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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冥 ...

  •   有一天,你见到孟婆,会抵死不从那碗忘川招牌孟婆汤吗。

      孟婆汤的香味诱的你口水直流,你双目都变的呆滞,心却无比坚定。

      “喝一口吧,喝一口这辈子的苦难荣辱都与你无关。”幽冥中一个苍老枯朽的声音撕开静谧的空气,空气像豁然裂开口子,喘息声,哽咽声,振聋发聩的锣鼓声交叠着聚成尘嚣模样。

      “不!我不喝!”她的声音无比尖锐,像刺破空气的一柄利刃,和着黏腻的血气,氤氲在半空。

      女鬼绛漓再也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她苍白颤栗,惊惧已极。

      自入得地狱,她始终佝偻着细弱的身躯,抖的筛子一般,白色敛衣随着战栗发出簌簌的哀鸣。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传开,一些鬼魂将黑洞洞的眼窝转向她,似是空洞,麻木,又似是探究,同情。

      “兀那女鬼,饮下这碗汤,去下一世吧。”孟婆说着,向她递来一碗温热的黄汤。

      我只记得昨夜还在抚琴......女鬼口内呐呐。

      往事如尘,随云烟去。孟婆是见怪不怪的神尊,这上千年来,什么样的魂魄没见过,上到帝王将相,下至乞丐奴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同,不过是有些死像过于丑恶,有些美的令人扼腕,又有什么呢,皮囊而已,然而,皮囊到此刻已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呜呜呜,那女鬼还在哭,天空的颜色幽暗下去。

      “且先尝尝我的汤,你别看卖相一般,味道还不错。”孟婆有些急躁,却还是拿出少有的耐心规劝道。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样的怨云,呆会儿怕是要下晶石雨,摊子得趁早收起来。

      在这醧忘台守了几千年,孟婆见惯死后有憾意难平不肯转生的鬼,深知一两句话也没甚作用,只是鬼魂长留冥界,必定会化为厉鬼,用过去惩今朝,何其可悲,何必何必。

      “我不喝!”绛漓掀翻眼前的汤碗,她不知自己哪来这般戾气。

      养在深闺的小姐,爹娘如珍似宝的掌珠,烟雨楼台氤氲了无限婉约,暗香逐转浸染了多少春愁,柔情绰态,瑰姿艳逸。

      如今,做了鬼,便不是曾经的自己,是呵,做了鬼,心都不曾跳,如何能是曾经的自己。她嗤笑一声,嘴角噙起半分自嘲。

      孟婆叹道,“蠢才,放不下的皆是挂碍,你清清白白的来,得清清白白的走。”

      “求你!告诉我如何落到此地?”女鬼抬头瞪住孟婆,泫然欲泣,可眼里并没有泪痕,鬼,怎会生泪。

      “你?是孟婆?”绛漓眼神从惊怒再到探究,确认般的问道,面前的孟婆不过双十的年岁,肤如白玉,眸若星月,清寒如松霖投石,沉静若幽兰出谷,飘然出尘,遗世的独立。

      只见孟婆额间有一朱砂花符,身着玄色阔裙,裙摆上是精致的荼蘼纹样,这衣服像存着火星的灰烬,大雾升起,红色明灭,彷佛开在忘川之畔一朵燃烧的荼蘼。

      “自然是本尊。”孟婆悠悠开口。

      “神尊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声音为何这般苍老?”

      “本尊不记得,鸿蒙初始,本尊便在此间,大概时日太久,忘川的日子又过于虚乏,许多事被迫模糊。”孟婆无奈叹气,叹气声像一首挽歌,震动了忘川之水,惊起阵阵波涛。

      “神尊不记得自己的出处?不迷惑吗?”

      孟婆反问道,“你又为何非得知道前因,知道了不一定更好。”

      “若不了断前缘,何来下世安稳。”

      好罢!孟婆轻道,“巡光镜中,有你的因果,你自看吧。”

      孟婆展臂,右手挥出一面一人高的扇镜,扇镜倏然打开,每一个扇骨上都有一些画面。

      霜花,铃铛,繁星。

      阿漓,阿漓。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破碎支离。

      秦川
      回忆渐渐飘浮在扇面上。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为她请来一名琴师,名叫秦川。

      小姐,小生名叫秦川。

      那日,秦川初入公孙相府,身背后缚着一架古琴,他生的极好,面如冠玉,星目朗朗,眸光却有几分冷峻。

      见过公孙丞相和夫人,侍女将他引入内院,登上阁楼,绕过露台,琴房里,方见到一十二三岁的娇弱小姐,便是绛漓。

      绛漓俯身施礼,开口道:“小女子姓公孙名绛漓,日后叫您秦师父可好?。”

      他低眉颔首,道了声好,宠辱不惊,淡薄温良。

      秦川,左将军明帧第四子,原名明崇。八年前,左将军明家,一道圣旨,晴空霹雳。左将军明帧居功自傲,有意叛国,诛其满门,以儆效尤。一阵杀伐抢夺,明家血流成河。

      独独明家第四子明崇侥幸逃脱,那年他刚满十三岁,眼睁睁看着亲族惨遭连坐,父兄被斩,女眷不愿受辱,一同悬梁于明家正堂,他记得自己昏倒在围观的人群中。

      明家百年基业,顷刻毁于一旦,帝王之怒,百骨成灰,果如其然。

      将军身死,不在疆场马革裹尸,而因庙堂权斗所累,何其可悲。

      他因去师父家请安,侥幸逃脱,回来时看到父兄被斩的瞬间,父亲明帧,大哥明嵩,二哥明岚,三哥明岑,跪在明家门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刹那身首异处。

      从此,世上再无明家,明崇化名秦川,字空山,流落于市井。后入教坊做了琴师,再后来被举荐入公孙相府教绛漓小姐弹琴。

      扇面上似是起了大雾,画面又一转。

      烟雨楼台,氤氲缱绻,琴房之内,乐声哀婉。

      “师父,恭贺高中。”绛漓冲入琴房,笑着作揖。

      “多谢。”他取出一道圣职,递予她。他高中榜眼,面上却看不出一丝喜悦。

      “师父,榜眼呐,我说嘛,师父当琴师,真真屈才了。”绛漓高兴的跳起脚来。师徒三载,相知相惜,绛漓敬他爱他。

      “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公孙丞相姗姗来迟,见绛漓言行无状,呵斥道。

      谁能想到,一个教坊流落出来的琴师有一天能高中榜眼,不过他既然出自公孙府,日后就是自己人了。

      训斥过绛漓后,公孙晃笑道,“琴川,后生可畏,日后有老夫在一日,你便可官运亨通。”

      琴川只一笑了之。

      铃铛声声入耳,画面又一转。

      依旧是琴房内,只不过是在秦府,秦川大人的府邸,天气炎热,蝉鸣聒噪,一曲流水倾泻而出。

      经年已逝,十八岁的绛漓跪坐在地,满面泪痕。

      师父,我喜欢了您好多年。

      师父,我求了爹爹,爹爹已经答应了。

      您当真烦透了我,不愿与相府结亲吗?她放下一切脸面不要,冒着被外人戳脊梁骨骂她下贱轻狂的风险,自己来秦府求亲。

      她从十三岁到十八一直倾心喜欢师父,她不怕流言,什么都不怕,只怕,他不要她。

      师父......她哭红了眼圈,哭的心口发疼。

      如今放眼天下谁人不知,秦少将兵法谋略高绝,这两年指挥北疆的战士打了几十场胜仗,目下已成为新帝的宠臣。公孙晃有意结亲,怎奈俞将军捷足先登,与秦少将定了亲。

      “我已定娶俞将军之女俞晴,不日成婚,你,不知道么?”秦川不看她,说话的声音像陌生人,语调僵硬。

      绛漓觉得心口被塞住了似的,咧嘴,尽是苦涩,半晌她艰难开口:“原是,如此...”声音被泪哽住,她吸了口气,“那么,恭喜师父。”她摇晃着站起身来,有些恍惚,深而又深的,躬身拜别。

      绛漓回到公孙相府,直是发呆,大病一场,水米都喂不进,直到棺椁都备下了也不见起色。

      满朝传言,公孙绛漓求爱不得,一心求死。

      公孙晃在朝堂上卸了好大的面子,怒极不再理会,公孙夫人一夜白头,未几日,撒手人寰。

      秦川亲自送了一丸续命丹,说是为尽最后一点师徒情义,且救她一命,绛漓活了过来,却心脉受损,时常昏沉。

      霜花飘落,画面又一转。

      公孙府刚被抄没,府邸一片狼藉,亲族奴役们或打,或杀,或罚,或卖。

      公孙绛漓戴着沉重的脚镣,如玉雕琢的脚踝上被磨出一圈血痕,她头脑发昏,脚下轻飘,被带离了女眷,兵士们扭架着带她进了书房。

      “诶呦!这位不是相府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吗?怎么沦落到如此田地,快快看坐。”

      她坐下缓缓抬头,看到对面有一男子,二十岁的样子,着了五品朝服,她不认得,也不在意。

      不认得我?我曾向小姐提过亲,还被拒绝了,理由是小姐身子不好,如今看来,还真是个病西施。声音里有一丝戏谑和嘲弄。

      那男子又道,我叫丁皓,记不记得?

      他靠近公孙绛漓,闻着她身上暖暖的药香,闭眼深而又深的吸了口气。睁开眼时倏然眸光一寒,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下官倾心小姐久已,如今小姐家败,不如跟了我,至少能保住性命,如何?”

      “实在不必费心。”绛漓靠在太师椅里,缓缓低声道。丁皓,定安公之子,曾求婚被她拒绝。

      丁皓眸光阴鸷,“那,小姐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住手”。两个兵士刚上前扭架,便被一人呵住,“都下去吧。”他屏退左右随从和兵士。

      “丁皓,你何必如此,她不过是个弱女子。”
      “罪臣之女!她如今只是罪臣之女,可随我拿捏。”
      “卑鄙!”
      “俞轼,你说我卑鄙,对啊,我卑鄙,你又能好的到哪儿去,你如此维护她,没有半点私心吗?”
      “罢了,昔日你也心爱过她,如今她家遭此大难,她又心脉受损,需悉心照料,不如护她周全,也全了你爱过她的心。”
      “我曾一心求娶,可连门都没进就被打发了,我堂堂的定安公世子,竟被这般看轻,她不是喜欢秦川么?看看今日这局面,就是秦川送她的。”
      “你是要她死么?”俞轼怒极。
      她眼里都是泪,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原来,如今的局面是师父促成的,心中一痛,吐出一口血来。

      绛漓悠悠醒转。

      阿漓,阿漓,秦川满眼灼烧的恨意,这恨意,被他一直藏的很好。

      他说,阿漓,你可知,我是谁?

      她惶惑摇头。这些年,他都只是她的师父,她心爱的人。

      我是明崇,曾经的左将军明帧是我父亲。

      阿漓,当年,你父亲公孙晃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屠杀我明家满门百余人命,你说,我不该恨,不能怨吗?

      明..明....崇,师父......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心疼他。

      公孙绛漓,你父亲公孙晃和当年的爪牙余党,都必须死。他恨恨道。

      琴川冷峻的眸光里多了分阴鸷,声音里都是仇恨的艰涩,他不敢回想那一天,血淋淋的一天,父亲,母亲,兄长,阿姐,一众亲族都在那一天,没了,这世上,只剩他一个,这样五内俱焚彻骨的疼痛,深陷泥沼无力的孤独,谁又能懂。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师父,对不起。

      她猛然抬头,似想象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又说,师父,再会。她努力而温柔的笑着,眼泪断了线一样落下。

      当晚,公孙绛漓弹了一夜的琴,次日,发现时,她趴在琴上,嘴角是一条血丝,身体已经凉了很久。

      画面消失,有一男子素衣白裳出现在画面中,他跪坐在地,满面泪痕,整个人显得十分沧桑,他对着一处墓碑说,“阿漓,阿漓……”

      那人不是师父,是俞轼,俞敏的兄长,俞将军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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