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64、世事无常

　　乾隆五年冬至，是皇帝携皇后及王公大臣到天坛行社稷之祀的日子，年年如此。大社是土地神、大稷是谷神，祭社稷则是历代各朝素有的礼仪，只是到了清朝，更融入了萨满教的习俗，除了猪羊果盘等贡品，还有白水煮的胙肉，先是用来祭神，礼毕，那胙肉便由宫中人食用，上至帝后，下至侍卫，一则因是散福于众人的寓意，二则是为了给天下人做出不奢靡浪费的标杆。

　　这日的祭礼，上香、读祝、三献，迎神、送神，承祭，皇帝再携众人行三跪九叩礼。一应礼毕，弘历才携众人移驾至正殿大祈殿外，命礼官分肉。

　　且说这胙肉，未添加作料，只用白水煮沸了，肉质肥腻粗硬，难以咀嚼下咽。无奈祖制如此，众人见皇上皇后都首当其冲食肉，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弘历举着筷子，食不知味，边嚼着肉边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都面无表情地低头吃肉。大殿里鸦雀无声，忽然只听不远处”哐啷“一声，是有人放下筷子的声音。抬头望去才知是紧跪在自己身后的弘昼与諴亲王允祕，各自放下了筷子，盘中都还各剩下大半块肥肉。

　　不规规矩矩地吃祭肉，是对祖先的大不敬；皇上还未食毕就放下筷子，更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众人觉察了皇上的眼光，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窃窃私语。

　　弘历先是提点似的轻咳了一声。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胙肉连自己都难以下咽，以往也有官员或是将肉藏于袖或是添酱料，弘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理论。可弘昼、允祕都属皇室里最尊贵的宗亲，若不以身作则，当着众臣的面难免有伤皇家体面。

　　此时见二人仍无动于衷，弘历便站起身道，”諴亲王、和亲王、尔等可知罪？“

　　二人忙磕头请罪。这允祕是康熙的小儿子，比弘历还小五岁，不过是看着弘昼放了筷子才跟着行事，此时见皇上当众问自己的罪，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弘昼却仍一脸从容，只又说，“皇上，臣弟尚未食毕，即刻仍要食，不知何罪之有？”

　　弘历原想，若二人肯认个错，领个罚，便就大事化了罢了，毕竟是冬至的好日子。却不想，弘昼竟当众出言顶撞，弘历就知不能轻纵。弘昼此言一出，弘历身后的雨晴也心下一惊，不由替他捏把汗。

　　”八旗子弟近年不知恪守旧章，不想祸竟从我爱新觉罗家起，朕自不肯容，”弘历斥责道，“尔等跪坐无状、仪节僭妄，既犯了祖宗、亦犯了朕，着…和亲王、諴亲王各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众人听了，都不敢再言语，只默默地又低下头吃肉。

　　回宫的路上，坐在车上，见弘历一言不发，雨晴便也不言语，撩起帘子看外面过往的市井。只是，因刚吃了油腻的肉，当马车过了泥路上的坑时，雨晴觉得眼前忽一阵晕眩，蹙眉抚上心口，一阵轻咳。

　　弘历见她如此，忙回过神坐到她身侧，边去拍她的背边一脸关切地问，”方才吃了那胙肉，身上可还好？”

　　雨晴才顺了气，费力地笑道，”刚责了他们不吃肉，这下心疼起我了？“说罢，却又开始咳嗽。

　　“看你，不识好人心，”弘历一脸无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不过看你方才真动了气，逗你乐一乐罢了，“雨晴又安慰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虽如此，弘历还是不放心，只替她紧了紧大氅，抚上她的手说，“只别着了凉就没事。”

　　—

　　冬至那日的事，雨晴原以为弘历在众人面前给弘昼、允祕二人一个训诫便罢了，却不想，风波还在后头。乾隆六年正月一过，竟从养心殿传出道旨意，革和亲王议政大臣、军机处行走之位。

　　其实乍听了这消息，虽觉得弘历未免小题大做，抑或是借题发挥，但凭着弘昼当众犯上，也勉强说得过去，想必等弘历气消了，也就官复原职了。

　　随后，宫里紧接着得了愉贵人有喜的消息。这么多年了，想着不争不抢的瑜夕总算是熬出了依靠，雨晴也真心为她高兴，少不得忙着打点赏赐、安排太医接生嬷嬷。弘昼的事，也轮不到她操心。

　　可谁知，又过了几日，便听宫里人说，弘昼不知是怎么回事，在家里喝的醉醺醺地发牢骚，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被小人听去告到了养心殿，皇上便动了怒。因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弘昼对祖宗不敬，皇上便命人将他软禁在了宫里的奉先殿，只叫他日夜在祖宗面前忏悔。

　　可一日午后，雨晴正觉得身子乏想借着阳光出门逛一圈，这件事竟找上门来了。

　　“主子，”李玉见彩云、紫兰正给雨晴系着斗篷，只在门边探头探脑，直到雨晴叫住他才进去回话说，”裕太妃同…和亲王福晋在外头候着呢。”

　　”她二人来做什么？“雨晴先是诧异，却随即就想明白了来者何意，忙叫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罢了，逢年过节也不过见一两回的，此来必是有要紧事，请进来吧。“说着便弃了斗篷，只往正殿去。

　　这些年，雨晴虽在寿康宫尽足了孝道，但并不曾多去慈宁宫，一则是礼法上对太妃太嫔不过是礼到即可，三则更是一个寿康宫就够忙活的，平日里真不得空。而月盈，更是自弘历登基、弘昼在宫外置了府，她几年下来又连连生儿育女，更是多了层君臣的关系在里头，越发生分了。

　　因此，她已多日未见过裕太妃，也多日未见月盈，此时一见二人竟吓了一跳。

　　见皇后从里间出来，二人便已跪在地上，也不请安，只哭诉道，”求皇后替我们做主！“

　　雨晴忙上前亲自去扶裕太妃。按名分权势，中宫虽都比太妃高，但出于孝道，皇后是要向太妃行礼的，今日裕贵太妃上来就跪了，雨晴自然已心中暗觉不好，只得边扶边屈膝道，”太妃这岂不是折煞臣妾么？福晋也快快请起吧。彩云、紫兰，还不看座，有话慢慢说。“

　　劝了一番，二人入了座，上了茶，五福晋月盈才含泪道，”娘娘，妾身实在没法子了。原是王爷有罪在先，皇上怎么杀伐都是应当的，但王爷上有老、下有小，若真命丧黄泉，我们便都活不成了！”

　　“弟妹言重了，雨晴屏声静气地劝道，”皇不过是让王爷在列祖列宗面前思过而已，奉先殿内一应吃穿、伺候的都不曾断了他的，想必几日的工夫，王爷在皇上跟前请个罪，也就了了。“

　　裕太妃却摇头道，”娘娘有所不知。才刚半个时辰前…奉先殿乱了套，弘昼…弘昼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裕太妃捂着脸拭泪，已羞愧难当，只示意月盈接着说。

　　月盈也一脸愁苦，”他竟把供奉祖宗的祭品给…给吃了！皇上这会子就命人拿了他去养心殿，说是要重罚，还不知要如何呢…妾身求娘娘发慈悲，求皇上饶了我们家爷的命吧！”

　　雨晴听了这话也是心下一惊。弘昼不时荒唐，可从来未做出这么没谱的事，想必是多年的烦闷屈才，终于压不住的缘故。可她虽知道弘昼的苦衷，也同情月盈的境遇，但也不糊涂。再同情弘昼夫妇，于情于礼她都要先护弘历，于是推说，“本宫身为后宫之主，这样的事也不好插话。再说，皇上顾念手足之情，自会宽严相济地处置。”

　　“娘娘，裕太妃仍满脸泪痕，又开口时却镇定道，”原是我无福，养出那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皇上厚待他，他却对皇上大不敬，死一百回也是应该的。只是，如今先帝已去，我只剩这么个孬种，再不好，也是我身上一块肉！今儿一早果亲王求了句情，就当众被皇上斥了回去。不然，我也不能带着媳妇来平白给娘娘添乱…若救下弘昼一命，我自当严加管教，再不敢让他在皇上跟前失礼了。”说完，裕太妃竟起身又欲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雨晴忙上前亲自去扶，无奈裕太妃似铁了心，纹丝不动，又开始捶地痛哭。”弘昼…弘昼，你害得额娘好苦！“

　　月盈见了婆婆如此，也不得不跟着跪下，也一味求雨晴去劝皇上。

　　”罢了，“雨晴好不容易与彩云、紫兰两个齐力将二人扶起，才一脸疲累道，”太妃万万不可再跪我了。且先坐着，待本宫想想…“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彩云、紫兰两个大宫女各自劝了裕太妃、五福晋一回，又拿了新的手绢服侍擦脸，雨晴才缓缓开口，”倒是有个主意…“

　　二人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作势恭听。

　　雨晴有些难以启齿地看了看月盈道，”皇上如今膝下不过三位阿哥、一位公主，本宫倒想着，若能从宗室里挑个一男半女来，也是好的。且说我们玉瑶，如今比福晋家的大格格大几岁，固然有几个好兄弟，但也没个姐姐妹妹的与她作伴…“

　　月盈一听就明白了雨晴的意思，顿时面无血色，声音嘶哑，”娘娘…不是说，珍儿？“这几年，她与弘昼有了三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便从了玉瑶的”玉“字，唤作玉珍。珍字也恰当，弘昼月盈的确爱如珍宝。乍一听皇后要她进宫抚养的意思，月盈心中顿生惧怕。

　　同为人母，雨晴哪有不解月盈的畏惧，也放下了几分皇后的架子，“弟妹，王爷错在先，如今我也是不得以才替你们想了这个法子，况且，本宫在这儿，她进了宫，一应吃穿用度自然是和三格格一样的，弟妹大可放心。“

　　“可是——”月盈欲言又止。到底裕太妃老成，拉了月盈的衣袖一摇头，月盈才忍气吞声，不出言辩驳反而起身跪下谢恩。

　　—

　　送走了裕太妃婆媳两个，雨晴觉得自己的烦恼才刚开始。揽下这个苦差事，便铁定了要与弘历吵一架，若不揽，又着实怕弘历一气之下做事过了头。况且，欠弘昼多年的人情，十多年都没还尽。如此，真是让人左右都为难。

　　彩云跟了雨晴最久，又最伶俐，平常遇了这样的烦心事自然是头一个巧言宽慰主子，但此时却只默不作声，双眼愣愣地扶着主子往养心殿去。

　　对于雨晴来说，彩云虽是丫头，但比自己只小几岁，从小就在富察家服侍，知根知底，进了宫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名份上是主仆，情分上更如亲人。

　　正因多年的默契，雨晴哪有不知道彩云的心。早在几年前就猜出一二，知道她对弘昼动了放心。但在雨晴心中，到底弘昼不是个踏实可靠的人。再说，还有一个患得患失的五福晋。因此，她便只将彩云的心思搁在心底，只想着，过几年她二十五了，找个踏踏实实的好人家、一份平凡但美满的姻缘，才是正经。

　　可二十五岁过了，雨晴一提到出宫，彩云便如坐针毡，支吾不语，丝毫没了平日里怡然自得的性子。而与此同时，每每在宴席上或宫内行走时不经意见了那位爷，就会忸忸怩怩，若他再冷不丁问她句话，彩云便不语就先脸红了。

　　真真是那句再熟不过的词——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到了养心殿前，见吴书来哈腰到暖阁里去回话，雨晴才回过神来。

　　腊月的天，寒风刺骨，滴水成冰。走了半天，即便穿着厚厚的斗篷，也已觉得脸上僵僵的。

　　顾念着天寒，弘历从来都不会令雨晴在外面受冻，即刻便叫人引了她到西暖阁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乘仪驾就过来了？下面人怎么伺候的？“一进门，弘历还一脸暗沉，但见她来了，便缓和了几分，弃了奏折，起身去将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手中，又对地下伺候的宫女斥道，”没眼力的，还不快去取个暖手炉来。“

　　雨晴略不自地将手抽了回去，施礼道，“给皇上请安。”

　　弘历自然不肯让她此时蹲身行礼的，只叫她坐，又问，”不是说了晚间到你那里用膳的么？怎么这会子倒找上门来了？“

　　雨晴只觉得莫名一阵心酸涌了上来。若能如此温情脉脉，多好…但要说的话，终究还是要开口，”我才过来时听闻，皇上将和亲王带到了养心殿，只是，这会子并不见王爷在此。“

　　弘历已绕回龙案后，本欲再拾起未批改完的奏章，听了她的话，便猜出了她的来意，眼中顿时如乌云密布，“皇后的消息倒快。”

　　“臣妾只是怕皇上才下了朝，平白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听他改了称呼，她也跟着改了。

　　”皇后如今会体贴朕了？“弘历只冷冷道。本就一肚子恼火，一听她来求情，心中的莫明火更厉害了，于是也不想与她周旋。“和亲王此时已交由宗人府查办，不劳皇后费心。”

　　”臣妾…“雨晴明知道是自掘坟墓，还得往里跳，于是起身，也不顾天寒石凉，直直地跪到他面前叩首，“和亲王有罪当罚，但臣妾恳请皇上，念及手足之情。“

　　”有罪当罚？他简直是罪该万死！朕给了他多少改过的机会，他却如何？朕叫他吃祭肉，他竟吃了奉先殿里的祭品，何等冒犯！这样的逆子贼子，朕若不剐了他都对不起祖宗的颜面！“起初还是冷嘲的口气，到后却几乎咆哮。其实，他即便把弘昼送到宗人府去看管，初衷不过是吓吓他，并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但此时被她一刺激，反而起了重杀重罚的念头。

　　“皇上，万万三思，”雨晴仍冷静劝道，”和亲王原是在祭神之日失礼，已罚了俸禄，又革了一应职务，才难免会在家中对您出言不敬，立时三刻又被禁在奉先殿，您让他颜面何存？若在平常人家，兄弟间有矛盾是有的，哪里就动得干戈了？”

　　弘历重重地将朱笔掷到了地上，几滴猩猩红墨便溅到了她的裙摆上。“你这般体谅他，谁体谅朕？“

　　”臣妾自然体谅皇上。皇上宽仁待天下子民，对亲兄弟自然是一样的。”

　　”那你便是说朕此刻与仁政之策是背道而驰？“

　　”臣妾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弘历挑衅道，”这不就是你的意思么？“

　　”臣妾惶恐，“雨晴忙低头道，”只是…臣妾记得，皇上做皇子时便说过，先帝苛待手足，最为世人诟病…乾隆元年，皇上便复了八王爷、九王爷的宗籍，收入玉牒，为的就是让世人目睹，天家兄弟和睦。臣妾就是冒死，也不能让皇上步上先帝的后尘。”

　　弘历心中大震。她实在是太透彻了，看什么都独到，轻而易举地戳到了他的痛点，瞬间让他没了底气。自登基以来，他最怕的无非就是像雍正一样被世人责手足相残、苛严冷酷…却又怕被兄弟宗亲算计谋夺皇位——

　　”皇上若信不过和亲王，“雨晴又说，”大可将他家大格格养在宫中。“

　　再次被她说中了自己心中的惧怕，一针见血，弘历越发不能忍受，反过来指摘她道，”你且放眼看看，本朝哪有过像你这样的皇后，对朝政、对朕指指点点，究竟是军机大臣，还是后宫之主？”

　　雨晴已觉双腿麻木，“这虽是国事，却更是皇上的家事，臣妾才略插一嘴，旁的，并不敢多言。”

　　弘历走到她身前，钳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狠狠道，““你就是仗着朕信任你，是不是？“

　　雨晴吃痛地倒吸了口凉气，有几分楚楚可怜道，”臣妾早已不敢奢求皇上的信任。“

　　弘历恨恨地松开手时，见她的下巴上显出红红的指印，触目惊心，又听她那样说，已有几分泄气。他正欲伸手扶她起身，却只见她忽然抬手，作势要卸去钗环。发髻间的绒花、玉簪、东珠耳坠…往日令他心醉神迷瀑布般的情丝，一顷而下…

　　”你这是做什么？”弘历指着她问。

　　雨晴凄然一笑，“皇上说臣妾干政，顶撞了皇上，臣妾有罪，深觉有愧，只能脱簪待罪。”

　　”什么脱簪待罪？“弘历越发气恼了，”姜后脱簪待罪，是劝诫昏聩的周宣王，你这样做，岂不是说朕昏庸？再说，你从来都是最有道理的，你待什么罪？“

　　”臣妾不敢，“雨晴再次叩首道，“皇上既然已把和亲王打入了宗人府，何不一道把臣妾也治了罪，岂不干净？”

　　”你——！“弘历怒吼一声。抬眼看她时却又忽见她身子摇摇欲坠，这才意识到她此刻如何单薄，几乎整个人颤抖着，心下已软了一半，过了半晌才对殿外冷冷吩咐道，“吴书来，送皇后回长春宫。”

　　—

　　次日，皇上便下旨将和亲王放出了宗人府，只令人将他在府中禁足。不出几日，又有人到和亲王府上传了太后的懿旨，和亲王长女，封为和硕公主，日后记名为皇上养女，接入寿康宫由太后抚养。

　　雨晴在长春宫听了这个消息，心中百感夹杂。弘历并没有治她的罪，而是全然照她说的做了。可是，她并未像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之，她深知，弘历越是依照她所说的做了，越是会对她猜忌、疑心。可她也深知，越是旁人不敢说的话，只能她去说。

　　这日，听闻养公主入宫，雨晴便在宫内与彩云打点赏赐、珍玩，又是叫内务府去多做几身新花样的衣裳，又是命御膳房送可口的点心，一时十分忙碌也便不太去想那烦心事。正欲叫李玉去寿康宫回话，却只见他已探头探脑地站在殿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雨晴淡淡问道。

　　“娘娘，和亲王府来人了。”

　　雨晴诧异地抬头，”和亲王府？叫他进来吧。”

　　只见李玉身后进来了另一名太监，竟有几分眼熟…他开口请安时，雨晴才意识到是弘昼身边的贴身侍从小六子，日子久了也见过多次。

　　“参见皇后娘娘，”小六子神色惊慌，从袖口掏出一张折起的字帖，战战兢兢地举起。

　　雨晴示意他起身，接过字帖展开一看，只见是一首诗：

　　“世事无常耽金樽，
　　杯杯台郎醉红尘。
　　人生难得一知己，
　　推杯换盏话古今。”

　　字迹模糊缭乱，色泽褐红，却并不像朱墨，细看才知是血书。

　　雨晴看了两遍，只觉触目惊心，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彩云一听，便早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如坐针毡似地站在雨晴身侧看主子的反应。她并不十分识字，只焦急地问道，“主子，要紧么？”

　　”你们家王爷叫你来的？“雨晴这才问小六子。

　　”回娘娘，是福晋叫奴才来的，王爷在王府后院禁着，众人不得出入，只将这个递了出来。“

　　”王爷可好？“还不等雨晴接话，彩云却急急地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雨晴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却也不苛责。

　　小六子一脸苦闷地摇头，“恕奴才死罪，王爷实在不好！天寒地冻的，王爷在宗人府又是不吃不喝，回去就着了凉气，高烧不退，却又不肯老实躺在床上，只满口疯言疯语…竟说自己死了，也不知府上哪儿弄了个棺材，每日守着命众人给他哭丧。奴才哭得不够哀伤，王爷便把奴才打了！“

　　说着小六子捋起袖，子给一脸愕然的皇后看了他满是条痕的手臂，又摸了泪接着道，“王爷素来待奴才们都好，奴才受点哭也无妨，只是王爷…福晋也是没了法子，才冒死让奴才来长春宫的。”

　　雨晴侧头看了看彩云的脸色，只觉得自己若不站出来说话，彩云都要跳起来了。”都这样了，什么冒死不冒死的。可有太医去诊视了？”

　　“皇上下旨软禁，自然不敢去请…”

　　“这会子堂而皇之去请太医，怕又是一场气，”雨晴想了想，便吩咐小六子道，“你且去偏殿候着，别让不相干的人看着了，本宫自有定夺。”

　　说罢，雨晴又遣退了众人，有几分无奈地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彩云。

　　”主子…“彩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含着泪跪下了，满眼祈求。

　　雨晴不禁幽幽念道，”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主子！到了这样的时候，您还打趣奴婢——”

　　“不是打趣，”雨晴伸手扶起她，又拿起手绢替她擦了脸颊上的泪痕，“是真心话。和亲王为人，一面是赤子之心，一面却是个失魂落魄之人，行为举止轻狂，不是个托付得了终身的人…”

　　然而，彩云此时哪里听得进去，只涨红了脸，欲言又止。”奴婢知道，奴婢原不配喜欢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心中念着谁，奴婢心里也明白。“

　　“彩云，你我从小在一处，虽是主仆，也更如亲人，“雨晴又是嗔怪又是心疼地看着她，不顾她的推脱，握住她的手。“我又怎会那样想…”

　　“是奴婢不好，不该那样说…“

　　”我何尝不知道，你这么几年，一提到出宫就为难，是为何。我说的，不过是替你的将来着想。宫门一入深似海，我不想让你从一个宫门、又进一个，没有苦尽甘来，只有苦…罢了，你既要去，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