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乔琪乔

1、夜凉如水 从开始就已

　　良夜一直睡到现在日落西山，期间做了无数个梦也是原因之一。感觉像是被人摁住了头一样，好几次意识清醒的想要起来。但是就是像被钉在了宿舍那张又小又硬的木板床上然后抛进了深渊，一片漆黑，耳边有辱骂声，声音发自熟悉的人内容模糊不堪。
　　打了个激灵，然后良夜坐了起来。蜷起腿抱膝背靠在墙壁上，感觉头晕了不行。以前，她经常说，很多时候觉得睡下去了就不会再醒过来了。同时她还有容易失眠入睡难的毛病。冬天宿舍热水瓶盖窜出热气的兹兹声，夏天塑料袋被电风扇吹得嘶嘶直响。这些都会把她折磨到不行，导致她不断的上床下床，不断的在企图扼杀声音的苗头，一个接一个。痛苦的同时又乐此不疲。她醉心于此。
　　靠了一会儿，大脑也清明了起来。把已经被翻得一团糟的抽屉搞得更糟，找出手表一看竟然五点。显然不是早上五点，良夜顿时愕然，很快恢复了正常。接着拉开了窗帘，吧窗子开到最大。风真的很大，没有阳光照进来。近处的天空像玻璃一样，蓝得很淡。远一点的地方灰蒙蒙的。掂着脚看楼下的广玉兰。阴影里的出奇的灰头土脸，掺杂在阳光里神采奕奕，油亮亮的，吹弹可破。夹在宿舍和操场铁网间的那条人行道，前部分遮掩在道旁的绿荫里，其余的裸露在阳光下。有男男并肩，有一女撑伞。有男女牵手，各种组合排列。良夜顶着这些人直到他们走到更后方，视野被宿舍楼的侧身遮挡住为止。她没法从六楼望出他们脸上的喜忧。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脸上的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的没有表情的表情吧。良夜用力的向上勾着嘴角，看起来像哭。操场上只有一个男同学，或许也有躲在树荫里的。男同学不要命的跑了一圈又一圈。良夜开始为他设想各种理由。失恋。锻炼。发泄。无聊。兴趣。良夜在窗口目的单纯地搔首弄姿，伸懒腰打哈欠。努力把自己搞得精神起来。又一天企图溜走。
　　刚刚周围的一切还都是明亮的。一度使良夜怀疑阳光可能就是一种类似油一样的喷射物。现在那些油光满面的正在逐渐泛黄。未老先衰，良夜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掩住嘴巴，接着哭了起来。伴着呜咽声和不断掉下来的眼泪，她蹲在了墙角。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良夜不止一次的困惑不堪。
　　赵萍告诉她在苏黎生打电话请她回家之前，暂时不要回去。她让自己一定要为她争一口气。
　　吴语贤可以在刚结束一边骂战的同时打电话过来说。你什么时候放学啊，人家有的小孩子，老早七月一号就放暑假回来了。地理西瓜什么的，你回家的话也应该可以吃了。
　　此时的良夜正在宿舍楼顶吹风。“喂，你好。”也不管电话另一头在说什么，上来就是这一句。然后就是。“哦，是嘛。”
　　刚刚才挂断赵萍的电话，几乎是声泪俱下的控诉了吴语贤匪夷所思的行为。包括她惊天动地的，颠覆良夜所有意识的一段话。“是啊，就是这样，孙女伙同她妈干了这么些个事情。还要她干嘛，不要了。回来干嘛，不要回来了。不认了。她回来啊，我连饭都不会给她吃的。”
　　把良夜听得愣住。
　　在良夜还没有反应过来，话筒那边又传来了吴语贤关切的询问。“良夜啊，你怎么好像气冲冲的样子啊。”良夜无法想象电话那头吴语贤的面部表情。
　　“奥。我刚才和我爸，打了个电话。吵了一架。我告诉他，要想如释重负，除非我死。”良夜面无表情说得云淡风轻，她不在乎衰老的吴语贤是否听得见。
　　太阳下山了。眼前宿舍楼的灯迟迟没有亮起来。原来人都已经走了那么多了啊。良夜对着自己说。
　　“良夜你说什么呀，奶奶年纪大有点耳背。”良夜似乎可以通过电波看见吴语贤捋鬓发的样子。以前那头发多黑啊，还带着些许自然卷。到了自己这一辈，也是这样。但是良夜已经把头发拉直了。她欠了欠嘴角。
　　“你爸爸他啊，·········，你妈妈········”良夜觉得头疼紧，身体揪着得疼。她觉得风不够大，她想吹更多的风。她觉得脚有点虚浮，艰难的爬上了围栏。果然风是大了些。她安心得坐下来。手机搁得有点远了，随它吧。良夜自顾自地吹风。
　　隔壁那幢宿舍楼，人已经走了差不多了啊。
　　手机屏幕暗了，良夜想像的到那几张鱼一般一开一合的嘴。她顿感恶心。
　　手机屏幕又重新亮了起来。
　　“喂。”良夜接起来。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翘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到我宿舍楼底下大门口，我马上下来。”良夜利落跳下围栏。回去换了件大T恤，那种大的可以装下两个她自己的T恤。下楼。
　　良夜出宿舍底下小门的时候苏镁已经在大门口了。打电话之前应该应该就已经在楼下徘徊好久了吧。
　　良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对苏镁笑着耸耸肩。
　　搂过对方的肩，“我们出去走走吧。”
　　苏镁没料到良夜会突然来这个动作。踉踉跄跄的被勾着转了身。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脚就已经先跟着迈了出去。两人及这样勾肩搭背的走开去了。周围人一脸的疑惑不解。

　　“这几天，我一直在接电话。忙着接各种电话。”良夜的牛仔裤口袋发出刺眼亮光，晚上特别明显。她从口袋里半抽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推进去了。
　　“还不能关机，只好任凭那些人不停的打了。”苏镁扭过头看着良夜，就这样继续走，看着她走着。此刻她们两个并行在沿江马路上。良夜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苏镁安安静静地走着，紧紧跟着良夜。

　　倒退两小时。
　　等良夜在街头大排档吃完喝完撒完野，已经很晚了。良夜坚持要来这里，她说她头好疼啊，疼得要炸掉了。呼吸好困难啊，胸腔都要炸掉了。但是身体却像打了鸡血，要动不停地动，不停地动。然后就拼命地笑，不再是仅仅动嘴角了，笑得嘴巴都歪了，淡淡拿的眉毛扭曲在一起。笑出了眼泪，眼睛去还是睁得大大的。
　　苏镁只好抱住她。良夜笑得整个人都在抽动。良夜好瘦啊，瘦得把她磕的难受。难受，她把良夜抱得紧紧的。
　　良夜像是受了更大的刺激，猛地扭动着睁开了苏镁。手肘撑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抱头沉默了。夏天的夜晚，超大号电风扇嗡嗡嗡响得热烈。电风扇是黑的，桌子是黑的，凳子是黑的良夜的T恤也是黑的。良夜短短的头发也是亮亮的黑色。苏镁的裙子是白的，盘子是白的，灯光是白的。周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不时有人向这里投来惊愕的目光，时间没有很久。
　　良夜抬起头来，找烟。四下找。没有。她便起身去对面便利店。苏镁就坐着安静的看着良夜。仰着头看着她离开。
　　“我过去买包烟。”现在的良夜已经恢复正常了。
　　良夜静静的站着抽烟。就这样一只手举着一直手托着另一支手。每一次吸吐，她都用尽了力气。把尼古丁硬生生灌进了肺里。着已经是第二根了，眼看着马上就要烧完了。
　　“够了，不要再这样了。”苏镁低下头啜泣。长长的卷发遮住了脸。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裙子。良夜恍惚的睁不开眼睛。慢慢垂下端着的那条手臂，松开手指，看着烟头掉落，橘色火星还未熄灭，良夜碾碎了它。
　　“我们走吧。陪我走走。”良夜自顾自走开，没有看对方。背着光，她的眼睛黑黑的。苏镁看不懂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要不和我说话，和我说说话吧。我知道你恨我。”苏镁低下头停下来，接着沉默不语。
　　只有江上风呼呼拍打在脸上。良夜脸疼，整张脸皮就像要裂开了。良夜一手撑着护栏翻了上去，站定以后继续走，在围栏上走。她能听到苏镁的啜泣声。良夜觉得全身难受，浑身难受。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发水痘的感觉一样。她拼命的抓。举起锋利的黑色指甲对着裸露的皮肤毫不留情的下起手来。紧接着目标便锁定在手腕。她恍惚了，她看见好多细细长长的青色虫子啊，像蚯蚓一样爬满了这个个手腕，然后是手臂，还在不停地往身体的其他地方蠕动。她不停地抓不停抓。还是没有用。她想让苏镁过来帮她一起弄掉这些虫子啊。一回头，哪里有苏镁的踪影啊。身后什么都没有。良夜开始怕了，她还在继续抓，直到满手鲜血，直到倒地昏厥。

　　良夜住院了，清晨路过好心的货车司机，看见满身血污的她。送她去的医院，然后院方通过病患随身的手机联系到了良夜的母亲赵萍。隔着病房的门玻璃，良夜脖子脸遍布着抓痕。尤其是手，包扎严实的手刺痛着赵萍。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确认了她就是良夜的母亲后，告诉她赵萍，她一直在找一个叫苏镁的人。问她知不知情。
　　赵萍。满脸难以置信惊恐看着医生，许久。“赵良夜以前的名字是苏镁。”然后泣不成声。

　　赵萍去宿舍帮良夜收拾东西。良夜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出现幻觉。只能暂时休学。她的手也要要回复很长一段时间。医生说，这个孩子太狠心了。差点就把神经割坏了。满眼黑色的柜子里，一条白裙子分外显眼。赵萍捧着白裙子，把它举到胸口，泪流满面。哭花了妆，满面苍老的容颜。

　　良夜十岁生日。苏黎生还没在外头找女人。赵萍也没有和苏黎生离婚。没有一气之下把苏镁的名字改成赵良夜。他们给苏镁买了白色的小裙子。苏镁穿着小裙子，快乐得不像样子。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