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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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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木青在车里点了一根烟,女士抽的,香烟极细长,一条街之隔的夜总会就是她发家的地方,烟雾很轻,烟味若无,她没有开车里的灯,她只是在冥思,顺便用一支烟来解闷。
再次把香烟递到嘴边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她昨天才在会所做的指甲,怎么食指上的指甲油会烂了一小块,她赶紧把手伸到车外看,手上还夹着烟,原来车里黑,食指上被修甲师点了一个不规则的小花,她在修指甲时一直在玩手机,小花颜色又浅,三不五时就去做一回指甲,做得都没兴趣了,所以她并没有留心到。
她打开车上的音响,她喜欢听纯音乐,藏族的,印度的,翻来翻去,放了那英版的《梦一场》,想到这首歌的韵味,很想听。她16岁从湖北老家出来,先去了武汉,打过一年多散工,其后来的北京,她见过多少跟她一样漂亮年轻,身无一技之长的女孩子在北京前仆后继一个个先后草草收场,而她混了这些年,不仅在北京站住了脚,还早就在老家给父母买了房,供了弟弟来北京上大学,没有大境况,她将来也衣食无忧。
吐出一口烟,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她想,她也算佼佼者了。
可女人终是要老的。
她才不是什么25,那些都是鬼扯蛋,她上个月就29了,幽暗中,黄木青的唇饱满粉亮,她擦了香奈儿最新款的唇蜜,嘴里擎着烟头,她却是有些疲了,无力,深深的,她只想找个依靠,漂泊了这么多年,她想安下心来过日子,难啊,转念轻轻笑了下,果真不容易,到处都是虎视眈眈,海淀高档小区里住了多少堂而皇之的小三,大学城里又有多少新鲜出炉的女大学生,还有多少挤破脑袋往前冲,一班无所事事,但的确美貌如花的良人美眷…她没有竞争力了,她承认,她老了…心老了。
心老了,就不能够了。
从古至今这世道,无论哪行,一个人要没用了,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常听哪个“糟糠之妻”被抛弃,今天可不轮到她了。
何平要结婚,新娘不是她。
这些年,她也帮了他不少。
如果可以说脏话,她真是想操他娘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一点信都没有,一个人阴成这样,够狠的。
可是她没说脏话,她只问了两句话。
“多少岁?”
“21还是22吧。”
“干什么的?”
“刚进大学教书。”
这有什么难懂,嫌她出身不清白罢了,娶个家世好,职业正当的年轻女孩子回家放着,多好看啊,还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他何平这辈子事业有了,女人玩过了,到现在家庭也有了,一切可不全了。
真美满,真让人羡慕。
可她是黄木青,18岁就坐了台,不到半年就有年过半百的老板放了辆车在夜总会门口,口口声声只要她跟他出台,就把车送给她,她被他吃过不少豆腐,她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她只进车里坐了坐,出来莞尔:“谢谢您的好意,我的身价要比它高。”
所以,即使到了这个紧要关口,她也宁愿冷到不近人情,才不要给人看不起。
她没有对何平说话了。
一丝冷笑,她像此刻坐在车里这样抽上一根,拿打火机的手有些抖,可为了掩饰,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平静地点着了手中的烟。
想到这,手又不自觉地抖了抖,心很乱,她拉下车里的镜子照了下,镜子里是她的那双眼睛,又深又大,以前亮,现在媚,还是漂亮的嘛,强过多少人,谁会猜得到她明年就30了,她把镜子放上去,手里的烟还有半截,真是的,一样的香烟,下午抽时把她呛成那样,恶心想吐还反胃,没抽上几口就干呕起来,想不到啊,临了还是失了态。
何平匆忙拿起水壶给她倒水,这个时候还假关心,装不装,虚伪不虚伪,她快速清了下喉咙,非常笃定地说:“我要股份。”何平跟人家合伙开的奢侈品投资公司。
从水壶里泻出来的水仿若静止了一秒,随后又泰然自若地被何平注满了水杯,他将水杯递给她,她正怔看着,没去接,他便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感到她握紧了,他才松开,只说:“好。”
她不感到胜利,反是喉咙里噎住的苍凉。
眼前这个人。
从来都想托付终生。
到如今,他能这样对她,无非感谢她为他事业的尽心尽力。
那么,既然托付不了,她唯有狠狠心肠,说:“望京的别墅转成我的名字。”他只有一套房子,就是望京的别墅,好些年前买的,现在有价无市,他又不是大老板,无非靠着有钱人捞钱,本质上,他和她一样,这该舍不得了吧。
“好。”
又是好,就这么想甩了她,恨得她牙痒痒,她恨不得跟他打上一架,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他脸上去,杯子是在国贸挑的,她极喜欢的一套茶具,她五个手指死死捏住杯子,终究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人家都不要她了,撕破脸太丑,她算个什么货色。
当鸡当出的高级货罢了。
自嘲,她也不错了,凭着左右逢源的本事,在这名利场中坚持了5,6年之久。
咬咬牙,这茶具上的细花真够面目可憎的。
夜渐渐深了,夜总会门前车停人盛,达官显赫,二世祖,生意人,趋之若鹜,生意还是那么好,门庭若市,融资了好几回,闻名全国,四处分店,就差上市了,她在这儿呆了5年,只5年,足可以令她学尽本事,足可以令她难忘终生。
洗不白,便漂白,漂白了,也不是自己了。
手中的香烟还有四分之一。
已坐了好大半天了,她重重吸上一口,想赶快解决掉它,往事,逃不掉的往事,往事是什么,往事就是天上月亮的黑边边,看月亮时想不起它,不看月亮时,总有它,她抬头一望,这么大的一点黄,北京的月亮真是越来越不精神了。
那时候经人介绍进夜总会,妈妈见她第一眼,只是盯住了她,她还嫩,有钱能干这个吗,屈辱又害怕,定是心里百般不乐意,还以为妈妈见到有人愿意干这行,条件也不错,高兴还来不及呢。
谁知妈妈开口第一句:“我们这里可都是大学生。”
她以为找工作才要大学生呢,瞬间就被唬住了,她后来才知道妈妈那是让她放乖点,妈妈的先见之明,她果然只进去不到半年就成了夜总会里最红的头牌。
妈妈看她脸上变了色,比接待她们时要和蔼:“不过你呢,培训培训,不见得比不上她们,年纪小,一般可塑性也好。”
她没敢说话。
介绍人、她本人和妈妈谈妥了,正式入了这一行。
临走,妈妈又盯住她,说:“以后妆要化浓,”妈妈站起身,她们也赶紧站起身,“长得太冷了,老板不喜欢。”
催她们走:“我还有事,今天先回去,等你上班了,具体细则我在交代。”
她们还在道谢。
妈妈急着往外走,还回头望着她,苦口婆心般:“我们这行呢,最主要是讨客人喜欢,产品就是我们自己,服务的对象就是人,用自己全身心服务他人,知道吧?”
她愣愣地点头。
烟还没抽完,对着空中弾了下烟灰,她笑了下,不过就是卖嘛,说得真好听,她那时候怕是怕,可听得云里雾里的,觉得妈妈有水平哪。
妈妈看她点头,觉得她乖,又说:“我们这里消费水准是有规定的,客人都不是别的地方那样良莠不齐,你呢,好好干,不出几年就熬出来了。”
顶高级的夜总会。
她一干就是5年,出来时,她跟这些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一般大。
跟了何平,她以为她有了着落,梦里不用颠沛流离,活着不在强颜欢笑,只做个享福的小女人,可到了底,纸醉金迷终究梦。
她今天才是看清了。
越发看清了,她根本不开心。她想要的那么简单,一个她喜欢的男人,例如何平那样的,可那么简单,然而就那么的难。
烟抽到最后,还剩下烟蒂和一圈火星,黄木青把歌调成《大悲咒》,梵语响起,她稍理头绪,不在多想,发动车子,香烟上的火星越烬越红,炭红,顽强地烧着,幽暗中,前方停了辆车,车的尾灯照亮了后方,黄木青将烟头丢到窗外,手上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依旧那么绿,滴着翠,淌着血。
仿佛痴心妄想在夜色中声嘶力竭地划出一点分量。
心老了,就不能够了。
梵语幽幽浅唱,其实,虽是佛教歌曲,听起来多少还是很商业味。
然,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牛头往往对马嘴。
黄木青将车子开出去时,想,老娘贴钱出去,还愁没有男人要,赌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娶,我也什么时候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