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九等语

27、尾声

　　在与北京相隔万里的群山峻岭，龙眼静静的存在了千百年。
　　山脉围拢，溪水环绕，此处生气凝结，乃九龙汇聚之地。这片土地自古极少有人踏入，因为气势，因为风水，因为守护这里的一族。时间亘古绵延不绝，万事万物变动不歇，比如守护者终将离去，比如被封存的东西终将被取出，比如在阴谋和抗争之后，该回到这里的东西终将重新沉睡在黑暗中。
　　镇天玺沉沉入眠。
　　被重新封死的墓室里，暗红流光溢动不止，隐约能够窥见其间幻象——那是镇天玺的记忆，一次次的轮回往复，一切的开端与终结都将被重现。
　　缘起，被取出的一刻火光烁动间解九爷那紧蹙的眉头，中式大堂里拍案而起的张启山那微微颤抖的拳，冰冷雨夜独自漫步的二月红唇边那坚毅而困惑的线条。
　　齐铁嘴望着它摇头，喃喃：以死求生，悬崖独径。
　　它听到鉄骑万里，奔腾不息，名为长沙的城市，名动中国；它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从北京城的中心震颤整个山河的气势磅礴；它听到熟悉的声音复又响起：不要再重见天日。
　　又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时间的流逝无法计算，在漫长的等待里，镇天玺等到了终结的来临。
　　幻象急速变化，显现出另一段纠葛的缘灭。

　　解雨臣追着那人脚步进入墓室，只在最深处看到空空如也的石窟，以及一片血泊。
　　没有黑瞎子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暗红的血液凝结，在墓室的地面上画成了一副诡异的图形。是‘镇’字——黑瞎子背后的天痕，解雨臣的血液似乎也在那瞬间凝结，可是他看到了角落里用血颤抖着写成的、他的名字。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人一遍遍用指尖沾血画着地面，轻喁着，微笑着，写满了多少不舍。
　　解雨臣发疯一样的在墓室里寻找，就算那人死了，他也要找到他。他可以不要解家，不要一切，只是不能不要那个人。
　　终究上天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解雨臣在墓室的隔层里找到了一幅地图，没有任何犹豫，他拿着地图从墓室的另一个出口离开。这份地图是最后的希望，他相信这是唯一能找到瞎子的线索。
　　无论它指向的是什么地方，他也必须去。
　　不再有解当家，不再有小九爷，而名为解雨臣的年轻人，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出口开在极诡僻的位置，解雨臣依稀听到人声，也许是吴邪，也许是解家，可他最后也只是回眸片刻，就匆匆离开。
　　辗转路途中他想了很多，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描绘那个人的轮廓。
　　本以为只有初识的明争暗斗，可逐渐靠近的冷夜里那人心跳的沉稳，最终将他拖入深渊不得救赎。所有源于那一方镇天玺，却也终结在这里，他们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解雨臣说不清，他只知道在抛开解家，背弃了所有人的期待之后，只有这个男人值得自己用尽一切去追寻。
　　解雨臣不会有后顾之忧，不会有任何踌躇，他只是用自己全部的灵魂，去疯狂的思念一个人。
　　地图上标示的地方很难找，他几经寻觅都不得要领。
　　每夜他看向星空，想着对方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片风景。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处地方，还是命运仅仅想让他用一次次的失望，平静追寻的渴望。
　　可他不相信，他不甘心，他会一直寻找，直到生命的尽头。
　　解雨臣很疲惫，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极限，思念却不减反增。就算找到生命的终结，这种思念也不会停止。他走过每一个地方，只是想要触摸那个人的温度，只是想要再一次，与他相见。
　　直到在所谓“龙眼”里，看到那个人背立的身影时，解雨臣平生第一次泣不成声。
　　那让生命都为之枯竭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应去的归属。
　　可黑瞎子看着他，却那么平静。那个男人拽着他坐下来，给他讲龙眼的来历，他说这片土地曾经沉于地下，山河变动之后重见天日，传说有位老者发现在龙眼的中央有一山洞，形制奇特，内埋一方古印，玉色如墨，造型古朴，四周数条青铜锁链围绕，隐隐有股龙气。
　　这方玉玺镇压着整条龙脉的气势，氤氲透红，相有异色。侧面刻有镇天二字，为上古失落的异文，老者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镇予阴阳，天地玄冥’的镇天玺。
　　它里面埋藏的不是其他，而是万物的起源与终结，是能够读懂天开万物，地造阴阳唯一的钥匙，是补全易理的全部线索，是掌握世界的命脉。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神秘的东方学说自古流传了八个天地最大的相，即巽、震、艮、离、坎、坤、兑、乾，但只有符号，并无文字，昭示宇宙生成之相为先天，变动之玄妙为后天，先天后天两种排列涉及到理象数三方面，互相关联，互相牵制，结合河图洛书，让后人稍窥至道之精。
　　可自古流传只剩下残章，其间奥妙无穷却不能完全理解，即使如此掌握一二也能得预天机。而镇天玺中藏有的，就是历史断片的奥妙，因天机泄露太多只能封印于此地。
　　天道之数，难以操控，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得到镇天玺就相当于得到未来，得到所有人的命运，这种亦正亦邪，可以席卷整个华夏的力量，只应该静静埋藏。
　　历史的流逝都是公平的，如行舟于水，若一边突然落下重物，必然翻覆倾颓。老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之后他将子嗣移居在龙眼附近，安静守护这片土地。
　　几百年，几千年，这个家族慢慢崛起又没落，最后一支逃往东北定居、溶入当地，之后满清入关，他们随龙征战，成为八旗中的其中一支。
　　直到满清覆灭，社会发生巨大的变革，那一支也慢慢没落了，只剩下一位姓齐的后人。
　　黑瞎子。
　　镇天玺的传说犹在，他背负着天痕企图寻找注定为敌的‘钥匙’，却找到了至爱。
　　命运就是如此玩笑。
　　解雨臣静静的听着，他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慢慢平静，心里升起一股难掩的恐惧。黑瞎子搂过他，把他圈进怀里，解雨臣终于发现——这个人没有心跳。
　　每夜里温暖他的那种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不在了。
　　“我在那个墓室就已经死了，镇天玺给了我两个月的命。”
　　“因为它想回来，回到这片龙眼。”
　　黑瞎子的声音低沉，似乎在凝视着黑暗中某个温柔的角落，解雨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到四周静得窒息，冰冷得可怕。
　　原来，那时墓室里留下的血痕，是瞎子的命。
　　“我的家族有一句组训，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没有做到，但是花儿爷，你可以。”
　　“你的诈死，你的反击，所有的一切，都应了这句话。现在，解当家，回到解家去。无论是我还是镇天玺，都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男人拽起他，几乎是粗暴的拖着他往外走，他要解雨臣离开。
　　黑瞎子会独自封闭龙眼，带着人们的贪欲，带着曾经的混乱重新沉入黑暗，让一切都回归最初的状态。
　　获得永眠。
　　解雨臣失神的被他拽了两步，猛地抽出军刺把对方的衣服钉在墙上，在黑瞎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至镇天玺面前，拔出腰间的那把匕首。
　　那把匕首的刀刃上，清晰的刻着一朵海棠，灵动而柔婉。
　　解雨臣将它直直插入了心脏。
　　他听到了黑瞎子疯狂痛苦的吼声，他看到那个人向他冲过来，神情从未有过的绝望，可这是解雨臣的意愿，他生命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终于自己的意愿。
　　不是解当家的，是他自己的。
　　他笑了，也许自己很傻，也许这种牺牲毫无意义，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生中最正确、最幸福的选择。
　　“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你的心不跳了，我的心给你。”
　　“如果不能，那我随你去轮回。永生永世，我解雨臣不会再让你独行无伴。”
　　解雨臣觉得自己厌倦了思念，厌倦了等待。他太累了，也太痛了，他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人再一次离去，只留自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自绝望。
　　此生分离，此情不渝，生不同衿，死当同穴……
　　瞎子，我不想和你此生分离，所以我只求和你死当同穴。
　　血如落雨般洒落在镇天玺上，沿着墨玉缓缓淌落，黑瞎子抱着解雨臣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冰冷了形骸。
　　永生永世，我不要什么永生永世——我只要你好好过完你的一生！
　　黑瞎子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他扔下一切，决绝的跟着自己一同坠入黑暗，这不值得，不值得这个年轻人这么付出……
　　解雨臣，你怎么这么傻！
　　最终黑瞎子的心仍旧没有再次跳动，也许在看到解雨臣阖上双眼的刹那，就注定他的心随之一起坠入幽冥。
　　男人抱着他缓步走向镇天玺脚下的水池，那一汪澄澈的碧潭是龙眼中心的生气所化，不知何处飘来的花瓣依旧浮在水面上，落红无数，美得像解雨臣颊边的泪擦出的晕彩。
　　他将怀里的人小心安放在浅潭中，年轻人的发丝随水波微微摆动，拂在颊边那么柔软，瞎子望着对方唇角不曾逝去的微笑，也柔暖了灵魂。
　　“花儿，生不同衿死当同穴，我陪你。”
　　黑瞎子缓缓躺入水中，他感觉不到冰冷，也感觉不到痛苦。他的花儿就躺在他身边，那么近，那么安详。
　　他握住了他的手。

　　奈何桥上万千记忆，纵使三生三世漫漫无期，我也会等你。
　　来世茫茫人海，纵使片刻回眸惊鸿一瞥，我依旧、会寻到你。
　　在看过花开彼岸苍凉艳丽，等到春来时解语花漾出无边的香气，我一定会再次，拥你入怀。

　　红色的光华幻化出飘忽的景象，在此刻终结之后缓缓沉静，等待重复下一个开端。
　　碧潭中的水面依旧平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片落花缓缓沉入水底，落在沉眠中的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轻柔而眷恋。
　　似乎是感到了一丝暖意，水中本应冰冷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带动了几丝余波荡漾。
　　流光幻影戛然而止，片刻间四周只剩一点几不可见的微光，石台上的镇天玺缓缓渗出血一样的液体，逐渐汇聚成了两个如字的痕迹。
　　暗红的血色带着耐人寻味的隐意，异文晦涩难辨，在漫长时间里一直被人猜测品读，却没有人真正道出它全部的含义，那是——

　　——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