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59、太姒诲子

　　在后宫中，若论平常的妃嫔，每个人所承的雨露恩泽几乎从来都是和母家在朝中的地位最有关联的，可到了正宫，却不成正比。富察家在朝中的势力自然是一点都没减，但显而易见，在后宫，皇后失宠了。长春宫口风紧，但六宫也隐隐约约得知，据说皇上同皇后大吵了一架，连珐琅瓷瓶瓷碗都砸了一地的碎片。自那之后，皇上就连初一十五也不曾登门。

　　后宫众人自然都是明白人，知道皇后就是再不得宠也是除了皇上、太后以外，宫里唯一的正经主子，怎么都不是好惹的。但皇上对她本人的态度再明了不过，妃嫔难免有那见风使舵的事，尤其是乾隆三年才入宫的贵人、常在、答应，为了自己在皇上跟前的面子，大多起了巴结攀附承乾宫、启祥宫的念头。

　　这日去长春宫请安，琪舒姗姗来迟，敷衍了事地向皇后行了礼坐下。

　　若妍看不惯琪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便冷哼道，”嘉嫔如今养胎身子可真是娇贵，难为你还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纯妃娘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琪舒不甘示弱，”嫔妾自然不敢忘了妃嫔的职责，今日不过是觉得身子不适，让太医来瞧了瞧才来迟的。“

　　”纯妃，“皇后坐在首位一直没说几句话，此时开口却带着警醒的口气，又淡笑着看向琪舒道，”嘉嫔，你如今怀着皇上登基后第一胎，自然养胎是头一件要紧事。再说，这请安贵在有心，偶尔晚个一两回也无妨。”

　　”谢娘娘，”琪舒不忘蔑视地看了若妍一眼。

　　众人静静地喝了一会茶，瑞贵人才向琪舒笑道，”嘉嫔娘娘如今气色越发好了，真真是胎气养人。“

　　鄂贵人也是个一贯跟风的，见了琪舒的头饰有些眼熟，便奉承道，”嘉嫔姐姐的这个金步摇真好看，嫔妾看着倒和贵妃娘娘的有几分像。“

　　在慧如底下熬了那么多年，琪舒觉得自己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自然是笑颜如花，也顾不得什么韬光养晦了，”谢妹妹夸奖，是皇上才赏的。”

　　雨晴不经意地瞥见慧如一脸暗沉，故作一副端庄主母的腔调道，”是啊，本宫昨儿还想着呢，在座的姐妹若都能像嘉嫔一样讨皇上喜欢，又有怀上龙胎的好福气，本宫便能放心了。“

　　众人一点也看不出皇后的情绪，都暗想，皇后如今不过是对外称闭门抄佛经，谁知竟真似个活菩萨一般，没了体温。

　　走出长春宫的院门，慧如也不等旁人，带着几分气恼地携着随从绕道回承乾宫。

　　她的贴身侍女云裳边走边气道，“娘娘，都是那个鄂贵人口无遮拦，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话粗理不粗，“慧如冷笑道，”想当年嘉嫔不过是乐善堂里一个不大得宠的格格，如今怀上了身孕就晋封了嫔妃，待真生下了龙种若再封妃位。当下纯妃、娴妃不过是顶着名分空摆在那儿罢了，到了那时候，她岂不是眼看着就要越过我了？”

　　“娘娘言重了，”云裳忙抚慰道，“嘉嫔娘娘能有今日，还不都是娘娘您的功劳。”

　　“你知道，可嘉嫔自己未必记得。”

　　云裳听慧如的语气越发不善，也不好再说，只换了个话题笑道，“眼下长春宫那里，娘娘倒不必烦心了。”

　　对于慧如，无论从前的四福晋还是如今的皇后，都是半个迷。弘历与她相识在先，最看重她生的孩子，处处维护她的利益。她也处处是他的贤内助，从来不拖他后腿。然而，两个人在人前见了面总是淡淡的，生起气来又吓人，一言不合就能大打出手，互相冷上几个月。弘历到底爱不爱她？或许根本就为了富察家的势力？嫡妻的身份？

　　走着，想着，慧如才不情愿地意识到，她其实最想知道的是，弘历到底爱不爱自己？是不是只为了她父亲在朝中的位份而给她恩宠、荣华？

　　“云裳，”慧如良久才叹道，放下了平日里骄矜贵妃的样子，显得弱小无助，“你说，皇上待本宫好么？“

　　云裳被突然这样一问，有些不知所措，支吾道，”娘娘…您这不是说笑么？您看看六宫上下这么些年，谁的恩宠能比得上您的？“

　　越是听了这话，慧如却越觉得心中酸楚，“可为什么我却迟迟不能怀上孩子？”

　　“娘娘，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云裳忙分辨道，“您福泽深厚，这是迟早的事。”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慧如苦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可我如今年岁摆在那儿，许是真的没那个福气。“

　　”老天爷若知道娘娘对皇上的一片真心，必会赐您一子。“

　　“老天爷到底是不公平的，”慧如幽幽道。话刚出口，却转念一想，脸色暗沉，“或许，他是公平的…是我们自己做的孽，才要遭天谴的？”

　　云裳忙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说，“娘娘，这样的话，奴婢劝您日后还是不要说了。”

　　——

　　自从永琏逝世，不仅太后与皇后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就是太后与皇上之间的芥蒂也解开了了不少。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大概是因为失去了永琏，皇室里些许的骨肉亲情还是难能可贵的，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谈笑间也少了些往日里的猜忌、顾虑。

　　这日下了早朝去寿康宫请安，弘历如往日一样坐着喝太后一贯让人替他备着的碧螺春，母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其实，二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太后如今轻易不会去询问、干预弘历前朝后宫的任何事，也不过是嘱咐皇上三餐勿过时、训诫一下御前伺候起居的太监。

　　今日，坐了半晌，太后却一改往日的作风，也不周旋，便淡淡开口，“皇帝有多少日未曾去过长春宫了？“

　　弘历刚喝了一口茶，冷不防就听太后这样一问，咳了两下，极力平和地答道，”皇额娘，您的意思，儿子省得，可您倒是去问问长春宫的意思。“

　　这话弘历不说，太后也明白，但劝还是要劝，两头都要劝，索性抿了口茶静了片刻又说，“这无论是深宫内院还是民间，最讲究礼尚往来、上下尊卑之别。”

　　弘历不知道太后又要如何劝诫，只得应是。

　　“皇帝也知道，我如今没那精力去管后宫的事，大小事一律都撂给了皇后。不过，前儿我往长春宫走了一趟，恰巧碰上内务府的去回话，就听了一嘴，谁知竟吓了一跳。启祥宫如今有了身孕最要紧，可再金贵，每个月的份例也不能多出中宫的。想必是如今我上了年纪，时过境迁，不比我当家的时候…“太后不急不缓说了半晌，才作才回过神来的样子，赧然笑道，“皇帝莫要嫌我絮叨了。”

　　弘历心领神会，摇头道，”非也，皇额娘字字金言，儿子自然明白。“

　　太后如今越发也明白，点到为止，遂不说话，母子二人接着喝茶，心思各异。

　　出了寿康宫，弘历才黑着脸问吴书来，“太后说的可是真的？”

　　”这…“吴书来虽然一贯替长春宫说话，但想着嘉嫔也不是好惹的，只得将话说的含糊，”嘉嫔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恩宠非同一般，自然是整个后宫都知晓的，内务府不过是顾及着皇嗣。”

　　没想到这样一说，弘历脸色更难看了，“罢了，朕知道了。”

　　直到晚间，弘历才冷不丁又吩咐吴书来，”明儿叫如意馆的画师来养心殿走一趟。“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皇上都是雷厉风行。不出半月，如意馆的画师便按圣上的旨意，以古代后妃美德为题，画就了十二幅《宫训图》，每幅图有四言十二句，以诫后妃效法，此外还配上了一副皇上御笔亲书的匾额。东西六宫不管住人不住人，都得了油画、匾额各一副。

　　景仁宫是一副《燕姞梦兰图》，匾额上写着”赞德宫闱”，意在多子多福。

　　承乾宫则是《徐妃直谏图》，匾额是“德成柔顺“，赞徐妃忠直。

　　翊坤宫的《昭容评诗图》，”懿恭婉顺“，则是要后妃读书修身。

　　旁的不值一提，只是，长春宫与启祥宫的画与匾都十分令人琢磨。

　　启祥宫的《姜后脱簪图》，说的是周宣王耽色，姜后脱簪待罪，源罪于自己。匾额上的“勤襄内政”则是要遵循内廷礼法的意思。

　　长春宫是正宫，得了一副《太姒诲子图》，加之匾额上的“德洽六宫”，字面再不用解释了。

　　宫里都是人精，即便有几个满蒙的后妃不太懂汉文典故，经几日宫里的闲话也都想明白了皇上引经据典在说什么。启祥宫的图是脱簪待罪，暗指嘉嫔自己有错。长春宫之所以是太姒诲子，是为了提点众人，只有皇后才是正宫，才有身为嫡母管教皇子的资格。说白了，也就是摆明了告诫六宫，即便皇后表面上不得宠，也不是众人可以不长眼随便冒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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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琪舒头一次怀胎，自然是小心、再小心。无论从前在乐善堂还是如今在东西六宫，怀了孩子就遭人忌惮陷害的事见多了，自己也难逃其咎，因此越发心有余悸，十分后怕。

　　每日早晚喝的安胎药，她一碗不落地喝，方子是伺候她与慧如多年的老人儿李太医，可即便如此，她也总是叫贴身的侍女香菱亲自看着煎药、端去给李太医瞧过才送到启祥宫，从不让旁人插手。

　　可即便如此，琪舒狠狠地暗想，还是难保完全。这日她才喝了一口汤药，便觉得不对劲儿，吐到了地上。

　　”娘娘，“香菱焦急道，”您怎么了？“忙上前拿着帕子给她主子擦拭嘴角。

　　”本宫没怎么，“琪舒咳喘道，”你倒是说说，这药是怎么回事？”

　　香菱拿起药碗，细闻了闻，脸色也渐渐暗沉了下去，心下明白了琪舒的意思，跪下诚恳道，”娘娘，这素来煎药，都是奴婢看着他们做，然后亲手端去李太医那儿…若有了什么差错，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琪舒也缓了缓情绪，伸手扶她道，”起来，自然不是你的罪过。本宫只是一时心急，才那样问的。”

　　“谢娘娘，”香菱道，“可奴婢就是想不明白。咱们如此小心谨慎，怎么会…”

　　琪舒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指了指药碗道，”出去倒了，别让人看见。“

　　香菱从屋外回来，见主子若有所思便试探道，”娘娘，您是疑心…长春宫，或是…景仁宫？“

　　“不，”琪舒冷笑道，“自然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