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酆都月将长剑递进任飘渺背心,轻易的做梦一样,剑锋是凉的,人血却热,即便对方是还珠楼主。说到底你也是个普通人吗,酆都月想,他觉得自己大约没控制住力道,于是有一些液体热腾腾溅到了面颊,脸上肌肉不受控制战栗着牵动起嘴角,一双灰蒙蒙黯了多日的眼睛骤然亮起,欢喜像汹汹聚集咆哮的洪水终于找到缺口,往断闸处不要命的灌了去。
楼主。酆都月仍这样唤着,长剑携带伤者身体微颤的韵律将死亡讯息传递到手上,他对眼前熟悉的刻骨铭心的背影着了迷,又因那人终于肯为他而停步变得更加欢欣,他想要他转过身子,好去急切的确认某个眼神,意料之中的,任飘渺随着抽剑的动作向后倒下,乖乖由他接住了抱在怀中,伤口涌出更多的血,酆都月任由那些液体流的到处都是,直到血色浸透白衣,任飘渺的温度,他的楼主的温度。
一只粉蓝色的蝴蝶飞进阳光之下,在死亡的阴影里徘徊不去。
酆都月只看了一眼,他用袖子去擦任飘渺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越来越多,最终无奈的放弃了,索性重新埋下头去,用滚荡的前额去暖那一片冰凉肌肤,轻轻喘着气,却迷惑的看到一双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任飘渺闭着眼,最后的表情烙在他眼里,烫出一片空白。
楼主。他轻轻呢喃,有风瞬间卷过身边,他被他冰凉的银发迷了视线,害怕失去一样抱紧了那副躯壳,手掌透过重重衣料贴在心脏的位置上,没有跳动。
我没有想杀你。随着手臂的收紧他听见死去的人骨骼喀喀作响,不够,不够,死去的任飘渺仍然是任飘渺,活着的酆都月回不到从前。
我没有想杀你。他重复不可置信的话语,空洞的眼里没有一点光亮,我只是——
我没有想杀你。他站起来,旷野无人,他往来时的方向看去,那么高的楼宇,遥遥只剩梦一样的虚影。
/
千金什么?任飘渺蓦地回头,忽然这么问道。
千金一刃泯恩仇,独饮西楼……他收剑回鞘,迟疑片刻,迎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道,独饮西楼,酆都月。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像淘空了浑身力气,任飘渺负手站在不远处,重新打量他。
方才一番较量,那人明显并未放在心上,指尖吞吐的剑气在他承认败北后不着痕迹收敛了锋芒,于是月光重新落下,照亮一张无谓轻笑的陌生面孔,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月光里也有酆都月,年轻的,清秀的,乌发白衣漂亮的青年。
二十年前的月光并没有太大不同,幽深巷子里潜着幽深的梨花香,黄昏时候落了雨,湿润空气里游离一丝不详的血腥。
虽然无意取你性命,但还珠楼主也不是每一次都有耐心接受莫名其妙的挑战。年纪略长的男人这样开口,没有说出的意思是,你还不够资格。
酆都月没有说话,习惯沉默对大多数人来讲是缺陷,代表不善言辞或心中有鬼,对他而言却从来是优点,后来许多年里更渐渐被粉饰为高深莫测,不动声色,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如果有的话,大约是面瘫。
酆都月不是谁的名字,酆都月最初只是一种形容。
月光下的人影,月色里的杀意,酆都之月,升于黄昏,没于晨曦。
任飘渺翻来覆去玩味这三个字时眼中隐隐的趣味无法令人忽视,虽然他的嗓音的确算得上好听,唯一的听众静静立在巷口,他看他时,背影融进月光照不到的暗夜里。
熟悉的,同他相似的冷漠。
脚步声经过身边,顿了一顿,落在地面的影子互相交叠,暧昧仿佛亲吻。
就像是银发缠了青丝、嘴唇触到面颊,私语铭刻心底。
十年后百里潇湘凭栏饮酒,当年他说了什么,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怎么会对一个比你更自以为是的人死心塌地。
十年后他早已习惯酆都月的称呼,取过那人手中琉璃樽,饮尽剩余半盏。
其实只是一个邀请。
同回还珠楼的还有年纪极幼的女童,或者说,是他偶然加入了双人行的行列。
任飘渺手中有一盏灯。
任飘渺摸摸女童修剪整齐的垂发,一手牵了她慢慢的走,女童仰头看他,虽然没有说话,任飘渺却笑,我没有事。
这样的笑容比他手中的剑光更加刺眼。
她是谁,她是他的谁。他这样不着边际的想,听见那人说,没有蝴蝶样子的灯了,回去我做一只给你。
是了,这一日正逢什么节庆,杀手收金买命的好时候,他却遇见他在一个荒凉的连月光似乎都更冷的巷口,任飘渺并不回头确认自己是否跟上,似乎并不在意,他望着他背影,一步一步,听见繁复衣袍沙沙摩擦的声音,像清风吹过树叶,像细雨打湿竹林。
/
任飘渺停下脚步,他听见喘息声,低微的,且又十分急促,气血翻涌在年轻的身体里,乱,也丰沛,隔一道门,在一片冰天雪地,呼吸里团团裹住一点热度,充盈鲜活,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任飘渺停住了推门的动作,收回的手隐进宽大的袖里,他决定等一等。
酆都月在练剑。
酆都月在还珠楼里度过半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他遇见任飘渺的时候满城梨花在暮色与细雨中泫然将谢,他同他回到还珠楼的时候满地玉白色的花瓣已经被仆役扫起来埋在园子里其他植物的根下,楼里的梨花并不算多,酆都月经过曲折蜿蜒不知道暗藏多少机关的亭台回廊花园水池,看见丈许高的垂丝海棠已经生出红的花蕾,这些植物种满了一片山坡,未开的是深红,半开的是桃红,等花瓣全然舒展开来会是粉的泛白的颜色,有一些女孩子挑选半开或全开的花朵点缀在头发里,或者串了丝线绕上手腕,她们在树旁嬉笑打闹海棠花一样娇艳,腰间却也都佩着剑。
隔着一湾湖水任飘渺带他走过的时候女孩子们一起远远行着礼,任飘渺并不在意,只回过头让名叫凤蝶的女童跟上,不要去碰路边的曼陀罗,虽然酆都月后来知道,凤蝶本身并不害怕任何含有毒性的植物,她跑回任飘渺身边,怀里抱着一捧沿路摘下的红的白的杜鹃,花枝密密的挤压在一起,有一些不胜繁重掉在地上,任飘渺问,要我帮你拿一半么。
酆都月耐心等着眼前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发生再结束,目光已经远远投注在湖水对面一个正在练剑的身影上,那人同他一样穿着白衣,在其他人都向任飘渺行礼的时候毫无反应,剑风激荡之处,海棠树下纷纷一地落英。他又听见一阵愉悦的笑声,回过头来,只见凤蝶将满怀的杜鹃花尽数扔进湖中,有一些渐渐飘远了,还有一些被水推回岸上,粘连在遍生绿藻的白石边。女童的表情倔强又不甘,狠狠瞪了任飘渺一眼,低头去拍裙子上剩余的花叶。
大约还珠楼里这是唯一用嚣张的态度面对任飘渺却不被他怪罪的人了,酆都月笑了笑,很久之后凤蝶用同样的表情望着他,他说着自己明白却永远也做不到的话,想起那一年的春天,梨花,海棠,杜鹃,落英与清风,春草与碧水,有任飘渺,有凤蝶,有百里潇湘,后来他知道那在花树下练剑的人名叫百里潇湘,二十年后他死于他之前,他对那个人不屑又可怜,想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比百里潇湘的下场更凄凉,但还珠楼过眼云烟,他希冀的目标那样困难,似乎永远也无望看到终点,如此不甘的结局,未必胜过百里潇湘后半生过的单蠢又痛快。
如果人生能重头,是否每一个人都能对自己的关键决定无悔无憾,只是人的一生,能可改变的决定机会不多,若遇上了,不就该好好珍惜吗。
这是他说的话,如果二十年前的酆都月能够这样想。
不像他说的话,酆都月松了口气,二十年后的酆都月,说出这些也只是将之作为一种手段,沉重而唏嘘的感慨,没有谁比疯狂到病态的人更能深刻的领悟到其含义,但它像薄暮时分水边袅袅的烟岚,有人经过,浸湿了发丝与双眼,却无法洗净堆积在心上更重的尘埃。
魔心蛊惑,他反复在幻觉或睡梦中听到有人重复他些句子,像凤蝶,又像任飘渺,或许是凤蝶将他告诉自己的话转述给任飘渺,这是无所谓的事情,酆都月无所谓他的楼主知道他可能会威胁到凤蝶,毕竟在那之前已经有更无礼的事情发生,冰蓝色的剑身在白昼也仿佛镀着子夜的月光,他曾将这柄剑贴在那人的颈边,那样近的距离,他甚至看见白皙的皮肤下浅蓝的血脉在跳动,二十年后他第二次用这柄剑指着那人,可惜结果仍旧失败,这一次,对方甚至不用出剑。
他想要超越他,他要怎样才能超越他。
相思蛊,酆都月想,这样缠绵的名字,为什么任飘渺是在凤蝶身上种下相思蛊,他却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毒浸骨髓。
任飘渺闭着眼,他用听觉捕捉一墙之隔的风声,而根据风声又可以辨别在风中挥洒的剑律,时快时慢,时缓时促,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勤快,冬日里更是疏懒,虽然飘渺剑诀并未因此变得陌生,从剑一到剑十一,没有失败,却也没有突破。
是春天结束的时候,任飘渺下令让酆都月成为与百里潇湘平级还珠楼的副楼主,百里潇湘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明显不痛快,这样的人急躁而缺乏城府,任飘渺也想不起当初是为何让百里潇湘爬的这么高,但人生需要挑战才过的快意,晚宴上他下首的两个重要位置,一左一右皆着白衣,百里潇湘语带讥讽,酆都月则不动声色,他看着这一切觉得趣味,不合适,的确不合适的,但是很有趣,不如发展下去,看看会有怎样的故事。
剑律渐息,任飘渺仍然站在原地,他听见长剑归鞘的声音,听见淋淋漓漓的水声,脚步声,或许他来的太早,酆都月还没有来得及盥洗,酆都月武功不弱,不会不知道门外站着别人,但他也守着礼数,不会衣衫不整随随便便披着头发来见他,酆都月成为酆都月之前同样是杀手,任飘渺偶尔会疑惑他是从哪里养成这些琐碎习惯,他记得他不用剑的时候,模样斯文又清秀,气度不俗,简直像出身大家的公子。还珠楼里没有人知道酆都月的身世,毕竟是副楼主,而任飘渺也不曾问过,过去只是过去,尤其是不好的记忆,只适合被遗弃。
这些时日以来他确定酆都月是个足够稳重可以交托事务的人,还珠楼被打理的很好,他很满意,作为回报,每隔几日他会指点那人一二,再过一段日子,可以连飘渺剑诀一起教了,他的记性还不算坏,没有忘掉酆都月是因何追随于他,剑道一途是无穷无尽的修习攀登,醉心剑道的人,未必能够坦然他人的超越,但一定希望自己不断超越自己,这一点上,任飘渺觉得自己很想得开。
风并不大,只稍微吹动了脚边薄薄的轻雪,还珠楼所处的位置本应四季如春,而这一年节气反常,他也不知为何竟会落了雪,虽然也没有很冷,只是冻坏了无数花花草草和他豢养的蝴蝶,有一些可惜。
楼主。门终于开了,他的思绪仍旧没有收回,目光落在院子里,有雪,有落花,石桌石鼓被积雪覆盖,看不清纹路,他记得那桌子上是有刻下一副棋盘的。他走进去用袖子拂了拂,露出经纬相间,酆都月,你懂下棋的吧。
是。他听见背后那人应道,幼年学过,但已经生疏了。
是这样。任飘渺略笑,他也不知为何要聊起这些闲话来,酆都月伸手将另一半残雪拂干净,点了点头,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仍是波澜不惊的,只是面色看起来十分红润,任飘渺摇头,你太心急,于剑道修习并非好事。酆都月道,是,多谢楼主提点。他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根本读不出任何情感乃至关怀的意味,他想要将佩剑收回房中,冷不防间被握住手腕,身体很热,任飘渺的手却凉,沾了雪,雪融化后冰冷的水沿着小臂往下流着,一时之间又说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但任飘渺只是搭着腕脉去觉察他的内息,鬓角垂落的银色发丝被风吹着触到皮肤,若有若无一点痒,他看见自己被握住的手离任飘渺的脸那样近,阳光之下,忽然很想去碰一碰,是不是同那人握剑的手一样凉。
/
好像月光什么时候终于可以化为实质,将一些再寻常不过的画面细细绘下,再悄无声息沉入最久远的记忆,等错失的旅人他日有机会可以找回自己。二十年间还珠楼的副楼主并不乐衷于回顾过去,他只将目光投注在前方,剑一到剑八,或许等他同样修习到剑十的境地而任飘渺再无突破呢,但即便是同样的招数,由两个不同的人施展开威力也是不同的。就像凤蝶无法与他比肩,就像百里潇湘同时也得到了飘渺剑诀。
他一厢情愿的肯定,任飘渺身后除了酆都月此时再无他人有资格挑战,但同时更忘记了时间不会专候于任何人,任飘渺也从未向他有过承诺,一些年后他看到西剑流之乱,看到赤羽信之介,看到宫本总司,看到俏如来,看到默苍离,甚至包括剑无极和雪山银燕,这些人无一例外走在了他的前面,用武力或智计或毅力或潜力引起那个人的兴趣以及重视,即便其中有人失败有人死去有人还在继续。
二十年前他不知晓任飘渺不止是任飘渺,任飘渺甚至只是神蛊温皇的化身,二十年后他迎来任飘渺重新回归,已然明白即便是还珠楼在任飘渺的世界里也只是占着一部分,于那人而言这并不意味更多,而他在一片诡谲风雨中默默旁观,扮演着任飘渺需要他扮演的角色,终于想要拔剑。
需要酒么。
楼主无须客气。酆都月回过神来,嘴角一点笑容看起来得体优雅,他一贯如此,在百里潇湘面前,稳重周到毫无破绽,虽然谁都看得出百里潇湘瞧他的眼神二十年如一日不曾有过善意,就像彼此心知肚明还珠楼早晚将有一场暴风雨来临。
一段白雪衣袖托出芙蓉樽潋滟霞红,弦月,悬灯,流淌汇聚夜色无边清寂,酆都月忘了究竟几时开始百里潇湘忽然莫名其妙喜欢上了这里,还珠楼最高的所在,命人简单修葺过,筑了亭子,植来花木,又听说他在上面舞剑,醉酒,不知所云自言自语,或许是想说给谁听罢,但醉的厉害的时候,若有婢女上前服侍,代楼主的嘴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闭的紧。
他是想说给谁听呢。酆都月笑,一剑随风摇头,属下不知。
酆都月解下长剑,沿台阶慢慢向上走去,代楼主每日要来的地方,自然清扫的是极干净的,除了石缝里年代久远的苔藓,青的发乌,当然还有干枯的发褐的尸体,踩上去很容易被碾碎成灰粉,他觉得手下扶栏冰凉,一级一级,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终于有了影子,是月光寂静照落,百里潇湘淹没在绯红的灯影里伏在石案上,他又听见簌簌振翅的动静,抬头便看见夏夜里随处可见的飞蛾,贪恋着那一点茜纱笼里的微光,不要命的一次又一次去冲撞。
酆都月?
是。他听见百里潇湘的声音,同面孔一起埋在衣袖里,闷闷传出来又轻又模糊。
楼主醉了,要叫人来么。他往前走,百里潇湘灰白的头发铺在背上,枕着手臂露出一段颈子。楼主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百里潇湘便笑,肩膀一阵抖动,酆都月想对方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么,他站在红的灯影里,恍惚像衣衫染了血,但这血色尚且稀薄,他当然不会在此时杀他,这一夜寻常的和过去九个年头一百零八个月三千二百八十五天一样,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闻到淡淡的清香,身边绿萝纤细,白花柔弱,同他一样照在月光下笼在灯影里,被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模样,还有飞蛾,不知疲倦簌簌扇着翅膀,仍旧在冲撞,不要命的冲撞。
你常说独饮西楼,为何我少见你饮酒。他听见百里潇湘这样问,那人终于抬起了头,眼圈泛着青,眼眶却红,冷冷囚着戾气。
既然是独饮,又怎会给人瞧见。酆都月道,耐心重复了一遍,要叫人来么,楼主。
唔。
百里潇湘目光茫然着,看向酆都月背后,虽然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酆都月是微笑的,这样的笑容平时他很少见到,并不会比任飘渺的高高在上带给他更多好感,他是孤独的,生存在这样的地方,认识这样的人,怀疑与忧虑像秋天绵绵的雨水,断断续续,未有一日停歇,直到在戒备与准备中等来第十个年头,但任飘渺或许是当玩笑说出那两句话……不可能,醉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死亡只是放慢了脚步,但不会晚来太久,对象是他与任飘渺其中之一,至于酆都月,他暂且还不想杀他,他甚至有过拉拢他的念头,虽然厌恶的情绪确是事实,他讨厌他,如同讨厌头顶不停飞来飞去灰扑扑的蛾子……
百里潇湘起身拍了拍衣衫,好像清理干净身上掉落的蛾子翅膀上的鳞粉,他想要离开这里,踏上实实在在的土地而不是身处在这高耸危险的楼宇,他摇摇晃晃不要人搀扶,撑着墙壁头也不回的往台阶走去,好像这样就能将一切烦扰抛诸脑后。
真可怜。酆都月收回目光,他环顾四周,拎起石桌上同色芙蓉石雕琢的酒壶晃了晃,还有一些。
他的确少在人前饮酒,但实际上他也并不喜欢独自饮酒,独饮西楼最早是谁叫出来的呢,是因为与酆都月三个字太过相称的缘故吗,酆都之月,月光下的人影,月色里的杀意,升于黄昏,没于晨曦,那样久远的记忆,隔了许多年居然还没有完全褪色,虽然人总归是变了的。
酆都月就着壶嘴尝了一口,是被冰镇过的佳酿,辣进喉咙再烧进胃,一瞬间冷的如同心脏被冰雪覆盖,一瞬间又似架起烈火,他咳嗽了两声,终于想起酒的味道是为什么这样熟悉,十年前的味道,一叶扁舟临江去而窗外暮雨潇潇,烟霭薄笼,依稀得见并不清澈的水面低低掠过白翅黄喙的飞鸟,百里潇湘挥剑削断留诗的壁柱,一席丰筵被袖风扫在地上杯盘粉碎,独留他手中犹自端着的半盏残酒,他慢慢饮尽了,忽然想若能真正醉一场其实也是不错的事情。
若问明珠还君时,潇湘夜雨寄魂舟。
任飘渺留给那个人的尚且有这两句话,却从未嘱咐过他一言半语,酆都月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绯红的一片光忽然消失了,是烛火燃尽,他看见那些扑火的蛾子有的坠在地上死去,有的停留在缠绕亭柱绿萝的白花上,有的朝灯火闪烁的更远处飞去。
像泼了一地的水银,方才竟不觉得这一夜月光亮的刺眼,他往前再走,凭栏只见苍茫群山,山水间坐落有亭台楼阁,有灯火,点点如明珠,是还珠楼,他相信这么多年来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的还珠楼,但就算是还珠楼,自始至终也是因那个人而存在的。
/
把岁月揉碎了沉淀到酒里再一饮而尽,酩酊大醉后也会记得二十年里因何执着,是最初那一剑被那人随手化去,如坠梦里,是最后那一剑被他刺进他背后,如历地狱。
他从来都知道,地狱并不一定是死人才会去的地方。
任飘渺不知道,或许是装作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跟随了很久,很好的轻功,很熟悉的节奏,剑穗上玉在风里叮叮作响,他记得它同酆都月腰间代表身份的玉环十分相似,酆都月不佩剑的时候,那块玉便静静垂在衣衫上,细润冰凉,同它的主人一样。
二十年前,任飘渺想,是他亲手将玉环赐给酆都月,青年沉稳恭敬的模样令他兴趣缺缺,或许他更喜欢初遇时那一夜对方挑衅的目光,手里的灯笼照亮一张顿失血色的年轻面容,只有手中长剑仍旧握的那样紧,剑尖轻颤,却固执的指向他,剑身冰冷,好似冬日结冰的湖面在夜色里变幻流动水光与月光。
荒郊野外,血渗进泥土里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叮叮,叮,越来越响,喉咙里又腥又香的液体又涌上来,他停下脚步用剑拄着地面支撑身体,风吹过树叶,水流过河床,风里传递野蔷薇的味道而阳光晴好,任飘渺笑了笑,他不需要回头,扭曲拉长的人影落在脚边,他看见那人背后负着的长剑正在一寸一寸抽出,酆都月拔剑的时候总是这样稳,这样缓,二十年的岁月,不止是容貌,他却看他好似从未变过一样,但也并不是因为毫不在意而模糊了印象。
他不是不困惑的。
一生里从来没有错认过,至少对他的楼主,无论面前站着的是神蛊温皇,还是任飘渺,虽然他更习惯后者的模样。天下第一毒或者天下第一剑,于当事人而言不存在区别,无非身份的不同,在需要的境遇中随意更改翻覆风云,于他而言同样不存在区别,他想要超越他,也总有一天会超越他,无论剑术亦或算尽心机,也许与二十年前的初衷背道而驰,但总能找到意义,不错的,当他将他打败,他会得到对方的承认,他会看见那双瞧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存在——就算同时仍然有着别人,但总不会再忽视他。一个人活着的意义不再属于自己又怎样,如果选择的路的前方永远是那人的背影,无论两旁是悬崖深壑或者曲水流觞。
他在苗军包围圈外静静等候,听到无双剑划过长空迅疾短促的吟啸,是幻觉么,毕竟还隔着不算近的一段距离,他想象飘渺剑诀挥洒快意时的肃杀绝丽,极尽冷酷亦极尽迷人,从死亡的决口轻嘲一线生机,从血色淋漓点染里一步步走出,他静静等候属于彼此的一战,不会再有机会了,他不知道自己嘴角挂着微笑,等了那样久,一夜一夜更漏点滴时光堆砌的漫长。
再不出手,是要走回还珠楼吗。
但他眼中任飘渺就这样毫无征兆停下脚步,即便重伤虚弱,仍然沉稳甚至习惯性流露嘲讽的语气,虽然说着‘刮目相看’的话,酆都月奇怪自己一点都不觉得高兴……是了,他需要防备,不能再听任飘渺说下去,他想,上一次失败的教训足够深刻。
还珠楼。
他缓缓拔出剑来,走了有这样久么,他不知道,在还珠楼里孤独二十年的岁月,跟着熟悉的背影亦步亦趋,他早已习惯,即便中间有十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十年,即便现在对方是那样狼狈,他一句话也不说,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开口,如果情绪当真能够化作力量传递给握剑的那只手,他想自己不会失败。
旷野里风穿过目光,穿透剑气穿透胸膛,烈日下死去的人流不出一滴汗水或泪水,他终于能够抱着他切近到彼此再无距离,但死亡划下终句,泯灭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一种结局——任何结局大概都好过这样,没有失败,没有赢得。他望着怀里的一副躯壳——身边唯一的,蓦然爆发的痛苦令人无法分辨满身的血色究竟是那个人或者自己的,按住接近心脏的位置却发现灼热液体汩汩流淌。
这样真实的幻觉,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白驹瞬息,他站起来望向遥遥只剩虚影的楼宇,在云里,在雾里,忽远忽近的海市蜃楼,画面里他和他的故事,牵着女童的剑客,被剑意掩盖住的月色,照在肌肤上冷的发青,他走在他身后,灰白的布幕里有一缕光,投在地面轻盈跳跃,是谁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一瞬身边又见绿荫葱茏,海棠纷纷而落,杜鹃沉浮湖面,隔一段碧水白衣佩剑,他看见自己的模样,年轻的,清秀的,眼神纵然深沉,也仍旧明亮。
他抱起他,朝那个方向踉跄而去。
怀中身躯一点一点在风中灰化,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尘迷离吹散,不留余地。
/
——他在说什么梦话。
过去的事情。
——还有我的名字。
那时你年纪小,我初见他,有你在身边。
——还要救他吗。
……
主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