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吴□□从小就不太一样，别的孩子七个月就能开口说话了，可是他直到两岁了才学会叫妈妈，院子里的邻居都对吴□□的父母指指点点的，＂侬家的小孩领悟力怎么这么差劲啊？是不是智商有点问题呀？赶紧到大医院瞧瞧去呀。＂80年代的老镇，最不缺的就是心眼狭小的老太太，混迹于幽深弄堂里的妇女们，每天就在家长里短的谈资中度过，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在买菜都计较一分钱的年代里，只能在互相对比中获取小小的优越和满足。
可即使是这样的一群人，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吴□□虽然还小，但是也懵懂地感觉到，自己这一家子好像不怎么受人欢迎，每次妈妈在院子里的公共水房里洗衣服的时候，原本吵闹的水房就会变的安静，爸爸每回晚回家了都要点头哈腰地对邻居们陪笑，就连院子里别的小朋友也不太爱搭理他。吴□□隐约知道一点原因，那些老太太指着他们一家人满脸厌恶地说，＂外地人＂。
在吴□□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中，＂外地人＂这个词一直跟着他，就像是脸上的一块疤，他知道别人在嘲笑他的丑陋，可是他却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丑陋地继续生活下去，即使后来他修复了这块疤，他的脸变正常了，也难以忘记那段丑陋的过去。
吴□□默默地感受这一切，邻居的叔叔阿姨们拉着自家的孩子不让他们靠近自己，起初他还天真的热脸贴冷屁股，堆着笑脸叫着人，后来也就明白不去做那种傻事了。他其实并不笨，只是明白的比别人晚。
没有人和吴□□说话，使得本来就晚语的吴□□话变的越来越少。吴□□的母亲拿着变了形的衣架子使劲打他，可怎么打都打不出一声响屁。
＂哎呀侬打小孩有什么用处的呀？小孩子说不出话要好好引导，体罚不对的，哎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子做父母的啦！＂挨着吴□□家的王太太第一个从家里跑到院子里看热闹。
吴□□的母亲陈毓人出生在乡下，长的漂亮却没有文化，教育孩子只懂得＂棍棒底下出孝子＂，被王太太这一说，尴尬地脸上一阵火辣，犹豫着扔掉了手里的衣架，可是自尊心却让她杵在院子里站的笔直。
吴□□偷偷看着妈妈，摸摸左眼皮上被衣架子甩到的伤痕，沉默地缩在毛油毡的屋檐下。
院子里的别户人家听到声响都跑了出来，平时作壁上观的邻居们一个个都换了一副脸孔，惺惺作态地把吴□□从角落里拉出来，然后开批斗会似的，伸出食指，一个个轮着批斗吴□□的母亲。
＂侬懂不懂怎么教育孩子啊....＂
＂小孩子都五岁了也不送去幼儿园....＂
＂不愿意说话都是家长的问题呀！没有文化的家长教育孩子是在害小孩侬懂伐？＂
＂小夫妻两个平时都不知道忙啥哦，这样小孩子会说话才怪哦....＂
＂所以说外地人啊...＂
......
各种难听话充斥小小的弄堂，吴□□挣扎着想到妈妈身边，却被不知道名字的老太太死死抱住，他睁着一只眼，看见自己的妈妈被围在那群女人中间，隐忍地咬着嘴唇，那么无助。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他不对，他不肯说话，妈妈打他也是应该的，那些阿姨为什么要骂他妈妈？
＂算啦算啦，人家两夫妻大老远从自己老家跑到上海来谋生路也是不容易的，丈夫又不在，一个女人能做些什么？小孩子说不出话她才是最难过的呀。＂王太太的丈夫看不下去了，他拉开老婆，充当和事佬缓和着气氛。
许是有人帮腔说了句公道话，使得原本孤立无援的形势被打破，陈毓人终于褪去层层的铠甲露出女人脆弱的一面，她弯腰跪倒在地，啜泣着低声讲述外地人在大城市里生活的艰辛，那个样子任谁都不忍再责备。
边上的邻居们见状也不作声了，面面相觑。
＂话不是这么说的，小孩也是时候要去上幼儿园了呀，和小朋友多接触么话自然就有了嘛！要说这就是你们做大人的不对了。＂王太太还是不死心，硬是挤兑了一句，边上她丈夫想再说些什么，立马被王太太一个眼刀制止了。
＂我们也想让孩子上幼儿园，可是近一点学校的要本地户口才能上，远一点的我们也没办法接送，＂说到吴□□读书的事情，陈毓人哭的更加伤心了，＂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本事，才会让孩子变成这个样子，他不肯说话，一定是在怪我们....＂
母亲的话吴□□没有完全听懂，可是看到妈妈哭却不由自主的感到难过，他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他觉得他是会说话的，可是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他拼命张开嘴，却只得到声带的微微震动，吴□□心里楞了一下，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为说不出话而感到慌张。
＂哎我记起来了，前两天不是有个大学教授搬到隔壁弄堂里了吗？听说是搞心理学的，把你儿子带去给他瞧瞧，说不定有点用处的咯。＂小学退休教师冯大妈突然嚷嚷道。
＂哎我也有听说的，姓李的，叫李什么来着，是一个人搬过来的伐？＂赵太太也跟着附和。
＂不是的呀，他带了一个小男孩，野得很呐，刚来就把人家窗户打破了一个洞。＂冯大妈嘴里啧啧作响。
＂一个男人带孩子啊？＂赵太太问道。
＂对的呀！好像是没看到妈妈的嘛....＂冯大妈小声说道，一脸偷窥到内幕的深不可测，＂那男人长得还蛮好看的，小孩子也很标致。＂
＂啧啧，怎么没了妈妈的呀？＂
＂估计是离婚了伐？听说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哦哟，真的假的呀？＂.....
扯到别人的家事，边上的老太太们都兴奋地加入了八卦阵营，陈毓人反倒被忽略到一旁，她楞了一下，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拉着吴□□就要回屋。
吴□□却拉着妈妈的手站着不动，抬着头热切地望着她。
陈毓人在吴□□面前蹲下，她拿出手帕抹掉吴□□眼皮上的血渍，然后看着吴□□微微张着的嘴巴，眼睛又湿了，＂□□，你是不是想跟妈妈说话？＂
吴□□乖巧地点头，伸出小手擦掉母亲的眼泪，可是却越擦越多。
＂乖，明天妈妈就带你去那个李教授家里问问，他能让你说话。他们家有一个小哥哥，听说还很调皮呢。＂陈毓人勉强地抑制哭腔，慈爱地摸摸吴□□的头。
吴□□不懂什么是教授，但是他知道教授这个东西能让自己说话，他看着妈妈好像很高兴，于是也露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那年六月，阳光照耀进狭小的弄堂，驱走了片刻的阴霾，吴□□的人生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