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那年的圣诞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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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手指掐着白色的棋子，咬着唇，盯着棋盘举棋不定。
“米海尔，我的“马”好像没救了，无论怎么摆都要被你吃掉。你能当做没看见吗？”
“不管了，轮到你了，米海尔。”克莱尔落下白子，如释重负地按下棋钟。抬头，却发现眼前人的注意力似乎全不在棋盘上，而是，落在自己的，头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和我下棋要不要这么快就走神。”克莱尔嘟嘴在唇边低估了一句，轻轻晃了晃脑袋，头顶的金色发夹也随之摆动起来，末梢垂落的一串红宝石点缀的小花，抖动着花瓣，宛如盛放，金红交映，璀璨又明媚。
米海尔回神，对上少女因为不满而睁大的双眼，假装一声咳嗽，低头摆动棋子，“王车易位，我下一步王车易位。”
看着自己的“马”逃过一劫，克莱尔却高兴不起来。
伸手，抓住发夹，克莱尔粗暴地往下扯。然而精心编织的发辫显然成了极大的阻力，克莱尔这一扯没扯下来，自己龇牙咧嘴疼了半天。
米海尔慌忙按住少女再次举起的手，解释道，“别扯坏了，好漂亮的发夹，这是什么花，金雀花吗？”
“差不多吧，是芒柄花。”克莱尔理理自己散落的发丝，勾在耳后，兴致有些低落。
“和寻常的芒柄花不太一样。”米海尔凑近少女，盯着花又多看了几眼。
“必须的，这是我家乡那里的芒柄花，不是长在山上，而是长在海边的沙滩里。”克莱尔本来不想多说，却说着说着又有些得意，忍不住再炫耀两句。
“你看这样的假花呢，已经不能感受到它的神奇。要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你躺在花丛里欣赏。”
“正午？有什么特别的？”米海尔不由地好奇起来。
克莱尔伸出一只粉嫩的小拳头，递到少年的面前，看着少年困惑地神情，故意顿了顿。然后掌心向上，忽然张开五指，嘴里发出“啪”一声。
米海尔一阵呆滞。
克莱尔忍不住捂嘴笑出声，“那些花，会这样“啪”一声开出来，还会有很特别的香味。”
“好特别的花。”米海尔想再多问几句，比如，你的家在哪里，哪里可以看见这种花。不过，还是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
“从坎伯兰的海岸，一直向北延伸到圣比斯海德。”克莱尔好心地不吊人胃口，把问题解答完毕。
“坎伯兰？你是英国人？”
“不是。我在那里长大，但一直都是德国籍。”虽然自己对德国真的没什么归属感，克莱尔有点纠结地想着，在心底一声叹息，自己在英国的家，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她永远地不属于我，却还被视为我所有。”【1】世事悲凉，大抵如此。
米海尔眨眨眼睛，“我懂了。”
少女从自己的小伤痛里回神，瞪大了眼睛，刚才那句可是地道的英语。
“我学过英语的语法，虽然单词发音有的时候需要想一想，但是这样说英语你可以听懂的对不对？”
克莱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点头。
对此，米海尔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熟练地秀完两句话，便见好就收。
“还是继续说德语吧，你说成什么样，我也是能听懂的。”
“……”继续说呀，说不定我的德语还比你英语好呢！
傍晚，克莱尔将人送到门口，例行道别。
屋外的天空是阴沉沉的灰色，却飘起洁白柔软的雪花，克莱尔看着，有些入神。
米海尔撑开雨伞走进庭院，听着耳畔传来的“沙沙”雪落声，露出微笑，“今年的雪真是多，看来下周的圣诞节会是一个有雪的圣诞。”
“圣诞啊，今年的圣诞节，原来我要在这里过了。”
克莱尔用的是英语感叹，米海尔怎么理解都觉得语义奇怪，回身准备询问。
不过，这句询问也最终没问出来。
少女拖着长长的蕾丝裙摆，站在门前台阶上光影交接的位置，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偏偏，气场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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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圣诞日的上午，街道上行人渐少。市中心的大教堂门前却是门庭若市，挤满大大小小的各式车辆。
米海尔家的车等候在在街角排起的长队中，远远地已经可以听见教堂的钟声响起，和管风琴演奏的圣诞赞歌。
车门正对着一个，米海尔靠着车窗都能看见厨房燃烧的熊熊炉火。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如果不是此时米海尔探着头向外看，差点就要错过。
怎么会是她？她不可能在这里。
纠结在不可能与怎么可能间，米海尔依然动作敏捷地对着后座打了声招呼，“奶奶，我先下车看看，马上就回来。”便打开车前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连着跑了几条街，马路上都是空荡荡的，没有遮挡视线的树木，也没有希望能看见的人。米海尔停下身，喘了两口气，开始向回走。
转过街角，路的对面有一个电话亭，阳光照在透明玻璃门上泛出的亮光。
米海尔目光奇异地落在那里。
电话亭里，少女站在废弃的纸箱上，抱着听筒打电话，哭得一塌糊涂。时不时地踮起脚尖费力地朝机器里一枚枚塞着硬币。
米海尔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忧伤，隔着马路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女推开门走出来。
“米海尔？”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伙伴，克莱尔惊讶过后，又觉得理所应当。
擦干眼泪，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剪得七零八落的裙子，少女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低头问道，“可以给我几枚硬币吗？”
米海尔掏了一下身上的口袋，着急地往回跑，“现在没有，等我几分钟。”
当米海尔气喘吁吁地回到街角时，女孩已经又站回原处，继续一枚枚塞着硬币，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神情打电话。
米海尔鬼使神差地靠在玻璃门边，没有走开，断断续续地听见，“妈妈，今天是圣诞节，爸爸不会来了，我只想见见你。”
“你是我的妈妈，你不应该对我稍微负点责吗？”
“妈妈，我没有想责怪你意思，只是我想你回来看看我，你把扔在这里，都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真正关心我。不是有的吃有的喝就结束了。”
听到后来，米海尔放弃识别耳朵里的英语语句，开始想念自己久别未见的双亲。
“米海尔。”直到少女轻轻敲击玻璃门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思。
“硬币。”米海尔递上手里沉甸甸的零钱包。
克莱尔没接，侧身向路的前方走去，“已经够了，不用了，谢谢。”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米海尔跟在少女身后，有点小心地问道。
“不用的，谢谢。”少女没回头，声音闷闷地回答。
一前一后，直到走到教堂门前米海尔都没敢多看一眼少女的表情。
排队的教徒已经进入的差不多，教堂门口的队也散了。
米海尔一把拉住漫无目的行走的少女，“克莱尔，我要进去做礼拜了。”
“好的。”克莱尔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我在外面等你。”
米海尔松了一口气，克莱尔已经恢复正常的模样，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整个礼拜的过程，米海尔都有点魂不守舍。唱赞歌的时候，举着手里的歌词唱错章节；听牧师解读圣经的段落，手里的书捧着半天不知道翻页；甚至旁观洗礼仪式的时候，还时不时朝门口方向张望。
奶奶察觉到了这点，几次轻拍米海尔的手臂，让他回神。
米海尔意识到自己的分心，烦躁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心下有些懊悔，无论如何，应该把克莱尔带进来才对。
礼拜结束，时间已经过了正午，米海尔冲过赶在人流之前，跑出教堂的大门。环视整条街道，米海尔心底一沉，少女果然等不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难道要把慕尼黑的大街小巷跑一遍，把人找出来吗。也许他需要找一找克莱尔家的电话号码，问一问少女有没有到家。或者直接报警，当着失踪人口的案件来处理。
以上都不是什么好方法，米海尔就这样站在教堂门前，低着头数着脚下细小的石子颗粒，迟迟拿不定主意。
“米海尔，你今天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奶奶跟在米海尔后面走出教堂，大约是上了年纪，路走的有些慢。
“没有。”米海尔赶忙伸手，搀着来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大厅放了很多食物，我看见了依娜夫人做的小饼干，我知道你喜欢，拿了一些，尝尝。”奶奶将手里的纸袋递给米海尔，少年接过，打开纸袋看了两眼，一改愁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路边，司机早就将车开出停车场等在一旁。
米海尔拉开前门，准备上车。椅背上方忽然探出一只小手，伸着食指，指前指后地打着手势，却不敢探头，害怕被后视镜看见。
顿了两秒后，米海尔迅速关上前门，抓着后门把手，眯起眼睛朝里看。果不其然，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
米海尔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一块大石落地，很气愤却想笑又很无奈，最后只能假装很平静很累的样子对奶奶提出自己的小恳求：“奶奶，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了，想坐后座躺躺，你坐下前面行吗？”
“你坐后面吧。”奶奶很利落地坐进前座，满足了米海尔的要求。
米海尔进车，看见少女假装很委屈地缩在车椅背的后面，又慢慢地从右边挪到左边。假装的表情不太到位，几次忍不住露出的得意笑容，感觉嘴都咧歪了。
克莱尔做好以后，觉得自己现在位置还算宽敞，很是满意，便想问问少年他们马上目的地是哪里。
伸出手继续一阵比划，米海尔看得满头问号，最后闭眼，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侧身往后座一躺，拿开双腿可以顺便给克莱尔腾腾位置。
然后头皮就是一阵扯，睁眼，少女手里抓着一把自己的金发，意思就是不容许自己睡觉。
米海尔好想扶额叹口气，想了想也捏了少女一小撮头发，开始把玩。
少女的头发又细又长，又黑又直，远看像黑色的绸缎，很是好看。米海尔摸了半天，觉得手感特别好，又抓了一把，开始编辫子。
克莱尔看着几根歪七扭八的辫子撇撇嘴，示意少年继续，毕竟好的手艺是要经过多次训练才能得到的。米海尔倒是有些心疼这些被糟蹋的长发，拆开其中最丑的那根，把弯掉的头发理理顺，换了一种方法继续编起来。
克莱尔看了一会儿，眼睛就盯在少年带上车的纸袋子上。她早上没怎么吃，还走了很久，过了饭点，现在饿得厉害。
迫不及待拿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克莱尔眼泪都要掉出来，真甜，甜的吃完一口再也不想吃第二口。嘴里的那点饼干还根本不敢嚼，只敢吞下肚。
剩下的半块饼干要怎么解决，手里拿着咬剩下的饼干，克莱尔皱眉，第一次陷入对食物进行思考，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一直觉得她自己对食物没有任何要求的人，从来都是玛格丽特拿给她什么，她就吃下肚，吃饱了为止。毕竟，她也算吃着英国的黑暗料理长大的人。
我吃不下，肯定是饼干的错。想着，然后手里的饼干就没有了，被米海尔叼走了。少年左右手里各抓着一把头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克莱尔难以置信地飞速眨了眨眼睛，少年舔舔唇角很回味地也眨了两下眼睛，抬抬下巴，示意克莱尔再喂自己一块饼干。
好厉害！好厉害！克莱尔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不断循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年的圣诞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