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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公主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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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本公主的情绪有些糟糕。
林萧然在我宫中吃茶,见我坐立不安,闲闲道:“你这毛病倒真须得改改。姑娘家一到春天就心浮气躁,旁人不知,还道你春情难遣,难免惹来闲言碎语……”
我白了他一眼。
林萧然是我四哥,也是唯一的嫡亲兄长。我们承庭皇室这一代子息单薄,连带本公主我一共七个兄弟姐妹。母后去世后父皇伤心不已,深悔没能一心一意相待,便散尽宫中诸妃,从此不近女色。因为母后是生我时血崩而死,所以本公主不幸担上了克母恶名。更不巧的是当年本公主降生时满城桃花尽谢,得当年一高僧断言“天命不佑,华而不实,国之妖孽,大凶之兆”,于是还没满月“桃夭”的恶名便已路人皆知。是以本公主一向对春天这个季节有些不满。
林萧然从容地避过我的眼刀,转眼间摆出一副语重心长模样:“小七,你年纪也不小了,婚姻大事也该放在心上。这满朝文武的青年俊杰,只要你一句话,哪有不成的道理。父皇给你置办的嫁妆眼看就要淹没东宫了,三催四问了这么许多年,难不成这世上还没有入你眼的人儿了?”
母后早逝父皇忙于朝政,这些年林萧然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地指挥众人把我拉扯长大,着实不易,难免有些唠叨。我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飞针走线绣着一只碧绿的万寿龟绣得不亦乐乎。
林萧然也并不在意,长长叹息一声:“都怪你四哥我生的太好,这么多年把你的口味养的太刁,脾气差不说,眼光还这么挑,不好嫁呀不好嫁……”
我手一抖,指尖溢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头上青筋跳得很是欢脱。
林萧然放下茶杯,站起来抚了抚天青色长袍,折扇一抖,姿态倒很是风流闲雅:“哥哥还有事,先走一步,你慢慢绣着。刚忘了说,几日不见别的不见长进,这手艺倒越发精进了,这只乌龟么,额,我瞧倒很是有你的神韵。”话毕转身便走,步伐倒还飘逸出尘,速度也着实不慢。
我哼了两声,舌尖上一句“好走不送”滚了几遭,终究没机会甩给他。
午后我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梦见小时候上学堂的事。
四哥十二岁时正式拜了师,那师傅名气大得很,似乎是什么世外高人,每每要四哥以太子之尊亲自拜谒。那时候我才六七岁的年纪,四哥不放心我独个留在处处杀机的后宫,便总是带着我一同前往。当时许国相府上的小世子名唤许世安的也随侍在侧。我那时总以为他不过和别的哥哥的伴读一般,是个小书童之类的角色,便总想着要他陪我玩耍,不想这小世子却高傲得很,根本不买本公主的帐。本公主当年天真可爱,还没学会不动声色面含杀机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哭闹了几次之后便结下了仇。后来本公主才知晓,许家小世子资质过人,是高人正正经经收下的徒弟,虽比四哥小个两岁,四哥却也要叫一句师兄的。不过在本公主眼里他始终不过一个一脸正经爱皱眉的讨厌鬼罢了。
梦里讨厌鬼冷冰冰地对我说:“公主殿下,你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又这样差,哪里嫁的出去。不如嫁给我大哥做他的第二十八房小妾,如此可保一生荣华。”
我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本公主预感一向极准。当年我二嫂要生孩子之前文武大臣们都道必是个龙孙,只有我说瞧二嫂这样嗜辣,产婆们都说酸儿辣女,多半是个姑娘。后来我果然添了个小侄女,父皇倒挺高兴,二哥却气得面色铁青,那架势恨不得休了二嫂。如今这种种不详之兆映在我自己身上,难免让本公主心惊肉跳了一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刚用过晚膳,我父皇就笑眯眯地摆驾泰熹宫了。泰熹宫原是我母后的寝宫,小时候我随四哥入住东宫,泰熹宫便空了下来。这两年四哥大婚了,我便迁回了母后故宫。父皇当年应是极为爱重母后的,泰熹宫气象之博大、格调之优雅空前绝后,全然不似一般宫室一味奢华。
父皇坐在我身旁,凝望我半晌,笑容便又有些恍惚了。
“菀儿当真越发肖似你母后了。”父皇见我永远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母后和父皇之间的故事颇具传奇色彩。父皇年轻时风流成性,常常微服私访,在民间留下几段恩爱缠绵的往事。那一次父皇下江南,于千万人之中偏偏邂逅了我姿容绝代的母后,那时候我母后还是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的渔家姑娘。我父皇见色心喜当即化身谁家公子风流无双,上前三言两语卖弄诗书顺带调戏姑娘。而我气质温婉的娘亲,却是人不可貌相,在彼时就展露出日后执掌凤印的霸气:她不仅没有羞答答一低头的温柔道公子何故调戏奴家,而是开云破月一巴掌糊在我父皇脸上然后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甜蜜笑道公子您买鱼么五十文一条。
这段子是听林萧然讲的,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不过当时一本正经的许世安也在座,且除了皱皱眉并未发表反对意见,可见真实性毕竟还是有的。
后来我父皇果然是觉得这姑娘颇有个性颇有骨气颇勤劳干练能管家,最关键的是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于是认认真真地在这渔家姑娘家后院睡了四个月柴火堆,至于其间是如何甜言蜜语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干柴烈火,又是如何一意孤行乾纲独断在满朝上下一片阻力之下将我母后她一个渔家女立为一国之母,又是如何在大婚后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便是想也想得出了。
我恭敬地站在一边,给父皇足够缅怀往事的时间。父皇也恰到好处地跳出回忆,谈起正题:“菀儿,朕和你母后只有萧儿和你两个孩儿。将这万里江山留给萧儿朕很是放心,放心不下的倒是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三姐像你这般大时小世子都出世了。朕想着你从小爱玩便多放你玩了两年。可如今朕年纪大了,不得不为你的将来考虑。朕瞧着如今承庭朝野颇有几分人才,只是不知你心上可有如意郎君?”
我揉了揉鼻子,便如往常那般耍赖道:“菀儿不嫁人,一辈子陪着父皇。”
这招最是百试不爽。想本公主年方二八,从十三岁起这大大小小的烂桃花一路来一路挡,每每支撑不住的时候全靠此招险中求保。然而此番竟然不灵。父皇他笑笑:“终究没有这样的道理。菀儿若是并无意中人,便由父皇和你四哥做主,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了。”
看来此番当真来者不善。本公主一时无措,便使了个缓兵之计:“父皇再容菀儿思虑几日。”
父皇微微一笑,起驾离宫了。窗外夕阳正好,本公主愁思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