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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平静的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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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文职,苏家武官,虽都官居要职,彼此之间却并没有过多的交情。即便是同处一个机关大院,老一辈也常在一起喝喝茶、下下棋,面上看去也是一派融融之态,但关起门来该算计的算计、该扳倒的扳倒,从没有今早我和你喝了一壶雨前龙井龙井甚好就放过你一说。可小辈不理你们那一套,明里暗里两张脸的忒烦人,这么大的一个院子里就你我住得最近年龄也相仿,也不知是他先递了一颗玻璃球子还是他先送出了陀螺棒子,稀里糊涂地两人就这么玩到了一块。
苏志文和洛远航是拿枪子都崩不开的两兄弟!提起二人,老一辈均竖起大拇指赞叹。两人当时上同一所学校同一年当兵同一年参军,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
苏志文,苏家伯父,如今风光依旧的苏家掌舵人。
洛远航,我尊他一声父亲,三年前因泄露国家机密被枪毙处决。千人所指,万人皆唾,就在洛远航事件爆发不久,远在美国的洛家老爷子甚至公开声明不认这个出卖国家道德败坏的不肖子孙。洛远航,被洛家驱逐,收回名字里的远,墓碑上刻的是孤零零的航。洛航。洛航生平为人直率大老爷们的脾性,素来看不惯地面上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戏码,二十岁那年脖子一硬愣是填报了空军,希翼在蓝图翱翔,自由自在。洛家世代都是地面上拿笔战斗的物种,一不留神出了洛远航这么个叛逆的小祖宗,长辈皆扼腕这是家族衰落之兆。后来,领导换届,一套新的班子行事雷厉风行。苏家站对了队,势头大涨,洛家没有明确态度,不声不响地放权,功成身退投入商海,洛老爷子用着自己官场沉浮累积的经验在商业成功地为洛家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只是洛家子嗣本就单薄,洛老爷子膝下只一个已被逐出家门的洛远航,洛远航又是天生无福之人,家里唯落两明珠,一洛忻一洛雪。爱妻早逝,洛远航坚决不娶,洛家各支流找来再多求子的偏方也无用。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说起来招人笑。现在提起洛远航,谁还会记得他曾经官居空军上将为人磊落正直爱护妻女待人亲和?说起他,有点口德的人会答:“洛远航过去挺正直一人,到底是挡不住金钱的诱惑,落得……哎。”不考虑子孙福音的会直接唾弃道:“洛远航,哎,不对如今是洛航叻!那兔崽子就是一副假正直!出卖国家机密得坑害多少人毙他一次算少的!要是老子,老子非得开大炮轰他!”
呵,你觉得上面的话难听吗?掏掏耳朵,这几年,这样的话我早已听得麻木。上面说的还算轻和。
洛家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如今不名一文的洛远航你处长副处长省长副省长怎么说不成?
“爸爸绝对是被冤枉的!”那段艰苦的日子只有一人会这么对我说,洛忻满眼泪水:“小雪,爸爸一定不会干那种事!他是冤枉的!”
不久,洛家住宅在洛老爷子的默许下被封,我和洛忻一度流落街头无处可依,苏家伯父是在这时找到了我们,摸着我的头,叹息悠长:“孩子,别怪伯父不帮你父亲。你父亲是被当场抓到当场处决的,伯父……伯父知道时已经晚了!伯父相信你父亲不会干出卖国家的事,如今,伯父能为你父亲做的除了调查真相证明他清白之外,就是替他好好照顾你们。和伯父回家吧。”
那时,洛忻明明只大我六岁,印象里还是那个笑得温柔亲和的姐姐,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她挺直了脊梁,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说出的话进退得宜:“苏伯伯,您帮我照顾妹妹就好,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至于爸爸的事,以您如今身份不便搀和过多,我会自己想办法。”
苏伯伯看她半晌,只深叹:“你这孩子……你爸爸是我兄弟,苏伯父又岂是怕事之人,他的事我不会不管,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没人告诉过我。
我只知道,那一年,我14岁,本是女孩笑得最烂漫的年纪,我的父亲被枪决,我的姐姐辍学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被苏家领养回家。此后三年,洛忻每每忙得不见踪影,只有在父亲忌日时她才会回到洛家旧宅,褪去了稚嫩的外壳,洛忻越来越妩媚动人大方得体。带上我,洛忻在父亲墓前哭花了精致的妆容,语气却异样坚定:“爸爸,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洛雪堂堂正正的回到洛家!”
“……不计任何代价。”
“为什么是我堂堂正正回到洛家?为什么你不和我一道回去?”我问过洛忻这个问题。
洛忻笑,好似含了几世的悲苦:“我已成魔,污垢满身,回不去了。”
成魔了吗?是因为苏希还是其他?我不敢追问。苏希的死有我一半责任,这是烂在骨子里也不能说出的秘密,即使我深受煎熬,我也不会说。我怕洛忻恨我,我怕一直以来对我那么好的苏父苏母恨我。或损阴德,或拖累我下世命运,我别无选择。
而说到污垢,门庭硕大的洛家又何曾干净过?
我在苏家安安稳稳,受尽款待地住了三年,三年之间,洛忻种种事情我一概不知。不知洛忻用了什么方法,几个月前,有人站出来帮爸爸翻案,上头下指令彻查,十几天前洛家旧宅也被解封。如此令人开怀的事,苏伯母却悲喜交加:“洛雪,你一定要对你姐好。”苏伯母这么说,苏伯父却在一旁脸色阴郁狠狠摔坏了放在桌上的茶壶。
茶壶呈紫色,古拙庄重,质朴浑厚,壶身上的字出于名人手笔,价值非凡,是唐家前日送来的礼物。
“苏家这两年情况不太好,你伯伯郁结,难免乱发脾气。”苏伯母一旁解释。
我看得分明,苏伯父隐忍的东西一定和洛忻有关。
洛忻,这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所有知情人都告诉我一个模糊的话语——要对你姐好你姐为你付出很多,却没有一个愿意告诉我真切的事实。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我又怎么会不对如今唯一的亲人好呢?至于洛家,早弃我者我又何必卑躬屈膝去求得他们的亲情?
苏洛两家一左一右,向右,我走到洛家的庭院,满院的墨兰焉巴无力。如今正值夏季,不逢墨兰的花期,又因刚刚的暴雨,墨兰不复美丽神态。到底是些娇贵的东西,经不起暴风雨,需要人时时怜惜,也只有爸爸和姐姐把它们当宝!
这么想着,我直接上手拔掉那些快死的墨兰,身后黑漆漆的屋子这时有了动静,灯火亮起,片刻一白色东西直直向我扑来,脖间的铃铛叮铃铃的清脆好听。
“小犬?”我费力地摁下那昂头流哈喇子拼命想给我一个热吻的某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伊刚刚送来的。”小犬不会说话有人替它作答。
“姐!”距离上次洛忻带我回家拆掉封条我又有十几天没看见她了,如今当然很开心,扑过去抱住她:“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洛忻回来了,怪不得家里这么快通上电!
“刚刚回来。”洛忻也一脸开怀,前方是灯火通明的洛家旧宅,在这一片光明的映衬下,洛忻绽开笑容:“欢迎你回来,洛雪。”
明知她是何意,但那郑重的笑容让我心颤,我故意岔开话题:“姐,我早就回来了。你忘啦?这家还是我从前天忙到今天才收拾妥当的,为了收拾家,我上程韵的课差点迟到。”说完逗弄怀里的小犬:“小犬啊,咱们家最聪明精明的姐姐傻了,这可怎么办哦?!”
小犬被我咯吱得痒得不行,一个劲地想躲开我,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向洛忻救助。
洛忻最爱小犬,要是放在平时她早从我这抱回这狗崽子不许我捉弄它,但今天洛忻只是说了句:“你把小犬放下来吧。”没有任何动作。
狗有时也很敏感,小犬感觉到了洛忻的疏离,不开心,本来水汪汪的大眼更水灵了。我暗笑某只失宠,抓紧机会捉弄它,最后被洛忻瞪了一眼只得放下。小犬从我怀里一逃脱就默默跑到自己的窝里挠墙脚了,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不萌不可爱了。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洛忻笑骂,璀璨的灯火下笑容明媚,一刹那,好似回到了几年前,爸爸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我和小犬嬉闹,故意虎起来脸来:“这么大的姑娘还捉弄小犬!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