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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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等到阿凉反应过来的时候，六岁的弟弟已经抱着他的玩具车从楼上摔下去了，天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阿凉和燥热的夏天了。
哈，真好，又只剩下哥哥和她两个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这样想着，但也只有那一瞬间而已，随后她又是一番胆怯，把头怯生生地探出阳台去看。那一片刺目的红色和燥热的空气令她作呕。
梁宇，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觉得恶心呢？你连死都让我反胃欸。
“啊——”
她踢踏着凉鞋向楼下狂奔去，那样子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然而谁会给一个杀人凶手安慰呢？她自己这样想着，当然，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弟弟是被她亲手推下楼的。再说了，那么高的地方，空荡荡的老城区即将被拆迁的拆迁房，有谁会看到他们两个刚才在楼顶上呢？再说了，有谁会注意到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来来往往的行人衣冠楚楚，那还能证明他们活着的体温下掩藏的却是一颗颗冰冷的心脏。就是那样一些冷漠无情的人，无非就是他们两个小孩子跑到顶楼而已，谁会在意，谁会稀罕呢？
没有人会在意和发现的，那么多被遗忘的角落，她从一出生开始不就是那角落里的一员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自己这样回答，又仿佛是空气在回答她。
“哼。”她冷笑一声。她忽然觉得，让她恶心的人不是梁宇，而是这大街上来来往往，若无其事穿梭的人。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要对梁宇的死负责。毕竟，失去了爱的生命，早已经不算生命，即使算，那也是干枯的凋零的。更何况，现在，连他的姐姐都想要他死。
“吱呀——”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家里老旧的铁门，也许是她活着的这十几年来心中的所有的不满，有对这个世界的，有对父母的，有对弟弟和哥哥的，反正此刻这些全都重重地推在了这道铁门上。
“呼哧，呼哧。”
她吁着气，拍打着手上暗红色的铁锈。她想，铁都生锈了，还有什么不会变，人心亦是如此吧。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她进了家门，那速度极快。她心头一紧，猛然回头一瞥——什么也没有。
呼，别自己吓自己了，弟弟已经死了呀。
她理了理辫子，深吸一口气，半垂着脑袋走到座机前面，伸手拨了一串数字。
“嘟——嘟——”
然后是长时间的等待。
“喂，你好，我找梁佑，麻烦帮我叫一下他好吗？说是梁凉找他。”
她凝着眉头，无聊地向墙角踢着鞋子。
“喂，哥哥......你...回来一趟好不好......”
“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一贯温和的声音。
“小宇他.....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和干涩。
“他怎么了？”梁佑的声音也紧起来了。
“他从楼上摔下去了......”她几乎装的要哭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传来声音。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你呆在家里不要动，等我回来。”
（二）
“啪，”她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了，就兀自挂了电话。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走到了沙发前，蹬掉了鞋子，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直到梁佑回来以前，她一直保持那样的状态。
那样子像猫咪一样蜷缩在那里，微微轻颤着身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不敢相信，弟弟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了她的生活。
不过弟弟在的时候有什么不好的呢？她仔细回想着过去。
他出生的第三年，父母就因为交通事故离开了。只留下这一套老旧的房子和他们三个孩子。那一年哥哥刚上大学。
就是那年的夏天，她学会照顾弟弟，暑假和燥热一起，伴随她的还有怀里小生命的稚嫩的眼神。他小时候很乖啊，他在三岁的时候就很少哭了，她洗衣服做饭的时候都会牢牢地跟着她，给她递过洗衣粉和酱油，她这样想，抿起嘴，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他们也是坐在这个沙发上，她抱了半个西瓜，一勺喂给他，一勺自己吃。听着“咯咯吱吱”的老电风扇的声音，讲着嘻嘻哈哈不着边际的笑话。
再后来的夏天，他自己学会走路和吃东西了，他们俩就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她喜欢把西瓜仔吐在地上，他就批评她不讲卫生，她恼了就拍拍他说：“怕什么，卫生都是我搞的！不然明天你来搞我就不吐了。”结果第二天弟弟真的有模有样地给自己带了一个小帽子，在那里倒腾他的衣服。还好没有洗坏，那时候的日子真不容易，哪有钱再买一件衣服呢？她现在庆幸到。
是啊，那样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喝着稀粥，吃着白面馒头，偶尔哥哥会带点荤菜回来，全都进了他们俩的肚子里。那时候哥哥还很清瘦，经常要出去做好几份兼职来喂饱三人。
那自己是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呢？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从未接纳过他？对，她的观念里，妈妈从来没有好好地爱过她，相反的是，弟弟出生的时候，全家人都宝贝着他。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也只过了三年。第三年的时候，父母为了去接弟弟，死在了到幼儿园的途中。逃逸的司机在交通设施不完善的时代没有留下监控和任何线索。凭什么，司机仍然逍遥法外，凭什么，弟弟还好好地活着。从那一刻起，她就从未改变过是弟弟克死了父母的想法。
她想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可就算是弟弟克死了父母，他又有什么错呢？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私心和人性的罪恶罢了，为什么要找那么多借口来搪塞和掩饰？
“阿凉——阿凉——”梁佑急切的声音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楼道中显得焦灼。一遍遍的回声交杂在一起无人应答。果然是，楼道也寂寞了啊。他没有刚才的那种底气了，再次发出来的声音发虚：“阿凉，你在不在？在的话，回应我一声。”
阿凉几乎弹了起来，她赤着脚跑到门外，扑进来人的怀里：“哥哥。”
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
欸？为什么会是没事的？难道是哥哥对她的关心？但是哥哥这样的安慰，更让她觉得她是罪恶的人，毕竟，她从前以为，他在乎的人，一直都是弟弟。她挣开他的怀抱，抹了一把闷在心里许久的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出来，她哆哆嗦嗦地指了一指楼上。
梁佑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你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动。”
他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奇怪的是，他脚步里的凝重很特别，似乎不是为了弟弟的死。不知是死神的声音，还是，他有什么瞒着她的。
“嘀嗒...嘀嗒...”手表上秒针的声音清楚地回响，不知是他们中谁的手心出了汗，浸湿了记忆里那一整个夏天。时间过去的很慢，空气也很凝重，仿佛又半个世纪的行人在教堂里穿梭有说不出的躁动和惊慌，压抑着，压抑着，久久无法迸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