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语》Chemical Monster

7、强良（下）之南梽枭退 终于破晓。

　　北周庾信有云：“胡香四两，嗟西域之使稀；灵草一枝，恨琼田之路绝。”
　　百载千古，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一入琼田，他们耗费了多少心思、沉覆了多少条舟，现下却已化作一副副枯骨，混入泥中，只留妄念。
　　刘凛此刻就身处在这涛涛碧绿琼田之中。
　　翠林这边的琼田一望无际，在这微暗幽凉的天地中兀自燃着——然，此“燃”非彼“燃”。千万种如璞花草齐齐发出各色荧光，风吹草动间，光连成海，缓缓涌动，亮如海火，散着浓浓冽香，迷人眼，醉人心。这田间花魅有如藏红花、红莲、花烛，花清有如墨苜蓿、鬼针草、滨蓟......当然，这些都是能叫出其名的。这田间大多数花草刘凛还是认不得的。
　　众花似美人，等谁铺纸着墨画娇颜。
　　欣赏完美景，刘凛顿时感到一阵头痛——他要在已剩不多的时间里找出隐没在这茫茫璧野中的养神芝。
　　怪不得......怪不得当他与宴连擦肩而过的时候，那蓝眸人似笑非笑地、优哉游哉地注视着他，合着他早就料到自己难免会一时束手无策。
　　“真像条千年九尾狐......”不由地在心里给对方打下不怎么好的形象烙印，刘凛有些无奈地弯下身子，开始一株一株地仔细查找。
　　待到与海相接的残阳向上升了一层时，刘凛大约已查看了一千多种花草，黑眸布满血丝，汗水沾湿了衣衫。他已然不记得他看过了什么花花草草，他只清楚他还未找到养神芝。
　　时间不等人。颜红在等强良。强良在等他。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刘凛舍去稍作休息的念头，仍是埋首翻找。像是儿时弄丢了母亲红木梳妆盒里的玉镯，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不安焦灼，心里的魔音在抚琴弄弦，絮絮催扰。
　　远远地，从空中俯瞰，一袭黑衣的他如点墨滴落在这莹玉上，不知可有何人泼墨？
　　“真是个傻小子......”一声凉薄的讥笑伴着肆意的花香传入刘凛耳中。
　　只见一妙龄女子挑着唇，青眸带笑，站在刘凛身后。刘凛立刻转身，与那眉眼如画之人来了个面对面。这大热天的，已是快要进伏之时，那女子竟身着一件纯白貂裘，整个人看起来犹似身上落满了雪。裘上以裼衣罩之，更添几分华彩。
　　刘凛对眼前的美色无动于衷，黑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道：“敢问姑娘是何许人也？”美人眼里波光流转，透着媚意，朱唇轻启：“我乃一常年看护琼田的花妖，名为汭染。”顿了顿，她继续道：“我知你在寻那养神芝。”
　　刘凛微微一愣，有些诧异，黑色的眼泊泛起涟漪。
　　“我还知，你在这田中已寻遍了约莫一千多种花草，但仍未找到养神芝，”汭染步步向刘凛走进，步伐轻柔，青眸里埋着点点动人的光，如翡翠般美妙，“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帮你。”那惑人的花妖站得离他很近，冷凉的气息扑在他身上，织成一张魅人的网。
　　神情泰然，黑眸明晰，刘凛只是目不斜视地问道：“可有什么条件？”真是一针见血的回答。
　　“呵，公子真是个明白人......”汭染愉悦地说道，“我想感受一下人的温度。”
　　人的......温度？
　　刘凛不解，皱起眉，看着眼前笑容莞尔的女子。风扬起白色貂皮，猎猎作响。女子道：“我从未出过琼田。我不知偓佺、宴连口中的海是什么模样。偓佺说，宴连的眼睛就像海。可我想，非也。宴连说，海是天的镜，太阳是天的眼，太阳不会沉落于海，因而这里永远也没有夜。太阳的光芒永不止息，比这琼田还亮，如火般暖，就像人的手指......
　　“我问宴连，人的手指触碰起来是什么感觉。宴连只是笑笑，对我道，可惜啊，我也不知道。那时，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悲哀，与我一般。
　　“我问了许多花，许多草，但终无所获。几百年来，这里哪里有人踏入半步，从而无花无叶知晓，也是必然。
　　“我从睁眼入世起，自身就带着寒霜，需要以裘皮襺衣包裹自己。最近，我更是感到非常之冷。宴连甚是担忧，奈何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手指是冷的，偓佺的手指也是冷的......妖啊，本就是恶。”
　　是这样吗......原来，只是这样啊。
　　在汭染疑惑的目光中，刘凛修长的右手拉过汭染的左手，然后把那纤巧的手轻轻地推成一个拳，再以五指缓缓包裹起来；刘凛又伸出左手，拉起汭染的右手，把那冰凉的手贴合到自身白皙的脖颈上。
　　右手触碰到那自己从未有过的脉搏，它是那般鲜活，突突跳动着，汭染甚至感受到了对方的血液正循规蹈矩地流淌着，温润柔缓；左手被人修长苍白的手包裹着，那手虽骨节分明，却并非看似那般冰冷，而是格外的暖。对，就是“暖”，就像永不坠落的太阳，暖到让她这种恶妖鼻尖酸楚。
　　青眸里的寒霜化了，有什么在其间微微颤动。
　　仿佛日破重霄，她终于发自真心地笑了，仿若海棠垂枝，道：“谢谢。我终于感受到了......人的温度。”
　　随后，汭染撩扯下刘凛一丝黑发，将其轻轻绕在指间，系成一个环。汭染素手一扬，那环就自己飞了起来，不快不慢地在田间穿梭，汭染和刘凛一齐跟上。而后，两人终于看见了那株可起死回生的神草。
　　那养神芝形似菰，高三四尺，直立着的花梗极长，花萼形状类似佛焰苞，那黄绿色的花冠就害羞地藏于其中。花冠为钟形，像是低垂着头。仔细看，连那花柱也略呈弯曲，静静地等待着采药人的到来。
　　刘凛小心翼翼地采下养神芝，随后想要冲身旁的汭染道声谢，可刚转过头，那女子就不知去向了。
　　风起花落，衣袂散扬。
　　黑眸止波，刘凛转身往回走。
　　然而，才刚出琼田，刘凛就听见一声震天大喊：“凛弟！”抬头一望，兽形的强良正腾云驾雾地朝自己这边赶。
　　当强良踏上这片阴凉土地，来到刘凛面前时，刘凛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猛兽已遍体鳞伤。有些伤口结了痂，有些伤口还在流血，斑驳的血迹渲染了漂亮的皮毛，传出一股血腥气味。“这是怎么回事？”刘凛不移视线，问道。“老夫解决了臭鸟后，便往凛弟你这边赶。谁料被一个叫宴连的家伙拦住去路，打了起来......就弄成了这般模样，”强良顿了顿，道：“那家伙原来是只白鹿，我还以为他是只九尾狐呢！”
　　与君共勉......刘凛听后，默默地在心里赞同。而后说道：“强良兄伤势严重否？”强良大气地甩了甩尾巴，道：“凛弟无需挂念，我已无大碍。”“那就好。”刘凛稍稍安心。
　　“凛弟，你可寻出那养神芝了？”有如庞然大物的老虎焦急询问。“这里。”刘凛把手中的细梗植物举至强良眼前，强良即刻欢喜起来，绿眸光芒熠熠。
　　“多谢凛弟！老夫无以为报！”巨虎单膝跪地，道。语气里难掩激动。“不必行这般大礼。”刘凛说道，薄唇微微上扬。“凛弟，事不宜迟，你还是快快上至我背，待我载你回去。”“好。有劳。”
　　红日冲破云霄，驻在天际。黎明的海犹似天的影，徐徐涌动着，碎光点点，如同打落的琉璃，安谧温柔。几抹流云盛着涛声舒展，洇压海岸线。
　　终于破晓。
　　“颜红，颜红，颜红......颜红你终于醒了！”
　　那是一只真正的普通野虎。
　　你相信吗，虎也是会流泪的。
　　——我情愿化作庶属兽类，匍匐在你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