如果不是贫穷……如果不是贫穷，我不会胃疼了几年也始终只吃得起止痛片！
　　然而再去反思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唯望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所以今天我来医院签了遗体捐赠书，安静的去了。
　　比起让这副臭皮囊变成灰烬，我更喜欢能让我的某个器官在某个人身体里重生。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而我既不卑鄙也不高尚，仅是红尘中一砾微小尘埃，行过无影，落地无声。

　　病室一片静默！
　　父亲依然一身酒气，眼中血丝满布，浑浊无波。那种我懂事起就看惯了的绝望表情，现在已是死寂，仿佛躺在那里的人他从来不认识。
　　最好的朋友小雪挽着曾经的未婚夫阿凯没有什么表情——也许心里还是有点歉疚的吧？
　　竟没人为我掉一滴泪。
　　也对，半年前大家就都知道会有今天了，所以平静是很正常的。
　　然而我却依然放不下，如果来生我们再相遇，真希望自己不再是个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我多想用无忧无虑的笑脸去温暖爸爸冰冷的心，多想用天真纯洁的性情义无返顾的去爱阿凯，多想用平等的人格和小雪交朋友……再也不想要胸膛里被恨意充满的滋味。

　　护士轻叹一口气将我连床推出病房，听医生说正好有人需要我的眼角膜，那么通过我的眼睛映射到那人大脑里的世界，那个我已经作别的世界，会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吗？

　　只是——原来真有灵魂这回事，我居然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走吧。”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像刚刚跑完了三千米。
　　七八岁的样子，穿了套宝蓝色团福图案的小袄小裤，头戴同色织锦镶毛边的卷檐毡帽，掰着及腰的辫子, 小脸粉嘟嘟的，额头有细细的汗，刘海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有些躲闪我的目光。
　　可是他竟也飘在空中！
　　这么小的年纪，难道也是刚在这医院里死的吗？
　　我心里没来由的有点难受，柔声道：“很伤心吧，你爸妈呢？”
　　他没理我的话，只是急燥的重复着：“走吧!走吧！！”
　　“走？”
　　“恩，我是来接你的！”男孩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急急的说着，好象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
　　我有些发愣：“接我?”
　　他鸡啄米似的猛点头：“是啊是啊，我是佛前童子，来引渡你的。”
　　“引渡……”我一惊，猛的飘离他一丈开外才道“引渡的意思是投胎吗？”
　　小童子扭头看看墙上的钟又扭头猛瞪我一眼，上前牵着我的手就往外拽，也不知道他一个小孩那来那么大的力气，我居然挣不开。
　　真是个急脾气，我才刚死，总要让我倒倒时差吧！
　　我死命挣扎着和他拉锯战：“我还想在这里呆会儿。”
　　“你不是恨他们吗？”小童子忽然停下动作道。
　　我一呆：“你怎么知道?”
　　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瞪视了N秒，他忽然转头背着我闷闷的道：“别留恋了，走吧!”
　　怎么回事？可是，我没兴趣探究他忽然改变的态度，只是继续挣扎道：“不管去哪里，为什么这样急吼吼的？我不放心爸……不，我不想这么快就走!”
　　“不行，来不及了!”童子又看了看病房墙上的挂钟，有些气急败坏。
　　我一头雾水，也转头看时间：“下午三点，究竟什么来不及了?”
　　“时间，时间来不及了！” 小童子说话很喜欢重复。
　　不过说了等于没说，还是一头雾水。
　　“要是死了就糟了，死了就糟了……”
　　他自言自语的絮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好不容易才掏出颗像黑珍珠一样的东西，抬头眯着眼定定的看我。
　　我本能的后退:“看什么？”
　　“对不起！”他说完一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立即就有一团黑暗迅速向我袭来。
　　“啊……你做了什么?”我惊惶的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浓重的黑云将我重重包围，连空气也一起吞噬了。
　　爸爸，阿凯——我的阿凯啊！多想再看一眼，可是终于还是没来的及看到，就陷入黑暗。
　　又一次体会缺氧的痛苦，又一次渐渐失去意识。
　　恍惚间听见童子惊惶的声音：“糟了糟了，又忘记…………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