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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
“这个夏天的一分一秒,都会在今后的岁月里挥之不去。”
“他们比平日更长久地,体会着这种时光的消磨,也比平日更不情愿地,感受着那个结局一天天逼近。”
《Love and Summer》 William Trev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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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从何叙述,因为记忆已经潮湿绵软,瘫在日光下曝晒。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席卷周身,被包裹的片甲不留。
此刻我正醒来,试图在这张边角破碎的旧木桌上写下些什么,我用力去抚平那些边边角角的翘起,可是无济于事,它们仍一如往常的向上翘起,伸展着某种刻意而又执拗的姿势。抬头便是窗外的旧街,我醒来得太晚,暮色将近的最后一抹夕阳里,看见一只龟背纹的猫从对面屋檐上一跃而下,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追着黄昏的最后一刻,从容而去。
醒来的时候,看了看手机,简短的Message提示,甚至都不用手指滑开。
我在德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是一瞬间却是想要哭出来。很久没有和顾颉联系了,我只知道他在我故乡那个平凡小镇里继续教书,过着清淡且毫无野心的生活,每天面对一群十七八九的少年,睁着好奇的双眼望着他不知所措,每天朝九晚五,却并不忙碌,有时甚至很清闲。
我甚至仍然能够想起来,他弯下身给学生解答题目时认真的神情,眼睛微微得下垂,睫毛轻轻映在下眼睑上,以及他身上那种特有的青草混着薄荷的气味。
而我现在却在远离故乡整整一片海洋的另一个大陆上,住在隔音很差的旧公寓里,身后是被压得皱皱的被褥,滚烫的红茶不小心倒在白色床单上染得一片狼狈的暗红,原木床头柜上摆着跌破秒针的手表,半夜喝了一半的廉价咖啡还没有倒掉,杯沿一层层咖啡渍。
我过得很狼狈,在离家万里的远方,并没有我想象的生活。日复一日的疲倦里,梦想成了高不可攀的代名词,现实与绝望的交错里,被拧干得一点也不剩。
随意的拢一拢凌乱的头发,夹在耳后,继续昨晚未完的任务,只是在画第一笔之前,看着色彩各异的底稿,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微微出神。
摊在桌上的一堆碳素铅笔,是顾颉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送给我的,对他来讲,也许只是一份普通的毕业礼物,但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实在是意义深重。当初我把它一一卷好放在随身的背包里一齐带上飞机,而不是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盒和调色盘一起。而现在,我的铅笔几乎都用完了,公寓附近没有买画笔的地方,终于拆开了来用,削笔的时候看到一层层纹路随着小刀滑落,笔身一次次变短,变得只有手指那样长短,总是觉得快要失去了。不论是关于顾颉的记忆,还是我的感情。
但任何一份感情都不可能那么容易消失的吧,就算你想尽办法,去离开去逃避,你心里总有那些起起落落,断断续续的反复回想,感情会变得一片片漂浮在海面上孤独无援的冰,它会随着海水流动,也会随着海水逐渐融化,但还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将它全部消耗殆尽。
然而这些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太记得清,甚至都无法去定性,什么才是开始。高二会考前夕,学校组织了一场模拟考。其实学校不怎么重视,也没有老师监考,学生们做完按照答案对完就算完事。生物模拟安排在下午第一场,中午有午睡,我听着学校万年不变的致爱丽丝醒来,忍不住揉揉眼睛,眼神迷茫。突然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捧着一摞卷子,还有厚厚的几本书。他环顾教室一圈,然后和第一排的女生说,把这些卷子给你们生物课代表吧。
我看着他,恍惚间以为他是哪个学生,后来又转念一想不对,应该是老师。他穿着蓝色的衬衫,一副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下巴从侧面看上去很凌厉,但线条又出乎意料的柔和,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就透着一股内敛和平静。对的,他看起来让人平静。
随即他转身走出去,可是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们一边朦朦胧胧的醒来一边传着试卷。他似乎有些拘谨了,他不是我们班的生物老师,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过他,只是从朋友的口中听说过,他们班的女生对他是怎样的迷恋,她们是如何喜欢他讲话的声音,我当时笑笑,觉得她们有些花痴的过分。
后来在和朋友吃饭的路上,见到过几次,但都是他的侧影,他总是在打电话,走路的时候缓缓地,从不急躁,不紧不慢的步调,却让他走得很有气场。
其实我知道,那些说着多么喜欢顾老师的女生大多都是开玩笑。从朋友的叙述里,他是Z大研究生毕业的,学生化专业,毕业之后就在我们学校当了老师。教育局特招。
我当时纳闷,Z大毕业的研究生,怎么会区区在我们这样一个说差不差说好也不好的小学校当老师,在我的印象里,在Z大毕业的话,未来总是被预想的更好些。我也不是说老师这个职业不好,也许是因为我的兴趣不在于此,便觉得它不怎么好了。
朋友说,听说是因为他大学的做实验,受了很多辐射,身体不太好,所以最终来当老师了。
尽管我心里实在想不出辐射和生化的具体联系,但也应着,原来是这样。
也许因为我当时是艺术生的缘故,尽管是高二末了,但学习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学校那时办了去德国的夏令营,顺道去荷兰、比利时和法国,当时看了很多欧洲文艺电影,对那里很是感兴趣,于是就和两个朋友一起报了名。
去欧洲的手续并不复杂,甚至不需要自己去签证,很快学校就通知了我们具体启程时间和注意事项。什么时候,旅行被刻化成了一种商业行为,付出金钱和体力,换得一场也许不怎么满意的游历,尽管是如此,每一年还有很多人趋之若鹜,赶往一个个被宣传泛滥的旅行胜地。
有些地方,此生没有去过,似乎就是莫大的遗憾。
在启程日期临近的前两天,我还没有把行李打包好。我对整理行李这件事总是拖之又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动手,一来是觉得没必要把过多的时间花费在诸如打包行李上面,你把那些重要的东西都带上,放下那些纠缠不停的累赘总是会轻松很多,二来是我实在是懒,不想动。
朋友打电话来让我陪她去买些零食,她说想在飞机上吃。她很可爱,无时无刻不能离开零食,哪怕她一直叫喊着觉得自己胖,想要减肥,但说完这话的下一刻,又会继续吃各种各样的零食。她还一直坚持让我叫她Leah。她最近取得的英文名,死活不让我叫她真名,她觉得自己的真名不好听。
时间已经将近六点半,天色渐渐暗下来,因为是夏天的缘故,天空在暗下来的时候总是会变幻出各种颜色,天空像一块素净的白布,被不经意间泼洒上绚丽的颜色,天边交界处总是泛起诡谲的粉红,过渡在浅淡的近乎透明的湖蓝里分外明显,那是像是一种来自外来星球的讯息,隐秘而不可侵犯。
我站在MUJI店的门口等Leah。不过一会儿,就看了她跌跌撞撞向我跑过来,极度兴奋的样子,挥舞着手臂和我打招呼。每次见到她,她都是那么开心的样子。
啊,顾谙,不好意思我又迟到了。
Leah一路轻快小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急急忙忙道歉。她的脸因为快跑而涨红了脸,我实在觉得可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啦。我也来没多久。
陪Leah去商场二楼OLife买了她钟爱的榛果巧克力。因为想要买些旅行套装,便去了MUJI。我一进去就直直地朝着目的地走去,也不管Leah喜欢绕来绕去逛,我在一堆瓶瓶罐罐的柜子边停下来。顺手帮Leah拿了两个。
我正准备回头去找Leah,准备一起去结账,一转头,就看了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顾颉。
他站在一堆白色的盘子和刀叉之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锋芒的手腕。鼻梁上还是在架着一副褐色眼睛,头发在灯光下微黄,软软的贴在额头上。他的身子侧过来去拿右边柜子里的白色喷雾器,放进随身的灰色篮子里。普普通通的动作,却被他做得好看的过分。
我应该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听见Leah兴奋地叫我名字,让我过去看她新发现的有趣物品,我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别过头去找Leah。
当店员把东西全部放进纸袋子里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一阵迷迷糊糊的样子。我说不清楚,可我却莫名对这每一个细节感到奇怪。
学校终于宣布了让准高三生享受空调的待遇,好让那些炎热和烦躁一并远离。大家兴冲冲地从实验楼捧着大包小包的书搬到高三的教室。
这一年,终于要成为正式的高三生。离开学校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沉重,这个高三前最后一个暑假,突然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而我当时,的的确确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最辛苦的一年,却成为我最深刻最无法忘记的一年。
启程去德国的日子是七月二日。前一天夜里有些兴奋得难以入眠。磨磨蹭蹭到两点钟才睡着,醒来的时候便挂了两个无比厚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憔悴的要命。凌晨五点去学校,打算一群人赶着大巴去机场。
夏天的天总是显得明朗而清澈。清晨六点未至,已经是日光倾城的朦胧一派。空旷无人的马路上一辆巴士缓缓而来,迎着逐渐发热的日光,开始变得刺眼。一切就绪的时候,大行李都一一放到巴士底部,我拿着随身的包站在路边,准备上巴士。我跟在人群的后面,并不心急。磨磨蹭蹭到最后,我几乎是最后一个上车。
扶着车门旁的把手上去,想着往后走,一抬头就看到整个车厢被占得满满的,只剩第二排两座。
而第一排的位置竟然坐着顾颉。
他显然和每个学生刚刚打完了招呼,微笑着说我是你们的带队老师之一。
而我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心里一怔。
他看着有些出神的我,看了看未确认的名单,低下头对我说,你是顾谙吧。找个位置坐吧。
声音温柔而有力,低沉的如同大提琴的弦声。
我一边迷迷糊糊答应着,一边在第二排小心翼翼的坐下来。看着和我只有一步之遥的顾颉,不由得恍惚。
他和另外一位老师站着讲了许多我们需要注意的事项,明明是很啰嗦的事情,我还是很认真的听着。
直到他们讲完,他坐下来,背向后靠着,前座背椅上方露出的耳后,头发顺服的贴在耳后,在清晨六时的日光下,竟然像是有一圈光晕环绕。
身边的Leah一脸兴奋的凑过来,在我耳边悄悄问道,顾谙顾谙,你说顾老师怎么也来了,他以前从来没去参加过行前会啊。
对啊,我也不知道啊,也许是临时决定的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顾老师当我们的带队老师,肯定会很棒啦。Leah说的时候激动的要命,简直不怕前座的人听到。
对啊,不管怎么样,还是觉得很奇妙,那个在你第一眼看到觉得特别的人,现在竟然就坐在你的正前方,白色耳机塞着耳朵,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而他不是你的邻座,不是你的同学,不是你的朋友,甚至,他也不是你的老师。
但那一瞬间,确确实实的预感到,会和这个人有联系,以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同时蔓延着的还有一份久违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