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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明番外[零·忆] 风舞穹岚、 ...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今年的清明和往年不同,天空难得的晴朗一片,没有下雨。
      即便如此,下午的墓园还是没有什么人。
      说的也是,一般来祭拜的都是大早上开始,一上午就完事了,谁要在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候来呢?

      雨未纷纷,人却断魂。

      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束软软地耷在后背上,单薄得有些不合季节的紫色衬衫勾勒出身体的线条,皮肤很白,手指细长,右手上戴着三枚形状各异的戒指;灰发的少年静静地跪在一座墓前,深深地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脸看不到表情,脖子上的音符形项坠从领口挂下来微微晃动着。
      他对面的墓碑上刻着铿锵有力的字:
      恩师楚南臣之墓
      墓前和其他人一样同样放着花束,不同的是,那是手工做成的纸花。
      末端卷曲的亮金黄色花瓣在极力地伸展,脉络分明的墨绿色叶子深邃地拥抱着花茎,殷红的花蕊像是绝望之至而流下的血泪;仅仅是用了粗铁丝和黄、绿两色的皱纹纸,便有了这怒放得如此肆意的秋菊。

      谁知故园菊,秋来几丛生?

      少年的眼睛盯着地面,睫毛却不可遏止地颤抖了几下。

      再也…
      不知道了。

      过去的…
      那些你我刚刚相遇的日子。
      那些你开始注视到我的日子。
      那些你偷偷为我开小灶的日子。
      那些你带我东奔西跑比赛的日子。
      那些你和我情深意重如父子的日子。
      还有…
      那个,亲眼目睹你悲惨地死在我面前的日子。

      “老师…”

      记不住了,第多少次,在回忆尽头的空白中,被莫名地刺痛心脏而哭泣。

      忆殇,忆伤,回忆之伤。

      明明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若是执意要得到,便会付出代价。
      代价便是,得到的一切,统统失去。

      周围很静。
      拾玖言睁开了眼睛,墓园里并不是没有什么人,而是,根本没有人。
      除了他以外。

      背后传来突兀的脚步声,很轻盈到几乎没有重量又很沉重到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罪过。但他没有回头,任凭那个脚步声在自己的身边停下。然后一只纤纤玉手将一束鲜红的花放在了墓前,这时他才抬起头来看向那抹血色的火焰,嘴角无力地勾了勾。
      “…师娘?”

      “嗯。”来人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原来是个冷艳高挑的女子。一头碧翠的绿发长至大腿,刘海挡了右半边脸,狭长的紫色左眸微微地眯着,涂的很淡的蓝色眼影和唇彩令她看起来更加忧郁和憔悴。上身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宝石蓝男式衬衫,扣子极不认真地扣着,甚至可以从大开的领口看到里面雪白的肌肤;下着短裙短的是那样不像话;及膝的黑色高跟长靴紧紧包裹着小腿,精致的银色亮片折射着冷光。后腰横挂着的深绿短刀和左肩斜挎着的黑金长刀无一例外说明了她的身份一一一一一整个水族唯一可以带刀出入大小姐宅邸的人,御位庭师-寐祸。
      可是谁会知道呢?李雨瞳家这位看起来冷漠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忠诚骑士曾与楚南臣相爱的那么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也难怪身为其弟子的拾玖言会叫她师娘。

      “你,来了多久了?”不管面对谁,寐祸的声音听起来永远都是那么冷冰冰的。
      “没多久。”拾玖言没动,目光还是停留在那束花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呵…”高傲地扫了一眼脚边的身影,寐祸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你,还是在意呢。”
      “当然在意,他待我如何您不是不知道。”拾玖言重新低下头,伸手按上心口,“那件东西,他已经…给了我了。”
      “…”寐祸闭上双眼,尽可能地放空思想。
      他么?
      那个当年被自己爱得深沉的家伙。

      一起…成为至交;一起…逃离战场;
      一起…面对坎坷;一起…欢笑悲伤;
      一起…结下了一个根本就招惹不起的梁子;
      一起…逃不过背叛神圣、忤逆上天的制裁。

      说到底不过是任性为之,自己闯祸剩下的烂摊子当然要自己收拾。

      管它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
      …笨蛋。

      “…师娘?”
      寐祸回过神来,正对上拾玖言那双干净的绿眸。“嗯?”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师娘,”拾玖言站起来拍掉膝盖处蹭到的泥土,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束红花,“…我想知道从一千年前到现在,支撑您活下去的理由。”
      “……”寐祸沉默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噎了个正着:“您真的…真的只是为了复仇吗?”

      不是…为了复仇?
      那会是为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一层层剥落,被灰埋尘掩在最深处的,究竟是什么?

      母性光辉的萝莉女子?整天挂着灿烂笑容的阳光少年?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全能前辈?一个温婉可亲另一个玩世不恭的双子兄弟?
      还有那个…曾经待自己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的…
      仇人!

      过去的…大家…吗?

      “…不是。”望着身旁比她高了一头的少年,寐祸的心情有些复杂,“不仅仅为了复仇,还有…思念。”
      “思念?”
      “…嗯,是思念。”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对那些过往的逝者们的…思念。”
      “有的时候‘失去’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不管是弄丢了东西还是其他的什么都会令人很难过。”寐祸蹲下来伸手搓捻着纸秋菊金黄的花瓣,“尤其是当你失去最心爱的东西并再也无法找回来时,那种感觉真的是…”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拾玖言望着身前碧绿的背影,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下。

      失去心爱的…?
      心爱…的…

      一起…偶然相遇;一起…赢得比赛;
      一起…解除厄难;一起…互诉酎肠;
      一起…在生死存亡性命攸关之时放手一搏;
      一起…在漫长如同做噩梦的永夜分道扬镳。

      是你吗?

      拾玖言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寒意,那是从内心深处真真切切传来的能够刺穿骨骼深入骨髓的冰冷,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啊…好冷。
      果然出来的时候穿少了呢。
      不过…

      再也不会有人提醒我“天冷记得加衣服”了,不是吗?

      “是啊,非常恶心。”一想到绿发男生那张笑得很小心翼翼的漂亮脸蛋,他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恶心死了,简直让人想吐。”

      “嗯,就是这样。”寐祸的手指抚上那团血红的火焰,“不管是失去还是被失去,不管失去的是什么东西,路,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时间不一定会抚平所有的伤痕,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只会继续流逝而不是停滞不前。这,大概也是逝者们的期待吧…”
      “啊,这样么…”拾玖言无声地笑了笑,“被称作‘人间曼珠沙华’的天堂鸟,这就是您祭奠一切的方式吗?”
      “呵,可能吧。”寐祸也难得可贵地勾了一下嘴角,虽然那种笑容实在是难看无比,“谁知道呢…”

      “时间不早了,幻哥叫我回去,我就先走了,师娘也要好好休息呢。”
      “嗯。”
      望着拾玖言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寐祸这才转回身来重新盯着墓碑,不过下一秒她却把视线投向天空。
      “看到了吧?你的好弟子。”
      “和你…越来越像了。”

      遥远的异世界,站在窗前闭目养神的楚北赋猛地睁开了幽蓝的眸子:“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们呢。”在他的身后,楚南臣的身形虚幻地闪现:“是…是寐吗?”
      “啊,”随意地应了一句,楚北赋转过身看着那个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散的灵魂体,“话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澄清事实?”
      “…我根本没法澄清事实,”不知为什么,楚南臣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弱,“一旦被他发现了我并没有死,大家都会受到牵连的。”
      “牵连就牵连呗,”楚北赋无所谓地耸耸肩,“把那个臭女人弄死才好呢。”
      “可是你呢?寐呢?我不能让你们再受到伤害了…”楚南臣默默低下头,“我知道这对忆殇来说很不公平,但…贸然澄清事实只怕会更危险…”
      “好吧居然会善良到去同情自己的仇家…。”楚北赋无奈地捂住头,黑线拖了一地,“你可真是我亲哥。”
      “唉…”楚南臣无力地笑笑,“如果是寐的话…一定会…”
      “哎哟喂你看你一天到晚张嘴寐闭嘴寐,除了她都不会提句别人呢,”楚北赋鄙视地瞪了自家兄长一眼,“还真是爱的死去活来啊。”
      “不…”楚南臣闭上眼,伸手握住右侧那缕长长的鬓角,“我爱她…我爱不爱她又何妨呢?毕竟…她,真正深爱的…”左眼角有一滴泪在楚北赋惊异的目光中缓缓滑落,“不是我。”

      送走了拾玖言,寐祸躺在墓园最深处的草坡上望着天空发呆。看着太阳从金黄变成橘黄再变成殷红最后渐渐西沉,天空从浅蓝到蔚蓝再到深蓝最后一片漆黑。

      落幕…吗?

      不由得想起过去呢。

      还会…
      记得住吗?

      当初的…
      那些你被我解围的日子。
      那些你我默契认识的日子。
      那些你跟我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些你我在月光下画画的日子。
      那些你要我戒烟却戒不掉的日子。
      还有,
      那个…把一切都交给我要我代替你好好活下去的日子。

      “哼…”

      明明就是卑微如蝼蚁一般的种族,又有什么资格在那里自命不凡了!?

      寐祸抬起左手,中指上一枚银色指环正中央的血红宝石闪烁着冷光。
      你啊…还是这样。
      令我值得为去做一些事…
      她将视线挪到小指上,那里戴着另一枚指环。比较厚重却是完全普通的样式,普通到甚至会被误认为是个窗帘挂环;唯一不普通的是上面隐隐约约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以及…
      永远不可能被摘下来。

      为了你…套上这个屈辱的封印么?

      寐祸不用看都知道,那些像虫子一样的鬼画符是所谓“魔族文字”;它们连同当年封印她的人的样子一起,已经牢牢地烙印在心上。

      为了什么呢?仅仅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像到一模一样吗?

      月亮出来了,清皎的光芒毫不吝惜地倾倒在大地上,还有一些洒进了寐祸的瞳孔里。
      好美。她在心里感叹着。
      不经意间想起了一首歌。那是在一幢楼顶上,他把自己搂在怀里的时候唱过的。
      他还说,身为血族,月光就是最真挚的信仰。

      真的…是这样吗?

      寐祸坐了起来,盯着月亮。
      随即,歌声蔓延开来,轻婉,悠扬。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路太长怎么补偿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在生长……】

      我并不喜欢月亮。
      因为,每当看见它我就会想起你。
      那个…已经永远回不来了的…
      你。

      “呵呵…呵呵呵呵…”唱着唱着,寐祸忍不住笑起来,最后竟变成了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却又不禁流下泪来,最后成了边笑边哭,“哈哈哈哈哈哈!葬…葬!葬!!”她极力把手伸向月亮,那样歇斯底里地呼喊着自己最心爱之人的名字,“你看…你快看…!今晚的月光,和一千多年前你死的那天晚上的…多像啊…”

      拥有了能怎么样?失去了又能怎么样?
      那样的痛苦…谁带来的…谁留下的…
      统统不重要了!!

      “呜…”寐祸抱住双腿把头埋进手臂间抽泣着,“是你的错吗?是我的错吗?是他们的错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忘记你啊!?那种疼痛…那种想念…我再也…我就是死也不要再受一次啊!!!”

      你知道吗?那种能在心脏上划破出比现实中深沉成千上万倍的痛苦伤口的东西?
      是曾经最美好的回忆啊。

      “葬…”
      她已泣不成声。

      月光如水,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女子颤抖的身影,另一边冷冷地扫去了远处的阴霾。
      一个男子兀自伫立,远远地观望着这一切。翠发,紫瞳,原本朝气蓬勃的T恤和背带裤换成了如今的中世纪宫庭礼服;浑身上下小到指环、耳钉、袖扣,大到项坠、胸针、额饰都镶嵌着血红的宝石;举手投足间给人以黑暗的阴谋气息。
      此时此刻,他原本毫无情感的眼神里正闪烁着莫名的悸动。

      是…你…
      真的…是你…吗…

      末了,他轻叹,缓缓步下山坡,走向那个蜷缩着的身影,轻轻地,比月光还要温柔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绯绯。”

      FIN

      清明节快乐,我很好,你们好吗?

      不管是谁,请,好好走下去。

      (谨以此文祭奠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明番外[零·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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