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古代 千山飞渡》西北望

11、 章十一 逆水千里破浪行

　　戚少商在雷弹爆炸力的冲击下有片刻的晕眩，待恢复意识时，周围一片静寂，他勉强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所见之处一片虚蒙，搜寻许久才发现旁边不远处双目紧闭的息红泪，却不见了顾惜朝的影踪。
　　戚少商心内一沉，但已顾不得多想。他拨开水流欲游至息红泪身旁，却发现右腿被重物在挂着，分毫不能动弹。他回目凝神细瞧，待看清了状况，心内不由一窒，原来右腿竟然被人牢牢扣着，那人脸朝下，看不到面容，背上却多处中箭，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戚少商一时间竟然不能呼吸，几乎要在汹涌的潮流中窒息而亡。
　　良久，他镇定下心神，不是那人，那人的身材不是这样的，衣服也不对。他躬下身将人翻转过来，是八大大弟子中的雷合，双目紧闭，脸部浮肿，已然气绝。想必是适才潜入水中时被岸上的紫羽箭射中，挣扎求生之时扣住了跳入江中的自己，不想还是没能支撑住。
　　戚少商费了番功夫才掰开雷合的手，然后游至息红泪近前，见她只是暂时昏迷，这才略略松了口气。继而一手抄起息红泪，一手奋力向岸边游去，他自己浑身多处中箭，胳膊上也有些无力，尤其还带着个不省人事的人，在汹涌的浪潮中前行得十分费劲。
　　但他知自己一刻也不能停下，息红泪已然昏迷多时，再不出去，恐怕会有危险，八大弟子其余弟子皆不见影踪，说不定就会在哪里突然出现袭击，必须得先将息红泪带至安全地带。
　　而顾惜朝，顾惜朝，他都不知那人刚刚是否逃脱了雷弹的袭击。
　　他眼睛刺痛，不敢深想，只一味拼命地挟着息红泪向前游去。

　　这时不远处有“哗哗”地拨水声传来，伴着惊喜的声音：“戚大侠，戚大侠您没事，太好了！”说话间几条人影游鱼一般乘风破浪而来。
　　戚少商看向来人，来者年轻英俊的脸上露着孩子般的喜悦，正是金风细雨楼的孙鱼，他们在京师曾有数面之缘。
　　孙鱼一招手，几个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上前接过息红泪，戚少商冲他们一颔首，转身便要潜入水里，却被孙鱼扯住：“戚大侠，你要干嘛？”
　　戚少商向着远处爆炸的水面望了望，焦急道：“我还有个朋友在里面！麻烦孙兄弟将红泪好生照看。”说着拨开孙鱼的手急欲潜入水中。
　　孙鱼急急道：“戚大侠您身上多处受伤，体力已然不支，息城主也迫待救治，你不如和息城主去岸边等候，我派楼里兄弟们去水下搜寻，这样更快些。”
　　戚少商目光落在了息红泪苍白的容颜上，有一阵的恍惚，顾惜朝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息红泪此刻也昏迷不醒，这一刻从未有过的绝望袭上心头，叫他无所适从。
　　然而他也只沉默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孙鱼的建议，孙鱼说得是实情，一来息红泪需要即刻救治；二来自己体力确实已经不支，强行下去于事无补不说，说不定反耽误了搜寻顾惜朝的最佳时间。
　　他紧攥住孙鱼的手，向着面前一干人恳切道:“那人青衣卷发，使一柄小斧，拜托了…诸位…拜托…”
　　孙鱼感到戚少商施诸于自己手上的力道之大和那难以抑制的颤抖，心里一震，能让素来行事稳重，谈笑风生的九现神龙如此惶急，错乱，想必水中之人对戚少商意义重大。
　　他向着戚少商郑重地点点头，然后一挥手，几个身手敏捷的弟子已快速潜入水底，游开很远。

　　戚少商在孙鱼的帮助下上了岸，岸边不通水性急得连连跺脚的赫连春水早已急忙迎了过来，待看见息红泪牙关紧咬，面色苍白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不敢动弹。
　　戚少商却顾不上其他，急忙盘腿坐在地上，双掌抵在息红泪后背，将灌入她腹中的江水悉数逼了出来，赫连春水这才慢慢上前，小心翼翼地抚着息红泪湿淋淋的秀发，满脸心疼地低喃：“红泪不过离开一日，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还受了如此折磨。我，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她。”
　　戚少商收了掌，这才看向赫连春水：“放心，红泪没事。只是呛了些水，我已经帮她逼出，应该马上要醒过来了。”
　　赫连春水看着息红泪眼睑颤动，似要醒转的样子却猛然跳了起来，急急道：“不行，红泪让我在城里等她，不要跟着她，我没有听他的话，她又要生气了。我走了，戚少商你好好照顾她，敢让红泪再受委屈，我和你拼命。”说话间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已是带着一干死士长身而去。
　　孙鱼目瞪口呆地咂咂嘴，这赫连春水刚刚带领一干死士与他金风细雨楼弟子同黑衣蒙面人浴血奋战，何等英武洒脱，不想在息红泪面前却是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唯恐唐突，赫连春水自诩为情圣果真不假，戚大侠的情敌不容小觑啊！

　　戚少商看着赫连春水潇洒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了下，相较于对红泪的付出，他比赫连春水差了不知多少，同时也为息红泪能得此人如此相待而深感欣慰。
　　息红泪这时已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着戚少商狼狈却英俊的脸，一时悲喜交集，这一天里真是几度生死轮回，而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活着，真好！
　　“少商，你没事，我们，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我们逃不开这一劫了。”她情绪有些激动，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戚少商却只冲她安抚一笑，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忧心。
　　息红泪看了下四周，没有发现赫连春水，之前在江上明明看到了赫连和他家的死士，这会却没了踪影，心下极是担心：“怎么不见了赫连？我刚刚好像听见他声音了。”
　　戚少商看她脸露忧心，宽慰道：“你别担心，赫连怕你责怪他没听你的话在城里等候，见你要醒，便匆匆忙忙地带人走了。”
　　息红泪嗔怪：“赫连也是，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把这句话当真。”
　　戚少商摇头叹笑道：“你知他一向紧张你，对你的话素来不会轻易违逆。你以后也别总让他这般为难。”
　　息红泪见戚少商言词间虽与常无异，甚至带了些轻松的意味在同她谈论赫连，可是却双眉紧锁，难掩焦躁。
　　她转了转明眸，这才发现，刚才一直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她看了几遍，竟然没有发现顾惜朝的身影。
　　她心底不由一凛，毕竟这一天来几人同生共死，自己还数次被顾惜朝所救，虽然恨他，如果顾惜朝就此惨死，她竟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明明该开心大仇得报的，可又觉得那个青衣男子不该如此死去。

　　孙鱼和一干楼里的弟子在旁边已燃了堆火就地起灶，一边忙活着指挥兄弟们弄吃的，一边招呼两人过来取暖，毕竟三月天里，江水还是很寒的。
　　戚少商打量了刚刚经过一场鏖战的岸边：“孙兄弟也是为同一事来的吧？”
　　孙鱼忙将大概经过简略说了下。
　　原来金风细雨楼一场叛乱后，元气大伤，京师形势大变，丞相蔡京及其义女雷纯掌管的六分半堂意欲趁机彻底击垮金风细雨楼，适巧王小石因刺杀蔡京未遂，流浪江湖，金风细雨楼群龙无首，全赖军师杨无邪统筹大局。
　　诸葛神侯心忧京师形势，便同杨无邪商量请九现神龙戚少商代为执掌金风细雨楼，双方一拍即合，孰料被蔡京一党获悉，先发制人。
　　孙鱼带领手下一百零八公案的半数弟子来南方接应戚少商，六扇门亦派出了追命前来协助。他们在路上亦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袭击，这才较之蔡京和六分半堂略略晚了一步。
　　戚少商点了点头，这些他已大概猜得到：“可知适才蒙面人是哪一方？我看他们是想将我与六分半堂一干高手尽数歼灭，应属其他势力。追命刚刚还在交战众人中，这会又去了哪里？”
　　孙鱼摇摇头：“还不敢确定。京师形势比较复杂，盘根错节，神通候方应看，大内米有桥，迷天盟都有可能横插一脚。不过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像一般武林中人。追三爷去追蒙面人了，临走时留下口信，明日辰时会来这里与我们汇合。”
　　戚少商拾起岸边跌落的紫羽箭瞧了瞧，沉声道：“这紫羽箭也非寻常人士所用，我曾见金戈铁马和十八尊用过此箭。而依你适才所言，那些人令行禁止，无论交手或是撤退十分有序，我想应是与朝廷官员相关，回去好好查查此箭。”
　　虽然他们均未言明，但结合种种情况，神通候方应看无异嫌疑最大，而他也正好有这个动机。
　　一向野心勃勃的方小候从不讳言自己的野心和志向，江湖朝堂能分一杯羹的绝不手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近来这么大变动，不掺合一脚，倒不像方应看的作风了。

　　说话间，岸边水花一分，金风细雨楼的几个弟子从水中跃了出来，戚少商眼睛一亮，疾走几步迎了上去，急问：“怎么样？”待看到几个弟子空手而归时，眼里的光黯了黯。
　　一个弟子上前躬身道：“抱歉，戚大侠，没有找到您说的人，只在水中发现了这个。”说着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递了过来。
　　戚少商目色一紧，身子发颤，那分明是顾惜朝的匕首。
　　他缓缓伸手接了过来，这把匕首短小锋利，寒光闪闪，他曾不止一次见顾惜朝使用这把寒刃。初见是在连云寨大顶峰的拜香仪式上，顾惜朝就是用其与自己歃血为盟。
　　而再见，却就是那至今想起来仍然冰寒彻骨的隔帐一刀，他不自禁地摸了摸腹部，伤口早已结痂，可心底却时不时地抽痛。
　　最新一次则是洛阳那次，顾惜朝拼着自伤硬是用这把匕首取了唐是性命。
　　每一次都惊心动魄，骇人心魂。想必这把匕首对顾惜朝来说也是意义非凡，攥着这把短剑，就像攥着自己的性命，所以不到最后从不轻易祭出。
　　武林中人讲究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但凡有可能，都不会容兵器片刻离手。
　　而今匕首遗落，是否说明那人也放开了手，终于离弃了这个不曾厚待过他的尘世。
　　那是他的生平至敌，他本该欣慰终于大仇得报的。可是，那也是他的平生知音。
　　戚少商只感觉到浑身上下一种彻骨的冰寒，三月天里，他几乎要被冻僵在地。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抽离，又有什么浮现。
　　他俊朗的脸上甚至露出来一丝笑意，三分恍然，三分苦涩，四分寂寥。
　　戚少商一向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尤其是两个酒窝也露出来的时候，暖暖地，让人感到格外的赤诚和舒心，温柔的笑时更是能将人溺死在他的笑容里。
　　可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看得鼻头莫名一酸，心下恻然。

　　息红泪看着失魂落魄的戚少商，又是恨，又是心疼，转开头去不忍再看。
　　孙鱼吩咐身边的兄弟继续扩大搜寻范围，戚少商却喊住了他，声音暗哑：“不必了！我相信以他之能肯定会化险为夷的，不要让兄弟们忙活了。”非常时机，不能让这些人再因他而陷入险境，他拍了拍孙鱼肩头勉强一笑，“你们一路鞍马劳顿，又刚经历一番恶战，先歇会吧，我去走走。”
　　说着径直向着上游方向走了开去。
　　孙鱼众人望着那个伟岸却寂寥的背影，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息红泪直直盯着戚少商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淡淡开口：“让他去吧。九现神龙会回来的。”
　　九现神龙无论受了再大的打击依然会站得挺拔，笑得朗然。
　　只是这一次呢？
　　她想，不管怎样，九现神龙都会回来的，因为他是戚少商，只不过同以往的戚少商再也不同。

　　暴雨过后的夜色极清，极静。
　　一钩新月若隐若现，沁凉如水。
　　戚少商沉默地走在岸边，想着他们的旗亭相遇，一见如故；想着他们的漠然相对，拔剑相向；他们一路流血千里，两败俱伤…还有久别后的乍然相逢，默契无间。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了许多精彩人物，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可是此时想来，所能忆起的却都是和那人相关的过往，痛却又难以抑制想念的过往。
　　不过生命里的一段短暂经历，却似已承载了一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刻骨铭心，避无可避。
　　然后他蓦地顿住脚步，朦胧的月色下，前方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影来，那人正拖着步子往自己这个方向挪着，素来飘逸的青衫湿漉漉地贴在修长的身材上，瘦削的惊人，嘴唇青紫，脸色苍白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戚少商眼底一阵发烫，嘴唇蠕动着想喊那人的名字，却嘶哑地怎么也喊不出来，只是僵在了原地。
　　顾惜朝却已看见了他，刚刚经过一番生死，乍然相见，脸上有毫不掩饰的喜悦，他疾步走到戚少商跟前，眼睛发亮，声音急切：“大当家，原来是你，你…”话未说完，便被戚少商一把扯到怀里。
　　顾惜朝一怔，没想到戚少商反应如此剧烈，正欲推开，却忽然发现那人全身发抖，继而颈间一热，却是一滴滚烫的液体，一路滚落，直直跌入心底，灼痛了素来孤寒的心。
　　他心底一叹，改推为揽，双手轻轻落在了戚少商肩头。

　　戚少商埋首于顾惜朝颈间释放着一直被强自压抑的情绪。
　　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让他失望，无论如何艰难处境，哪怕只有一分生机，这个看似瘦削却苍劲顽强的人都会拼尽一切往前走。
　　然而，他又有止不住的后怕与恐惧，那些他早先不敢想的因素这时才悉数涌上心头。
　　他不知顾惜朝是否精通水性，他甚至不知顾惜朝是否逃得开了爆炸，或者水底是否有埋伏的敌人，每一个不慎都有可能让这个人再不出现，碧落黄泉，九天十地，再也无从寻觅！
　　他不敢想，他一直不敢想，那种痛彻心扉的万念俱灰，寂天寞地的彻骨荒凉会让他发狂，再也无法思考。
　　那是他的生平至敌，却也是他的平生知音。
　　那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失去。
　　雷弹爆炸那一刻，他无法置息红泪于不顾，只能赤红着眼朝另一个人怒吼…
　　幸好，他还在！
　　直到接过顾惜朝遗落的匕首，戚少商才彻底明悟自己对顾惜朝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不止于一直认为的倾盖知音，还想生死与共，此生相伴。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像抱着此生的救赎。
　　他认了，即使这段孽缘不为世容，也对不起那些九泉之下的兄弟朋友，可是，他却再也放不下了，因为失了顾惜朝，戚少商也不再完整。
　　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骨子里同样骄傲的灵魂，致命的吸引，宿命的相逢。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曾经的过往鲜血淋淋，伤了自己，也累了旁人，可是却仍然无法放下，那是骨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缘也好，孽也罢，都是他二人种下的因。
　　也自该两人共同承担结下的果。
　　有生之年他会与这个人共赎过往的罪孽，而百年之后，他们也会一同向那些兄弟朋友赔罪，到时任凭处罚，绝无怨言。
　　就让他们自私这一次吧。

　　戚少商双手紧揽着顾惜朝的腰在其颈侧轻轻磨蹭，然后低低开口：“惜朝，一起吧！”
　　温热的气息拂在颈侧，直烫得顾惜朝身子一颤。
　　顾惜朝脸上有些莫名的烧，还有些莫名的痒。
　　然后敛了敛神，对戚少商的问题却是不解，山上不是已经答应了他吗？这人该不会如此健忘，莫非在水里脑子进水了？不过看在他因自己虚惊一场，而自己适才确实又颇有些感动的份上，当下还是很耐心地回道：“之前不是已经应了你吗？”
　　戚少商闻言离了他颈侧，看向顾惜朝的眸子精亮灼人，他缓缓靠近，逼得顾惜朝不自禁地后仰，他却手上暗使力将其扯得更紧：“我说得是这样的…”声音消失在贴合的唇齿间。
　　顾惜朝僵在原地，他本以为能够知音重续，并肩而立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虽然有着莫名的情愫，但他们都不是痴迷于儿女情长的人，男儿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能够暂时放下恩怨，平和相处已然不易，然而现在戚少商却说出了他从未有过的奢望。
　　心下忽然涌上了满满的感动，连带着清润的眸子也有些模糊，他知道戚少商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和愧疚。
　　唇边慢慢泛起一抹笑意，主动张唇回应起戚少商的热情。
　　他曾为他们想了很多结局，事实却是最出乎意料的一种。
　　其实，这样的关系也不错，就这样携手并进，共渡余生吧。
　　乱世当头，且容他们共这一程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