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圆》张宁宁

6、第 6 章

　　我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把钱包八百变二百，信用卡放回电脑旁，跟父母和不舍我的嘟宝告别，出了家门。
　　迟怀易发来的地址，是家网吧，距我家只隔一条街，步行一刻钟左右，是我上下班的必经路，只是此前我从没留意过那里有家网吧，具体位置不是很清楚。
　　走出小区，我想的，没有他会否是坏人，对我下毒手什么的那般天马行空，反而想他被偷了手机后一定跟无头苍蝇似的，求助路人去网吧和我联系，抑或我是他联系一圈后，唯一有空能帮他的人。
　　正值午后，车比高峰时少了许多，过路口时，绿灯没换，我就跑了过去，左右张望，盘算网吧应该在哪个方向。这时，几个十来岁的男孩打闹着从右侧走来，我拦住一个样子乖些，好说话的，“你好，请问你知道水月网吧在哪吗？”他回身一指不远处，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地方，“那里就是水月网吧。”
　　谢过男孩，一路小跑来到网吧，门口那棵长满嫩叶的大槐树，在午后阳光照映下，树荫里的人与物看似很斑驳。这是家开在小区底商，看标牌被风雨褪去的颜色与几个破碎的霓虹灯，时间应该不短了，透过不洁净半透明的玻璃窗，里面空间很大，基本全是民工与中学生模样的人再玩电游。
　　推开网吧大门，清脆的铃声响起，紧接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迎面看到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前台旁，他身形瘦削，理着利落的平头，小脸盘，墨镜几乎把半张脸罩住，衣着朴素，肩背一个小挎包，平放在腿上，感觉不像本市人，双手握着一根白色盲仗，仗绳环绕手腕，听到铃声，眉毛挑了挑，头微侧，用耳朵获知信息。
　　与此同时，打扮娇艳，不过二十出头的前台女孩起身热情的招呼，“姐姐好，开台机子吗？”
　　我微笑跟她摆了摆手，一指那男人。
　　紧张而忐忑的来到他面前，抱着十足的把握，轻声问他，“你好，请问你是迟怀易吗？”
　　他微怔，一脸羞涩，显然猜出是我，起身，嚯！个子好高，以我一六五的海拔都倍感压迫，语气恬淡，“你好，你是燕雪？”口音虽是普通话，却不带本地味道。坚定了我的推测，他是外地人。
　　“是啊，迟怀易你好。”我下意识与他握手，他却直直的站着毫无表示，我尴尬自嘲的笑了收回手。
　　“你好。”他说。
　　然后，我们冷场了起码半分钟。
　　迟怀易的神情慢慢局促，跟我解释起原由，“对不起啊，我去进货，刚下车手机就没了，我对象不在，其他朋友又都是盲人，就试着联系你了，麻烦你了。”
　　他解释时，两条眉毛一挑一挑，凭我感觉，他应是先天失明，眼睛的外观会很吓人，不知怎会有这种感觉，就是觉得他的眉毛挑的不妨常人，有些怪异和电视上看到双眼畸形的盲童很像。
　　“没事，我家正好在附近。那，我怎么帮你，是，送你回家，还是怎样。”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他再次微微有了些笑意，“麻烦你带我去商场进货再买个新手机，谢谢了。”
　　“没问题。”
　　拉他的手，腹语，还好不久前刚刚接触过盲人，知道怎样为他引路，而他被我冷不丁一碰，整个人一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我想把你手搭我肩上，或者，你想怎样被我引路。”本以为他会欣然笑纳我的专业，没准还会夸我，没成想，人家挺抗拒，得，让他自己选择吧。
　　他眉毛挑下，把盲仗从中间拉开对折，手拿着头尾，另一头递向我，“要不拉着盲仗走吧，我觉得这样好些。”说完嘴张合，估计要解释什么，害羞没出口。
　　额的神，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比我一未婚姑娘还保守，我们一前一后靠根盲仗走在便道上，吸引了很多路人注目。迟怀易看不到，一切如常，我的脸却越来越红，倒不是歧视觉得和他们一起丢脸，而是头回受到众人瞩目，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上回帮齐云诺，我们的方式更让人接受，很亲密会让人感觉是恋人，这回明显是好心人与无助盲人的关系。
　　许是我太爱多想，注意力不够集中，根本没尽到牵引职责，路面又不好，时而坑洼与地砖缺损，我都没及时提醒，导致初始他走得磕磕绊绊，嘴上没说什么，表情却严峻起来，额头也应景的渗出了汗。
　　我于心不忍，想抱歉，又怕男人嘛不拘小节，就错后握住盲仗中端，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遇有路障及时提醒，回头再看他，终于恢复如常，紧抿的双唇慢慢舒展，居然有兴致和我闲聊。
　　“燕雪，你家在这附近是吗？”
　　声音淡淡的，隐约带着一丝底气不足，好似很想快点打破我们之间的尴尬局面，却又思量这话是否该问，没准我会反感，如若，他又该如何开解这新形成的尴尬呢。
　　“是啊，你在哪住，远吗？”
　　既然对方有了姿态，我又自觉了然他心，那我大方些吧。
　　此前在书面与影视了解的残疾人，尤其是残中之残的盲人，心理多少有些自闭，与明眼人接触少之又少，与其，他即要专心走路，又想开解尴尬，不如这事我来办。
　　“我在店里住。离商场五站地。”
　　他说店里，我首先想到他应该自己开店，再有个淘宝小店，经济应该不错，长得除去未知的眼睛，脸型、鼻子、嘴巴都行，个子又有，所以，有健全女孩喜欢他。
　　问：“你开店多久了？”
　　“……，我没店，我在单位住。”他点到为止，不多说一句。
　　我没再问。
　　想了半天实在不知聊什么了。
　　我们唯有沉默赶路。
　　迟怀易进货的地方是本市一家电子商厦，里面小店林立，我提醒小心门口台阶时，他则比刚刚便道上熟悉许多，“这里我认识了，我自己走吧。”
　　他试探着抽盲仗，我松手，他就势一甩，盲仗“啪”一声合成一根，点地确认打开，径直扇扫地面走进商场，我跟在他身后，看他轻车熟路速度略慢的走着，时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礼。
　　一个南方口音的店老板迎上来，领他去自家店面，他手肘夹着盲仗，双手平铺在柜台上，两人寒暄几句，迟怀易说：“一块5230的电池。”侧头问我，“燕雪你手机带了吗？”
　　“哦，我看看。”我翻看书包，万幸，带了，估计临出门，下意识放里的。
　　“你试试，不好换新的。”电池向我推来。
　　老板满脸猎奇的八婆样，盯着我们，似笑非笑，让人不爽，我瞪他一眼，装好电池，开机，嘿，质量不错，跟月华闲聊两句，音质如前，看来手机确实没受损，就是电量不足，反馈迟怀易，我很满意。
　　他反馈未回，老板抢在他前，不迭向我推销别的东西，一副偌大商场就他全部正品一样，我又瞪他一眼。
　　随后，迟怀易退残品进新品，把钱一张张摸好交款，再把钱摸好整齐放进钱包，跟老板道别，和我说，“去诺基亚专柜。”这回他没把盲仗对折，而是手背摸探到我的肩膀，又马上拿开了，我疑惑，“怎么了？”
　　“对不起。”
　　啊，我没搞懂他的意思。
　　“我可以搭你肩膀吗？”
　　当然了，这还用问，“可以啊。”我把他手搭在肩膀上，看他轻轻下滑至手肘，与齐云诺一样轻捏了一撮外套，看来正确引导盲人的方式——就是把手肘给他。
　　手机在二楼，要乘滚梯，他一路上很配合，让干嘛就干嘛，与我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半个身位，丝毫没让我与旁人感到不适。
　　沿途的异样目光全部无视，一群大男人比女人还娘们，无聊！
　　买手机时他要的型号恰巧仅剩一台，店主殷勤的一再表示质量没问题可以适当优惠，我检查手机外观确实无瑕疵，递他告之颜色，他摸过机壳，按键听声，为了试机器，现办张卡拨了我号码，一切满意，我很光荣的成为他新手机第一个记录——我听到他的手机说：“明眼朋友燕雪”。
　　送他去公交站后告别，他叫住我，“燕雪附近有卖饮料的吗？”
　　看着几步之遥的饮料摊：“有啊，我请你。”
　　听到我们对话，原本懒得招呼生意的摊主，适时大声宣传起来，我点了两瓶茶饮付钱，他拄盲仗循声探来，“别，我请你吧。”慌张的想用手拦我，却扑了一空。
　　这个男人真特别，无论怎样论，我绝对比他有钱，就算刚刚帮他了，也是我乐意为之，岂能把我的善心与几块钱的饮料等价，我不由分说，把饮料塞给他，“必须我请你。”
　　他无奈，没再推辞。
　　我目送他上车，方安心的，慢悠悠的，回味着与他刚刚的短暂时光，心里真是好~爽~啊~~~~~~~~~~~~~~~~~尤其回味他的摸索，他的听音，他的眉毛一挑一挑，和他刚刚伸手拦我，却扑了一空！
　　艾丫妈丫，爽得我心里似被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冲击啊~~~~~~~~~~
　　一小时后，我收到两条短信：一条，充十元电信提示。另一条，迟怀易发来的：“电池进价是25，我卖30，饮料5元，所以，我给你充了10元话费，今天再次谢谢你！”
　　说实话，他不倚残卖残，不占别人半分便宜这点我很欣赏！这虽是小节，却是做人一个很好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