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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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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万年前,家猫的祖先从猫科动物中分化了出来,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它。
但即使是在现在,谁又能说可以清楚地认识它们呢?
一.
爱一定可以促成亲近吗?
我的手,我那日日夜夜去与键盘亲昵的手就一定不会这么想,因为它们就快要抽筋了。我决定让它们休息一会,于是用一只手轻轻托住下巴。
“你又开始思考了。”罗一平像是有些不满,“苏同志,我要提醒你,录入程序不是搞创作,我们是在干苦力,你这个姿势真是有违社会和谐。”
“我才没有思考,我是在回忆。”我用眼神从镜片上方盯住罗一平,“我在回忆昨天是吃了什么搞得今天肚子不舒服。至于这个姿势,一定是因为更靠近脑部的脸部毛细血管温度比较高以便可以加热末端循环不畅的比较凉的手指。”
罗一平转了来过来,学着我也摆出了那个姿势:“罗丹,知道不,他一定就是被你气死的。”
“你爸叫罗丹?我可不敢惹你爸生气。”
“是啊我爷爷还叫罗素呢听说过没?”罗一平彻底无奈了,便又转过去,继续与键盘作斗争。
办公室的几个八十年代的吊扇奈何不了酷暑,一天的工作量也总是遥遥无期,我和罗一平的调侃也只是奋斗间歇的一点小乐趣。罗一平是我的小学同学兼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而如今,我因为相信了他水汪汪的眼睛和分明就写着“好人”俩字的大脸蛋子,让他把我卖给了这种小私企做暑假兼职。只是当一个人没什么生存能力的时候,自然没有资格去做愤青,唯有抿一口咖啡,以祭奠那些被剥削的剩余价值。
“我是好人吗?”罗一平突然又转了过来。
问的好。这是个值得探究的课题。想起当年我作业忘写了他给我抄,我懒得抄他就帮我抄,那些日子里他确实算个好人,因为这是一种和谐共赢的局面:他抄他自己的作业,这就不能算抄作业;我当然也没有抄作业,因而也保住了节操。可惜好景不长,他就再也不给我抄作业了。他开始研究一种十分大众化的文学形式——情书。对于这种事,我自然是不好说什么的。至于是谁能让他有事没事地颠笑,是谁让他扭扭捏捏不借我手机发短信,是谁让他毫无征兆地失踪连旷几天的课,我一点也不清楚。
我承认他让我失望了。小时候老师读他的作文,有一句说,友谊绝对不是麦当劳,那没有营养,友谊一定要是绿绿的青菜。老师说比喻用的好,很有意识流的风格。我们全班就有好多人崇拜他,因为他会搞泥石流。如今我好像就成油腻腻的炸鸡。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好人。”我回答,同时庆幸中国话里谓语不必体现过去时态。
“那就帮好人一把吧。”他说,“我要走了。”
如果一个人在这样热的天气里还是衣冠楚楚,那么他一定是宁愿中暑也不愿失掉所谓的尊严,爱的热浪。爱的热浪也会让人中暑,只为保住某个人眼中自己的尊严。
在罗一平一通“我将远赴天涯,四海为家”的□□轰炸后,我就稀里糊涂地满口应承了,甚至他还在跟我装神秘,说是今天来宿舍找我才说清楚。
暑假里多数人都回家了,宿舍里就显得空旷而安静,这水泥墙用指甲扣扣都可以掉渣,所以楼道里响起一个拖沓的脚步声时共振得格外厉害。终于那声音在我的门外停住住了,竟也不敲门。
我走去开了门。罗一平吧自己弄得挺狼狈,头发一半是翘着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抓痕,怀里抱着一只猫。恩……等等,猫?
我立刻把门摔关上。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罗一平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把那只猫放在我床上。这猫挺瘦,背上是深浅不一的黄色,肚皮却是纯然的白色。
“你答应帮我的,为了报答你的善良,它就送给你了。”罗一平指着猫说。
那猫慢慢把脸转向罗一平,盯住了他,然后纵身跳上了窗台,从开着的窗户跳了下去,义无反顾。
“话说这是几楼。”罗一平撇撇嘴。
“很明显这是六楼。”我则一脸的若无其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也不忍心抛下你啊你不必这样刚烈啊啊……”罗一平又冲了出去,撕心裂肺的喊声在楼道里回荡。
其实我宿舍窗外有一个伸出去的露台,传达室的大爷说这儿采光好就在上面晒了些鱼干。
一只鸟飞回了书梢的巢,化作一团影子在天边的云里扑腾。我得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然发的短信:
“白痴,你要我帮你带的杂志卖完了。”
林然是行走在云端的女侠,甩一甩长发,不带走一片追求。我认识她已经有半年了吧。
那天天气挺好,雨下得大到排水水沟都开始唱歌,我刚从计算机系里面走出来,四周柔和的气息让天地间都好像成了一个弥漫着氤氲的湖。
“臭小子看什么看,学计算机了不起啊。赶快过来帮个忙。”林然站在氤氲里向我的这个方向喊。
当时一开始我也根本就没发现她,只是看这雾气碰巧蒙对方向了吧。我乖乖地打着伞走过去,也没敢把什么了不起往心里去,这位气场如此强烈,是不是有我什么把柄啊?虽然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误删了论文才跑到计算机系来请人帮忙的。总之,自那以后我和她算是混熟了,我可以充当私家电子产品维修工兼私家感情热线接线员。
等罗一平气喘吁吁地又跑回来,我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大概。严谨地说,罗一平不是要走了,而是要坐飞机了,飞到斯里兰卡去。
“她说我不懂流浪,不懂在海上漂浮的小岛的孤独,所以我要证明给她看。”罗一平的解释很简洁。
“你确定她是在暗示让你跑到一个岛上去?”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越发地不靠谱。
“签证都办好了,机票也团到了,她才告诉我她是跟别人好上了。别安慰我,我一点也不难过,我只是去散散心,一个人去。”
我心中暗骂活该,抱起那只猫,问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妈养的,放在家里让我照顾,我爸妈都出去玩了,家里没人,只好托付给你了。”
这可是难为我了,说实话我挺会算计钱。养只猫虽然可以在心理上有所寄托,经济却还是一个不小的负担,猫粮要钱,打针要钱,抓伤人要钱,总之各种要钱。恐怕我自己都养不活,再养只猫,太难。
“养不起。”我抱着这猫时它也不乱动,柔柔地好像一裹绸毯子。
“乖哦~,给哥哥卖个萌,他要养你的哦。”罗一平说着,自己倒眼睛睁得得挺圆,嘴角挑得挺高。
“卖萌也没用,我是说钱的问题。”我故作严肃状。罗一平点点头,过来伸手摸摸我的心口,然后到我旁边走下来,无比深沉地说:“妈妈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
我也笑,心说这都是什么年代的段子了。
“里面总有一颗是你的心,在我的温暖里变软,不是吗?”罗一平又开始像猫一样地盯住我。
这是他写给某人的情书段落吧,我来不及考虑他把这个念给我听是否合适,就立刻答应下来了,当我作点头的周期运动时,罗一平刮我鼻子的手指也落下来了。
“钱啊钱,你就跟钱过日子吧。”罗一平转身离去,又回头道,“你给它起个名,就叫钱,它不就是你的钱了么。”
“等下,你原来来管它叫什么名儿阿?”我又叫住了罗一平。
“叫爪哇。”罗一平最后说,“它爪子可厉害了。”
后来我在宿舍里想了好久,爪哇就趴在旁边,一边陪我一边睡觉。我拿起一本《Java程序设计教程》,恍然大悟,心说这不是老本家么,跟爪子有什么关系。*
爪哇似乎抬了抬眼皮,弓起了背。我如释重负似得,躺在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顺便提一句,也许我无法忘记林然当年那个“臭小子了不起”的说法,尽管我的确没有介意它。不知为什么,就算是在梦里,也是一样。
*注:“爪哇”是Java的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