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直没走的夏天》安苏逸

1、那些一直没走的夏天

　　第一次遇见明远，是在洛樱回家的地铁上。不算拥挤也不算空荡好像是给人正好满员的样子的地铁上，每个人在做着自己的事情：玩游戏的戴眼镜的男生,在看报纸的戴着帽子的大叔,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的满头卷发的阿姨，露出甜蜜微笑在发短信的恋爱中的女生。而洛樱就是那个站在门口一直静静地和乱成一团的耳机线作斗争的背着双肩包的个子矮小的女生。
　　其实明远在离洛樱不远的地方看着洛樱，不，看着那团线好久了。明远擅长的东西不是很多。但是如果说择乱成一团的线也算一个特长的话，他擅长的东西又能添一项了呢。一直看着那团线和那双慢慢动作却其实对于想要的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的手。明远很想去择开那团线，和洛樱无关，和什么都无关，只是想择开线。有点强迫症呢，明远的思绪终于从线上转移了出来。但是那女孩身旁的人下了地铁，明远马上走到了她身边。
　　洛樱看见一只纤细的手伸到了她的耳机线上，洛樱连忙抬头，看见一个聚精会神地望着耳机线的认真的面容。“我帮你择。”他头也不抬地说。“谢谢。”洛樱还是冲根本没有看她的明远微笑着回答。等她再回头看耳机线时，看到明远的无名指上带着一个很好看特别的戒指。还没等她仔细看，那双手已经离开了。“好了。”他说。洛樱看见长长地垂下来的整齐的耳机线。她拿起来一边戴上耳机一边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地铁就到站了，洛樱下了地铁。
　　一面之缘就这么结束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洛樱决定坐火车去南方一点的地方看一下，因为她觉得那里夏天应该比她这里晚一点离开。坐了最慢的火车，到要去的城市要五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车上人很少。洛樱的那边只有她一个人坐。过道那边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到了下一站的时候，上来了一个男生，他把行李箱放到上面的架子上，洛樱看见他穿着淡蓝色的T恤，个子挺高的。看完之后，洛樱刚把视线要转回窗外。突然听见叮叮当当金属滚过地面的声音,然后一个戒指就在转了几圈之后停在她脚下。洛樱弯腰捡起戒指。好熟悉，啊，是那个戒指，很久以前在地铁上帮她择耳机线的那只手上的戒指。然后她抬头要还给那个人的时候看到了果然是他。这么久，洛樱还是能认出他。但是他接过戒指说了一声“谢谢。”很显然，他不记得洛樱了。
　　明远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刚才他多想那个女孩不要帮他捡那个戒指，就让它这样不见了。虽然他只是不小心甩掉了，不是故意要扔掉它。那个戒指是千绘送给他的，是千绘亲手做的。那时候，千绘笑着跟他说：“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戒指喔。等到我成了世界著名的首饰设计师。它大概会很值钱吧？话说，你会卖掉它吗？”明远笑了笑：“那要等到哪一天啊？”“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是它值钱了真的会卖掉它？不对，是说我离成功还很远喽！”
　　现在看来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千绘已经被国外一家公司请去当设计师了。临走时，千绘和他说：“明远，我不喜欢远距离恋爱，搞得两个人都很累，所以我们就这么干净明了地结束吧！以后的话，愿不愿意做朋友随你说了算。”明远没有说话，好像当初提出交往的也是千绘，现在说分手的也是千绘，在一起时好像也都是什么事情千绘提出千绘决定。喔，话说做不做朋友由自己说了算呢。做还是不做呢？算了，不要想了，就这样了。结果就是千绘有时候打电话来明远就和她聊聊。千绘不联系的时候明远也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好像到最后他也没做决定。
　　洛樱一直不时地在观察坐在过道隔壁的明远。他就那样坐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洛樱想了想，打开背包，拿出了MP3，果然呢，耳机钱又乱糟糟地缠成一团。洛樱拆了两下，起身走向明远：“可以帮我择一下这个线吗？”明远错愕地看了洛樱一眼，然后很认真地择开了耳机线。“谢谢，可以坐你旁边吗？”洛樱问。明远点点头。“要一起听吗？”洛樱递给明远一个耳机。明远点点头，插上耳机。
　　其实，明远正需要一个事情把他从千绘的那些思绪里拉出来。明远这个人好像不会爱的有多浓烈这样，但还是不时地会想起千绘。戒指也是，看见它更容易联想起千绘，所以才有了希望它可以就此不见的想法。
　　“那个，其实我们见过面的。”洛樱说，“半年前的地铁上，你也帮我择过这个耳机线。”“诶？”明远看着洛樱。“那时候，我在地铁上想听音乐，但是也是择不开这个耳机线。你帮我择开了。你一定不记得了。”洛樱接着说。明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他记忆力不像洛樱那么好。
　　“你一个人旅行吗？”明远问洛樱。“嗯，去S城。那里的夏天应该还没过。你呢？”洛樱问。“我也去S城。回我的老家帮哥哥扫墓。因为他的忌日要到了。”明远回答。洛樱并不奇怪明远说出扫墓这种事可以这么平静。“你的哥哥很幸福啊，有你这么一直记得他的弟弟。”洛樱说。“嗯，希望哥哥这么觉得。我的小时候，哥哥给了我更多的幸福呢。”
　　“啊，这首歌，很久以前的了吧，是那个叫Makyo的女歌手唱的，以前哥哥有给我听过。他还笑着说是他女朋友呢！”明远听到一首歌说。“啊？”洛樱吃惊的表情让明远觉得自己是不是玩笑开大了，但那时候哥哥确实说了。说是大学时哥哥组的乐队里的主唱，后来到演艺界发展了。也是因为哥哥乐队解散的缘故。那时候，哥哥突然生病了。哥哥是乐队的队长兼贝斯手。哥哥对成员们说：“换个贝斯手接替我好了。然后浩哲来当队长。”浩哲是乐队里的键盘手也是类似于副队长的存在。但是浩哲和其他成员包括Makyo说“乐队里没有致远就没有意义了，就此解散吧！”哥哥开始不同意，但后来回老家医院了，也就没办法再顾及乐队的事了。大约过了不到半年，哥哥就去世了。那时候，明远才刚上完小学要升初中。那么致远秀的哥哥突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明远觉得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什么事都不是很看重一付无所谓的态度了。那么优秀那么努力的哥哥还不是说走就走了。明远开始觉得人生其实是很无常的。
　　“Makyo啊，她是我的最小的阿姨，是我妈妈的亲妹妹呢！”洛樱说。这次轮到明远大吃一惊了。“这首歌叫《离别不也是爱吗》，好像确实是和小阿姨的什么恋人有关。不过我也不是很了解。小阿姨不怎么和我们聊这些。”
　　“这样啊！”明远慢慢说，突然想到了别的话题：“你去S城有住的地方吗？”明远问洛樱。
　　“住旅馆啊！本来是有一个朋友在那里的。但是我所有准备做好打算出发的时候才联系她。结果她说她早就搬到别的城市了。不过我还是出发了。”
　　“这样啊！”明远又慢慢说。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住我家里。我家有很多空房间。爸爸妈妈也是愿意接待客人的人。”过了一会儿，明远对洛樱说。
　　“这样好吗？”洛樱显然没想到明远会让她去他家里住。
　　“没关系的。有客人的话，妈妈也会更开心呢！”明远说。
　　“那好啊！太谢谢你啦！”

　　下了火车，洛樱就跟着明远去他家。S城的夏天果然还没走。坐在公交车上，可以看到窗外葱葱郁郁的墨绿的树。洛樱静静地看着，明远话也不多。就这样到了明远的家，一个有庭院的可爱的老房子。明远推开门，母亲迎了出来：“明远，你回来啦！”然后转向洛樱：“这是？”明远和洛樱这才突然发现他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伯母，您好。我叫洛樱。”明远赶忙说：“火车上认识的来S城过夏天的朋友，在我们家暂住一下。”“哦，欢迎欢迎。”明远的母亲说，把他们迎进门。
　　洛樱跟着明远来到客厅。“坐吧。”明远说。明远的母亲去帮他们准备饮料和点心了。洛樱望着墙上的全家福。四个人：父亲、母亲、致远和明远。那个最小的小男孩是明远吧，和现在长的不太一样，脸上多了些嘟嘟的肉。明远的哥哥致远却是虽然是大学生，却和面前的同样是成人的明远长得不太一样。仔细看的话，明远和父亲更像，致远和母亲更像。
　　是的。明远和哥哥致远是不同性格的人。明远的话，和父亲更像，总是不怎么说话，干什么都安安静静的样子。哥哥致远不同，总是有讲不完的话，每天笑着说这说那。听说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活泼开朗的少女。那时候，一家人总是在听哥哥讲他的各种见闻。明远很喜欢哥哥。哥哥什么都致远秀，成绩也好，总是开朗地和周围的人打招呼。没有亲戚邻居朋友不喜欢他。哥哥好像什么都知道，总会讲给明远听一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就算哥哥在家里插上电疯狂地弹贝斯也没有人觉得吵。
　　这样的哥哥就那样突然地走了。那个春天，哥哥的学校突然通知父母说致远被检查出有很严重的病，还是回家里的医院休息吧。然后，致远就回来了。明远开始还很开心能提前见到哥哥，不用等到暑假。但是看到哥哥时，觉得哥哥瘦了。致远住进了离家最近的医院。明远每天去看他。现在明远有时候想想，当时离死亡那么近的致远身上却完全看不到感受不到死亡的气息。哥哥还是会和他讲很多话，虽然因为累的缘故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也是那时候，哥哥给他听了Makyo的歌。是一个声音有些特别的女声。唱起来好像有悲伤又好像还是充满幸福。“你说离别不也是爱吗？所以你走以后，送我的那些花才会一直没有凋落吗？所以幸福的香气还是会围绕着我吗？”明远那时候听着Makyo的歌觉得致远脸上的笑容真的很灿烂啊！
　　明远的母亲端着自己做的蜂蜜花茶和杏仁饼干送过来。看着洛樱望着照片的目光说：“很帅吧？我们的致远。明远那时候还那么小呢！真的拍的很好的全家福啊！所以致远走了我们也还挂着它。”洛樱笑了笑：“很幸福的照片。”洛樱想为什么明远的母亲会和她讲的像她已经知道全部故事那样讲。后来洛樱想，不管是谁，知不知道，明远的母亲都会那样讲的，她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已。
　　睡觉的时候，洛樱被安排在一个满是粉红色和蕾丝的充满小女生气息的房间。洛樱很奇怪只有儿子的家里怎么会有这种房间。明远告诉她是他一个表妹因为父母经常出国所以总是来他家由母亲照顾，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固定房间。“千绘来，也住这个房间呢！”明远的母亲说。“千绘”，洛樱脑袋里描绘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明远也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洛樱就到S城各个地方随便走了走。其实只要有夏天，对洛樱来说，哪里都一样。明远在家里和母亲一起整理阁楼。
　　阁楼里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有明远从来没有见过的祖父母的东西。对于祖父母的了解，明远也不过就是从哥哥致远那里了解的那么多。他出生的时候，祖父母已经过世了。明远突然看到一个纸箱子上写着“致远’s”的字样，那字迹应该是哥哥的吧。虽然这么多年，明远也早不记得哥哥写字的模样。明远突然想打开看一看。揭下透明胶带，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排得整整齐齐。有一些哥哥写的东西，收集的落叶、明信片之类的。明远随手打开一些看了看，仿佛又能感受到了鲜活的哥哥。那个总对他喊：“明远，加油！”的哥哥在自己的日记里也那么傻傻可爱地写“致远，加油！”这样的话呢！箱子里还有一些信，大多是浩哲他们在哥哥生病期间写给他的。也有Makyo写的。明远没有看那些信，他觉得那是属于致远和Makyo两个人之间拥有的东西。一张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致远开心地做着鬼脸，旁边的Makyo看着他笑。照片的反面有字：“致远，找来找去，我们俩好像只有浩哲给我们拍的这一张合照呢！我决定到StarShine Entertainment做歌手了，因为想在致远不在时也可以唱歌。——Makyo”
　　洛樱回来时，明远的母亲正在端饭。洛樱说她在外面吃过了。但明远的母亲坚决不同意，说做了你的饭呢。洛樱看到桌子上摆了四套餐具。然后看到明远的父亲从房间里出来和她打招呼。洛樱第一次见，但一下子就知道是明远在外出差回来的父亲。因为是怎么看都写着“明远的父亲”这样的相貌。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倒也没有洛樱想象中的尴尬，反倒是多了一份其乐融融家的温暖。
　　吃过饭，明远跟洛樱说：“我有东西给你看。”然后带着洛樱上了阁楼。明远拿出致远和Makyo的那张照片给洛樱看。“是小阿姨呢！”洛樱说，“小阿姨那时候好年轻啊！而且和公司里给拍的专辑封面海报什么的不一样，没有化妆，也更有生活中活泼的样子。”明远说：“是啊！看到这照片我也觉得好像看到了哥哥生活中的样子。”“是幸福的恋人，小阿姨和明远的哥哥。”洛樱说。“Makyo应该给哥哥带来很多幸福吧！”“明远的哥哥应该也是。”

　　不知不觉，致远的忌日就到了。慢慢地准备着去看哥哥的东西。明远一边回想起哥哥走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明远每天去医院看哥哥。开始的时候还和哥哥讲很多话，问哥哥很多问题。后来觉得哥哥好像有点累。而且那次不小心听到医生和爸爸说：“致远的情况不太好呢！”但是致远还是只要可以就和明远讲很多话。有一次，致远说：“明远有什么想问哥哥的就快点问吧！”明远记得他问哥哥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鲨鱼真的是那么可怕的坏的鱼吗？”致远看着明远的眼睛说：“明远，世界上没有真正意义上坏的事物。每件事都有原因。鲨鱼也只是要活下来而已，我们不也吃别的生物吗？”明远好像懂得又不是很明了。只是他知道致远的心中没有“坏”这个想法和概念。
　　致远走的那个夏天，树叶还是一如既往地绿。不，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绿了呢。到现在，明远有时候吹到夏天的风还能感觉到这个是致远走的那个夏天的风。
　　明远和父母一起准备好东西要出门的时候，洛樱从房间里出来：“那个，我可以一起去吗？”洛樱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准备去S城里再逛的。看见准备出发的明远一家人就有了这个想法。
　　“那一起走吧！致远知道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起肯定也很开心。”明远的母亲微笑着说。洛樱走过去，拿了明远母亲手中的篮子：“这个，我来拿吧！”
　　一起到了郊外的墓园，看到致远的碑上的照片也是微笑的样子。洛樱觉得和从没有见过的已经不在人间的致远一点也没有陌生感。倒像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和善的哥哥。明远的母亲和明远一起静静地摆好东西。母亲说：“致远在那边也幸福吧？我们也一直和致远一样幸福地生活着呢！”
　　转眼间，洛樱在S城度过的日子就结束了。走的时候，树还是那么绿，风也还是夏天的风。明远跟洛樱要了她的通讯地址。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洛樱收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手工制作的绕线器，寄过来的是国外的地址。“许千绘”寄件人的名字是这样写着的。洛樱的耳边响起了那时候明远的母亲的声音：“千绘来，也住这个房间呢！”

　　街上的影像店橱窗里，贴着大大的Makyo新专辑的海报招贴画。明远只一眼，就看出了海报上那棵树是哥哥致远墓旁的那棵。那么特别的树干纹理是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
　　《你走以后永远停留的夏天》：“很多年以后，以为已经不会再记得你的那么遥远的以后，在蝉声响起时，却发现夏天还是停留在你走的那个午后。”耳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Makyo唱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