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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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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路无话,到达西安的酒店已经将近晚上十点。瞎子打开行李,看了看箱子角落的窃听器,对解雨臣扬起眉毛,对方点头。
“瞎子,你去引开跟踪的人,我需要去办点事情。”
“好。”黑瞎子走到解雨臣身边,对方正在把粉衬衫往身上套,他一把搂住他,亲了亲额角,“你小心,别让我担心。”
解雨臣挑眉看他,那表情是说:这句是多余的。
反正占便宜没够的黑爷丝毫没理会,又磨蹭了他一会才转身出门。解雨臣甩了甩短发,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沙发抄起件棕色皮衣,往身上一披,也径直出了门。
他今晚不用变装,毕竟缩骨扮女人的话,打起架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解雨臣揉着关节,知道袖子里匕首的冰冷过一会就会被体温取代。他选了和黑瞎子不同的方向,朝酒店后门走去。
脚步声被红色厚软的地毯吸收,暖黄色的灯光在走廊的雕像间投下大片阴影。他眼角余光扫到身后有人影一闪而过,嘴角不由挑了挑。
鱼上钩了。
酒店后门大多都设置在没什么人的街道里,不知是不是有其他用意。解雨臣靠在后门片刻,突然想要是这时候点上一颗烟,大概会很帅。可惜他平日不抽烟,口袋里自然也没有,只得作罢。
窄街很短,他快步到大路上。西安在这个季节,晚上活动的人很多,街上行人来来去去,大部分都是背包的游客。远处钟楼伫立在路口中央,被灯光映得通明。
如果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解雨臣还是很想好好在西安玩一阵子。他走在广场上,四周灯柱是唐代宫灯的样式,古朴而沉稳,连石凳都细腻的雕着花。
一个十三朝的古都,连空气里都满溢时光的沉重。用金色的、血红的笔饱蘸记忆,被人描绘在古老发黄的纸页上,用时间轻擦面容,将隽永等待成沧桑。
干他们这行的,天天看古物已成习惯,所谓天尊地卑,心里很难再有任何尊敬的波澜。历史能带给他们的,只有利益,再无其他。解雨臣想,如果他们带着些敬畏,倒斗时会不会顺利更多?更或许变成北派那样,畏手畏脚?
思维发散开去,解雨臣继续快步穿过广场,下到另一面的窄街里。那边有一条没人并且还算宽敞的街道,是他和瞎子吃晚饭的时候发现的,他要把那里作为战场。
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三分。窄街上果然没有其他人,解雨臣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能看出就是在南京大院找到的那张。这张纸应该可以把那群跟踪的人引出来。
来吧,杀了我,再去拿镇天玺。解雨臣暗暗的想,这诱惑是很大的,他的手下应该没有那么沉得住气,所以一定会出手。
果然在他拿出纸的几秒钟后,两三个影子从旁边的墙上跳了下来。解雨臣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六个人,不算多。他把纸条和手机都收进内里的口袋里,活动了下胳膊。
两方对峙,都沉默着没有开口,最后还是解雨臣失笑:“有胆量干没胆量承认?别跟娘们一样的磨磨唧唧。”
对面为首的人拍拍手里的刀:“花儿爷,干这行的都是为了利益,您自己诈死给我们机会,我们不能不把握。”
“你主子是我的心腹,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别说的好像我逼良为娼。”解雨臣直直盯着对方,直看到对方眼里出现一丝被说中的动摇,心叹,果然。
“他想要解家,想要镇天玺,但是现在出手,还不是因为和楚天阔谈不拢。”解当家轻笑,似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信任了他这么多年,他办事的能力还是没什么长进。”
他想要引他们说出背后人的名字,其实只有一个称谓就可以。说到这步他暗示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这群人下意识会觉得不必再隐瞒,必然会放松,那么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脱口而出……
“呵,花儿爷,别想了,来之前老大就叮嘱过,别被您套了话。他了解您,您不可能知道他是谁,我们也不会说,您就死心吧。”
听到这,解雨臣耸肩,突然发力跃起,一脚踩到墙上,靠着冲力在墙壁走了几步又凌空跃下。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膝盖把为首的那人整个顶翻了出去。
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翻倒的人连撞了身后几个,其他人立刻反应,全朝解雨臣冲过来。袖口里的匕首滑出,在黑暗里转出凌乱的光,解雨臣反手握住匕首,一矮身就回手冲身后的人捅了过去。身后人往后一让,他顺势躲开前面两人的刀,以一个极其柔软的姿势后仰翻之后单手撑地,利用惯性踢翻了面前再次出手的人。
场面一片混乱,为首的那个人捂着血流不止的嘴,跳着脚喊弄死解雨臣。解当家则不屑,自己身手再不济,对付这么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他跟张起灵交过手,跟黑瞎子交过手,和那两个人相比,这群人简直就是残障人士。
可是自己的目的不是和这几个人打群架。解雨臣打得差不多,内心里遗憾的叹口气,看着对面个个挂彩,琢磨自己也该体力不支一下了。于是在一个跳踢之后,解当家故意踉跄了一下,露出了身背的空当,给他们袭击。
一棍子迫不及待打下来,正中脊背,解雨臣下意识的前扑,让过了一些力道。纵使这样,后背依旧火辣辣的疼,他暗骂,这下手也太黑了。
把皮衣脱下扔到一边,粉色衬衣前襟已经全是溅上的血,后背的疼痛从骨头里开始往外蔓延。解雨臣有些郁闷,心说会不会骨头被打出问题。
看见他受伤,对面简直是士气大振,六个人将他围起来,慢慢缩小包围圈。解雨臣看着他们,唇边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这群人的嘴脸,就是这行里最真实的写照,凶恶、丑陋,除了私利别无他求。
受伤就像恶性循环,背部的疼痛导致反应变慢。解雨臣尽量躲过刀子,他可不想被砍伤,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一来二去,他被两个人压跪在地,抬头看着为首的那个人,眼里满是愤恨和不甘——至少对方是这么认为的。
为首的那个人啐了一口血沫,手掐住解雨臣的下颌:“花儿爷,选吧,想怎么死?”
“我想你死。”
“哈哈得了吧,花儿爷,您是想我精尽人亡?我没那爱好,您还是自己死吧。”说着他举起刀,解雨臣忙说:“等等。”
“花儿爷还有什么遗言?快说啊,是不是给您相好留话?”
“至少死前让我知道,有能力反我,拿到解家的人是谁,我也好安心上路。”解雨臣摆出一个平静的表情,表示自己已经认命了。
“行,刘爷估计到了,他说您最后这个愿望得满足。”
原来是老刘,解雨臣闭了闭眼,嘴角挑起满足的笑意。
那不是将死的笑,是终于套出对方名字的轻松。折腾了这么久,他总算是成功了。
对方看他闭眼,抬起刀准备下手。这时解雨臣适时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凛冽的寒光刺得他心里一颤,冷汗冒出的瞬间,手里的刀已经被打落。为首的人急忙看向旁边的黑暗——那里有人!
黑暗里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看了不禁大怒:“黑瞎子?!”
这人不是引着其他人去城南了吗?!这时候应该被绊住过不来才对!几个人警惕的看着黑瞎子,都有些措手不及。对方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你们也太磨蹭,我都等半天了。”
这时候解雨臣猛地发力,身子突然一缩,按着他的人手里觉得滑溜溜的脱了手,紧接着就被狠狠踹到了地上。解雨臣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瞎子已经冲入战团,几乎是火光电石间,战况迅速扭转。
一分钟后,尘埃落定。
“花儿爷,怎么办。”黑瞎子踩着为首的人的脑袋,悠哉的从兜里摸出一颗烟,点上。
“杀。”
解雨臣头也没回,只低头发着短信。
身后随即传来绝望的怒骂和人骨断裂的脆响,解雨臣发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看黑瞎子一脚踢飞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等等,留他半条命。”
那个伙计被踢得直撞上墙壁,又重重的弹回地面,胸口一闷吐出大口鲜血。他正喘着,勉力睁开被血糊满的眼睛,看眼前站定了一双皮鞋。
是解雨臣,正俯身看着他。
那个身为当家的男人嘴角噙着笑,依旧那么优雅,风度翩翩。
“告诉你主子,做点惊天动地的事,好让我能看得起他。”
看那个伙计一身是血,跌跌撞撞的爬着离开,解雨臣松了口气。背后的疼痛重新占据他的神经,黑瞎子捡起一边的皮衣,裹在他身上:“疼不疼?”
“还好,快走,会有人来善后。”
解雨臣把衬衣脱了,稍微擦了擦皮衣上的血,穿在身上,以最快速度和黑瞎子回了酒店。
洗掉了一身血腥气,客厅里瞎子拿着药酒等了他半天,桌子上堆满拆下来已经销毁的窃听器。解雨臣安静的走过去,趴在沙发上。对方看他背后的伤已经有点发紫:“为什么不像我说的,把他们抓过来严刑逼供就得了。”
“这群人了解我的脾气,在最后必死的情况下,他们什么都不会说。这样老刘还能照顾他们的家人。”
黑瞎子把药酒洒在上面,搓热了双手开始按摩,碰到伤处的瞬间,解雨臣的身子紧了一下,男人叹气:“问题这样,我心疼。”
“干咱们这行的,还会心疼?”解雨臣突然失笑,似乎听到了什么非常奇怪可笑的事。
“是人,多少还是会痛的。”
“呵,那你比我强。”解当家扭了头看他,眼底有些迷茫,过去的回忆让他一时有些沉默。
手机震了几下,解雨臣低头看短信,吴邪说对方已经公开反水了,投靠的盘口并不多,但有几个比较棘手,然后在下面列了几个盘口的名字。
他看了轻笑,老刘,以前可能会叫刘叔,是解家的老人,一直以来解雨臣还算信任他。
可是解九爷曾经说过、也暗地里安排过,刻意控制这些亲信盘口的势力,也许他早就看出了端倪。解雨臣苦笑,爷爷说的话,果然不曾错过。
“十二点了,走,去齐家。”
“不等明天吗。”瞎子收拾了药酒,看对方起身扭了扭腰背,顺手从旁边拎了件衣服披上。
“齐家人有个习惯,赶早不赶晚。”
瞎子耸肩,看那朵花儿又嫌弃的打量他,翻了翻他的领口:“去洗澡换衣服,沾上血了。”
“我换个衣服不就得了。”他有点委屈,自己不脏啊,虽然不如刚洗完澡香喷喷的解雨臣干净吧。
“你身上有血腥气。”解雨臣不耐烦道,他不喜欢这味道。旁边的瞎子脱了上衣,从箱子里拎出件衬衫换上,挑眉看他:
“花儿爷身上难道就没有?”
“……也是,洗也洗不干净。”对方没再多说,转身去浴室缩骨化妆。
虽然逼得反水盘口走到明面,但是这出戏他还是想演下去。只要他不以“解雨臣”的身份出现一天,就能多一天转圜。解家并不是完全安全了,他还要观察。
齐家住的是个老宅子,近几年似乎少有修葺,夜晚里看着有些萧索。偶尔瓦片上的枯草被风吹乱脚步,不甘寂寞的舞动一会。解雨臣拍拍朱红色的木门,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是朔日,没有月亮,加上有些阴天,周围的空气冷得透人。
门里寂静着,解雨臣耐心的等了片刻,里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没有犹豫和停留,门被快速的打开了。
“解当家,恭候多时。”
木门里一个苍白消瘦的老人探出头来,看了看来人,侧身把他们让进来。
院子两侧挂着零星几盏灯笼,在暗处明灭犹如鬼火,那人沉默着带他们走过两个院落,进了另一个大门,里面豁然开朗。
四处灯火通明,院子里摆着各式花草,靠墙边放置的一排架子上堆满了明器。有几个人正坐在院中的八仙桌边上喝茶聊天,看见老人带着人过来也没有起身,只是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倒是解雨臣看见,从其中一个人身后探出个小姑娘,看年龄也就八、九岁,正眨着大眼睛盯着自己。
有种莫名的感觉,解雨臣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微笑。那个小女孩冲自己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襟,问旁边的中年人:“南伯,是他么?”等对方点头,小女孩一把拽住解雨臣的手,就往屋里带,中年人赶紧解释:“您跟着小姐走,她带您去见老爷。”
解雨臣微微偏头看向黑瞎子,老人就说会招待他休息,老爷只点名见解当家一人。
过了里间的客厅,小女孩把他带到了一扇雕花木门前面,敲了两下,听到里面隐约有声回应,才推门而入。
里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身雪白的唐装,似乎正在赏玩博古架上的玉器,这时候回头打量来人,眼神洞隐烛微,隐隐透着一股劲道。
身后小女孩关上了门,走到旁边的凳子坐了上去,趴在桌子上晃着腿看解雨臣。
“解当家,有决心吗。”
没有任何寒暄,齐家老爷开口。齐铁嘴的后人,用不着询问来者何意,早就了然于胸。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