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时光》安男

2、你喜欢形单影只

　　一节45分钟的课在挺漫长的时间里过去了，季泫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梦里梦外不知身在何处的眩晕，好像又回到了另一座城市的感觉，那种恐慌里面参杂巨大不安的害怕与绝望让他感觉置身于黑暗的海底，窒息并且寒冷，见不到一丝一缝的阳光。地狱，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吧。季泫等待这种恐惧慢慢在人声鼎沸的课室里消散，即使再怎么不喜欢学校，这里总归还能让他在人群中掩饰那无处安放的心慌呢。
　　安穆棱一直在看着季泫，就算身旁早就围了一大堆他的崇拜者和仰慕者，他听着他们恭维的话语，眼睛却始终不由自主朝那个自成一角的身影望去，然后就看到了他满眼的恐慌和不安，身躯微微颤抖，细细的汗不断流下额头，嘴角，带着近乎嘲讽的笑。安穆棱下意识眉头微蹙，不知是因为周围过于喧嚣，还是因为那个人过于孤独。
　　季泫看着窗外太阳正在最中央，忽然就释怀了，那个，这片银河系最温暖最炽热的的太阳还在呢，根本没必要去担心有一天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和炎热。他拿起背包转身走向外面那片火热的太阳。
　　几乎没怎么思考，安穆棱抓起书包跟大家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今天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留下其他人还有些惊讶呆滞的表情在猜测着，安同学怎么了？好像哪次获大奖回来都没这次这么低调。
　　季泫并没有目的地，这座城市里他还只是个New Comer，没有熟悉的道路，没有熟悉的风景，同样，也没有熟悉的家人或者朋友。他就像个流浪者流放在这个钢筋水泥搭建的巨大森林里，没有任何他可以熟悉的人或事。孤独么？其实不会，大抵季泫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他一直从这座城市流放到另一座城市，遇见各式各样的人，经历一样的转学再转学，离开再离开，就像一直在一个梦里，一直未曾醒过。
　　迎面走来一辆红色大切诺基的时候，季泫感觉自己又陷进那个噩梦了。他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对面响起的喇叭声就像一只红色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在对着他嘶吼，他好像看到了车里面坐着的那个漂亮的女人，她依旧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但是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温暖和温柔，忽然之间变成了巫婆一样的狠毒和残忍，他好像能穿过车前窗看到她的红色高跟鞋狠狠的踩着加速踏板，然后笔直的朝他撞来。季泫一瞬间觉得，其实就这样死掉也没关系吧，反正，也没人会在乎了。
　　“小心！”安穆棱身体向前扑去把季泫推离车祸中心，两个人向路旁翻滚了两下，身后传来大切诺基司机的叫骂声，”想死直接去跳河！不要抓着我的车不放！一群他妈的小混蛋！真他妈晦气！”然后骂骂咧咧上了车一闪身走掉了。
　　季泫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里，看到安穆棱的时候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人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他看了看身上那个少年焦虑的神情和眼睛里满溢出来的担心，淡淡的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不要再跟着我。”
　　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穆棱还沉浸在季泫刚刚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的低沉嗓音，不知怎么的就直接击中他心脏的感觉，他能察觉到，刚刚自己的心脏，的确有那么一秒不由自主的停顿。他看着怀里空掉的人影，失落感就升起了，心里有些抱怨，怎么就不多抱紧一点呢。总觉得要是能再抱紧那么一点点，刚刚那个人就不会再露出那么悲伤的神情了。
　　说不清楚那时一种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整颗心脏都被挖掉了吧，那一瞬间看到那辆车快要撞上那个人的时候，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冲出去把他抱住的时候才觉得这颗心脏被安装回来了，哪怕一起被撞死也能安心的感觉。
　　一连几天安穆棱都出于一种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心态偷偷跟在季泫身后，看着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穿梭，从来不会停留，好像就是要离开，一直在离开。跟这座城市上方淡的稀薄的白云一样，一直在流动，身影越来越单薄，直到微风把它吹散。在这里那里，他都能看见季泫，越过人潮拥挤的街道，穿过车马绝迹的小径，在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带着冷漠看着这座城市的风云晴雨。
　　安穆棱一直觉得人一认识他人，世界上就没有陌生人，也没有了紧闭的门户，自己或他人，都在不同程度参与了一场众生的游戏，从此失去孤独的福祉。
　　季泫打破了他的认知，哪怕他救过他，哪怕他这几天以来一直努力的找寻机会跟他沟通交流，他都始终潜藏在神光离合之中，眼睛尚不能看清他的伪装，那天听过的声音也不再从他嘴里流出。他就像一个行动着的木偶，没有表情没有言语，也不和任何人接触沟通交流。
　　安穆棱一直引以为傲的交际在季泫这里完全行不通。明明是最炽热最灼人的炎夏，季泫的周围始终是冷冰冰的0℃世界。安穆棱感觉到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挫败感，他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开始，那股清冷哀涩的身影一直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太阳好像永远不能让他感到温暖，但他一直固执地在12点的太阳底下四处奔走流浪，从不歇息停留。
　　夜已将近，安穆棱看着季泫仍旧在繁华街头四处行走，霓虹淡淡洒落在他肩头，他眼睛里闪烁着车灯和霓虹，好像整个城市都在他眼睛里鲜活着。然后，安穆棱看到季泫走进了一个小巷，那里很阴暗，带着下水道里馊掉的剩饭剩菜的味道，老鼠和野猫不时从眼前奔跑，巷子两边站满了穿着暴露的年轻的年老的女性，看到安穆棱的时候还有一些年轻男子上前询问要不要特殊服务，所有阴暗的东西在这里好像都变得有恃无恐。安穆棱有些疑惑，虽然季泫这几天的确有去一些比较奇怪的地方，但像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
　　安穆棱加快脚步，终于在转角的地方瞥见季泫消失的衣角，等他走到季泫走过的地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扇挂满玻璃酒瓶的墙，墙的右侧有一道同样挂满压扁的罐装啤酒的门，而季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安穆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那道门。其实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种类似于跟踪狂的行为，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甚至变态的，何况自己跟的，还是一个男生。叹了口气，安穆棱自嘲道，”就是在意啊，也没办法了。”然后狠吸了一口，壮士断腕一样跨了进去。
　　刚踩进一个脚，门打开了，就看见季泫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泫的眼神一直很冷也很淡，他只是看了一眼安穆棱，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安穆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愣在门口，直到听到季泫冷冷的一句，”不走？”安穆棱马上电流回通一样转身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