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玖伍肆叁

2、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站在这个金

　　站在这个金雕玉砌奢华磅礴，最重要是货真价实的皇宫正南门前，我怔了许久。我想我是盼着能听到导演一声清脆的“咔”以示这场戏的终结。

　　而悠然站在我身后的监制兼导演兼编剧兼男主角并不如我所愿，我听到的只是他一贯冷冷清清的语气淡淡吐出三个字：“怎么了。”

　　连询问的调调都没有，只是客气地提醒我别站这儿傻愣了。

　　我僵着脖子一卡一卡地回过头，对上他黑白分明平静深邃的眼，我说：“我意识到这个角色的挑战有点儿大。”他微微皱了下眉，这好像是他的习惯表情，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平稳冷淡：“你说，你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悻悻地转回头，望着已全然开启的宫门，睨了眼夹道跪迎的皇宫护卫，深深地叹了口气，端起练了许久的架子，迈出我正式接演无双国圣女这个角色的第一步。

　　三个月前，我顺着剧组取景地旁的陡坡一路滚下了深山，滚断了我三根肋骨，翻滚的过程中左腿脚踝处被尖利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足有一指宽，深可见筋骨，身上其余大大小小擦破扭伤不计其数，而最最精彩的却是我滚出了一段只有女主角才有资格担的际遇，俗称穿越，还是一点儿现代人优势都没有的架空穿越。

　　三个月前的暮春五月，据他人后来的叙述，我昏睡了整整七天，外伤和风寒引发高烧迟迟不退。

　　我在一阵悠扬的古琴声中醒来，我的床头跪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古装的少女一脸憔悴，她看着我醒来，眼中闪过一阵欢喜又一阵惊恐，俯下身深深叩了个头，起身匆匆往屋外跑去。

　　我很是莫名其妙，我只记得我滚下山摔得浑身疼，伴着意识的清醒也慢慢感受到了当下我还是浑身都疼，难道我摔坏了脑子忘记自己负伤还接了什么人肉道具的活儿？我往屋里的每个视线可及处张望，没有摄影机，没有人。

　　没一会儿古琴声停，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看着这个鹅黄色的少女领着一个男人进到屋里来。

　　少女小碎步跑到我的床尾继续跪下，男人掀了袍子坐到了我的床沿，我认出他就是那个把我抱出深山的帅哥男主角，今天穿了一身湛蓝的宽袖锦袍，印在透窗洒进屋子的阳光里，一身云淡风轻的明媚。

　　他抓起我的手搭上我的脉门，过了会儿看着我似是安慰地说道：“既然是醒了也没什么大碍了，寒热退了就好，身上这些皮外伤硬伤，修养得回来。”

　　我觉得我现在的脑袋只能用一团浆糊来形容，我傻愣愣了许久不知道怎么接口，该不该接口，可眼前的男人依旧用他琉璃般剔透的眼神望着我，我好像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些许期待，些许渴求，是在期待我讲话么？我好像抓到了点什么，是什么，是不可思议，是荒唐吗。我试探着开口问道：“我是谁？”我肯定没有摔坏脑子忘记自己是谁，而我想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两个人所看到的我，是谁。

　　男人皱了皱眉，眼神中充满疑惑。床尾跪着的少女惊讶得张大了嘴。我的视线在这两人的脸上来回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多么希望导演突然跳出来喊咔，大骂我别自说自话加台词。半晌的静默后却只有男人低沉冷静的声音：“你是无双国圣女，秦泯心。”

　　无双国？圣女？我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要不要再狗血恶俗矫情些？而且，尽管我正经课本读得不多，却算是半个历史迷，不用仔细思索就能判断，什么无双国什么圣女，这是从未有过历史记载的。我突然又抓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说：“能不能给我拿面镜子来。”跪于床尾的少女飞快起身，一会儿功夫双手奉上一面铜镜，这次为了方便我接手，她直直跪在床头。

　　我知道自己伤得挺重，并不方便起身，只能平躺着撑起镜子。我算松了口气，镜子里的脸是我认得的，和以往二十二年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了更加确定，我将镜子拉近仔细研究了一下，左边眉角处有一块细微的疤痕，是小时候发水痘时抠破留下的淡淡坑印。也就是说，我还是我。

　　我放下镜子，仔仔细细把自己滚下山坡的整个过程来来回回想了许多遍，叹息当时实在是顾不上注意有没有风云骤变打雷闪电，更不会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劈出了什么时空裂缝正好给我滚进去。但这好像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会躺了一天一夜才被人救到，知道我掉落的位置，依仗着现代的科技装备，怎么样都不会那么久也找不到我。我只能说，老天爷这个乌龙摆得有点儿大。

　　床前的两人直勾勾地望着我，估计是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我回过神来望向他们，大约明白了这个总是跪着的少女只是个小丫鬟角色，说得上话的是这个男人。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圣女。”我坚定地看着他说出这句话，生怕他以为我是摔坏了脑子。“我确定过了，我还是我，这张脸这具身体也是我的，也许我和你说的那个圣女长得有点像，但我肯定不是，我得感谢你救了我，不过……你进那深山是为了救她吗？你救错人了。”

　　诧异的表情立刻被摆上了这两人的脸，少女是纯粹的惊讶，男人却是讶异中带着思索。

　　这一刻的沉默压得整个屋子里的气息都有些重。我想，这个男人会去深山泥地里找什么“圣女”，必然是圣女也遇到了和我差不多的危难。我思索了一下穿越小说的大多数设定，再用最基本的逻辑推理稍微分析了一下，当然我会躺在这里本身就是非常不符合逻辑的事，可毕竟已经确实发生了。我不清楚把我带来这里的裂缝是双向的把这边的圣女带去了我的时空，还是只是单向的把我带了过来，我只知道我的确不是他所说的那个人，人命关天，或许那个圣女还在这一时空那片深山的某一处等着她的男主角去救她。

　　男人思考了片刻又望向我，眼神中依旧带着不确信的疑惑，我觉得救人要紧，我该帮帮他别浪费时间在研究我的身份上了，我想了下，说道：“我不知道我和你所说的圣女到底有几分像，不过，我肚脐左下方有块指甲盖大小月牙状的胎记，我左脚脚底板有道疤横向贯穿，这些总不会和你要救的人都一样吧。你可以确认一下。”

　　男人微转过头望向跪着的少女，少女俯下身叩了个头开口道：“禀王爷，圣女身上……并无这些印记。”我看着她笑了笑，说：“来，你查查我的，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圣女。”

　　少女用敬畏的眼神望着男人，男人微点了下头，起身走到了窗口边，背对着我们。少女接了令又转身朝我深深叩了个头才起身，我郁闷地想，我真不是什么圣女，受不起这么大的礼啊。

　　少女轻手轻脚撩开起覆在我身上的锦被，掀起我中衣的左下角，我虽看不见，也明显感觉到她扯着我衣角的手颤了一颤，随即她又急匆匆跑到了床尾处，温柔地抬起我受伤的左脚，又颤了一颤。好在她还没有过度惊吓到手忙脚乱，依旧轻柔有序的把我的脚摆好，衣角捋平，盖上被子，还掖了两掖，才转身一步一颤地朝男人走去，啪嗒一声跪倒，额头不停磕地，嘴里念着：“奴婢该死，圣……姑娘被抬回来时浑身是伤，奴婢眼拙，把……把那月牙儿也当成了是一处伤口并未留意，这脚底……脚底更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少女“砰砰砰”地叩着头，我看着都有些头疼，于是朝着男人僵直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地开口说：“现在责怪谁都不是好主意，你救的是我，那真正的圣女……”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男人却以平静冷淡的声调打断了我，对着不停叩头的丫鬟说道：“继续好生照顾着姑娘。不可妄言。”说完匆匆跨出了门槛。想必是急着救正主去了。

　　少女停止了叩头，撩起了袖子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不是吓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转了个角度膝行到我的床头边，跪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男人临走前的一句话让少女对我依旧视若主人般伺候，可我却并不习惯使唤。重伤未愈就经历这一番波折让我觉得很是疲惫困顿，可是大概是昏睡了太久的关系我又渴又饿。我觉得这跨越时空的一滚没把我滚死，躺这儿因为怜悯而起的尴尬把自己饿死实在是很不划算，终是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吸了吸鼻子，似未完全从惊恐中走出来，有些怯懦的答道：“回……回姑娘，奴婢叫金樱。”

　　我在心内一声叹息，本是想和她说别怕我别把我当成主人别太拘谨自然些，可是看着她的小伏地状，再回过头感叹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宽慰她什么，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想要点吃喝。她手脚麻利又不失轻柔细致地将我扶起，在我的背后垫了四五个软垫，先是给我奉茶润了润口，接着跑了出去，没让我等多久就端着碗细腻的白粥回来，却还是直挺挺地继续跪在床头，准备喂我，好在我的手没受伤，接过碗勺示意她我想自己来。她倒也顺着我，只是仍旧跪在那看着我，像是等着我的下一步指令。

　　我疲惫的身心小小斗争了一番，终是决定吃饱了就睡其余一概不理，身边这个丫头喜欢跪喜欢叩头都由她，反正她的奴性也不是我养成的我心虚内疚个什么劲儿。何况我睡着了她也轻松些。至于自己当下这个匪夷所思得不能再思的处境，反正男主角都开口说了要善待我，我应该暂时不会一身伤被丢出去不管不顾，养好伤活命才是最最紧要的。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空，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钱，我得珍重我现在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唯一的本钱。

　　再次清醒时大约已是深夜，床边跪着的小丫头不见了，我有些松了口气。屋里却亮着一盏油灯，好似就是为了等我醒来。我张望了一番，果然窗前立着个人影，不出所料的正是被丫鬟唤作王爷的男主角大人。我想着穿越真是发家致富的好际遇，连深山里遇上的救命恩人都是贵胄，贵胄半夜三更还立在我房里，该不会我一滚一跃就成为女主角了吧，想着不由失笑。只是微微一记鼻哼的嗤笑声在寂静的深夜尤其显耳，男主角果然是知道我已经醒了，转过身朝我走来。这次没有自自然然亲昵地坐在床沿，而是坐在了床头已经备好的凳子上。

　　也许是我没有这里的小丫头对贵胄的敬畏，也许是对着救命恩人的亲切，我没有多余的犹豫和深思熟虑就开口问道：“找到你要救的人了吗？”

　　男主角毫无新意地又皱起了他的眉头，并不回答，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凌厉，盯得我有些尴尬有些发毛。我心里嘀咕着能有点创意吗长得帅的贵族就必须阴沉冷漠心机重么，我连你是哪根葱圣女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才好心问一问需要想那么多连带眼神威胁么。

　　我被盯得难受了，倒不是心理素质顶不住他的注视，实在是讨厌他眼神里那股子怀疑和敌视的森冷，刚准备送他个白眼转头继续睡，却听到他的冷淡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他问我这个问题，我觉得很正常很应该，可是怎么回答他，我思忖了一下。

　　穿越小说我没少看，也知道但凡穿越的女主角们多数都会倒在这个问题上，都怕告诉了男主角会被当成异类，影响感情的发展，阻碍纠结的延伸。我斟酌了一番，首先，我还没有当女主角的自觉，会不会遇上感情的发展还是未知，现在就讲明白却是能最大程度消灭纠结的延伸。我一直都觉得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撒谎，我觉得坦白是世界上能干得最顺手也最舒心的事，要不要接受真相是对方的问题，你要是想不明白不能接受，你去纠结总好过我撒了谎还要不停圆谎的麻烦。

　　诚实是美德，不过要怎么把真相，尤其是这么匪夷所思天马行空的真相说得对方相信并乐得接受，是技术活。

　　我清了清嗓，郑重地说道：“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你要是能相信最好。如果你不信，你起码得相信，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肯定不是来害你的，你就算后悔救我了想把我丢出去也好，不要伤害我。”

　　我指的不要伤害我，是别把我当异类拿去研究，不过从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轻蔑，估计想得和我不一样。他并没有给我答应，依旧注视着我，我鼓起最大的勇气坚定的回视他许久，终是耐不住他的冰冷，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反正命是他救的，大不了当摔下来的时候就死了，说完了我舒坦，他想怎么处置我，估计也不是我现在要个口头承诺就能挽回的。

　　“我不是你们这个时空的人。”我想了想该怎么说他能好理解些，“我所出生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不一样，大概从生活习惯到社会制度都不一样，人与人的等级关系也不一样，你救我以为我是你们的圣女，而我生长的地方是没有圣女这么个……职位的。我只是在我原来的世界工作的时候滚下了山坡，就滚到了你们这儿来了。我知道这样讲实在是很难被接受，但是我的世界里经常会有杜撰的故事写到这样的情节，什么九星连珠啊电闪雷鸣啊就让人穿越时空了。有可能穿到我们那儿有记载的过去，也有可能是像我现在这样，穿到了完全没有听说过的时空，唔……我们那儿也有科学理论提出过平行空间的可能性，在文学作品里这个被称为架空穿越。你……能理解吗？”

　　眼前的男主角平静的看着我，眼神里的冷意褪去许多，似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我也呆呆地望着他，我好像讲得有些混乱，可是凭我这个昏迷刚醒的脑袋能理出这么套逻辑来解释给他听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吧。我明白需要给他点时间来消化我的话，可是许久，真的是许了很久，他依旧不响也不动，久到我看着他秀丽山川般轮廓清朗的脸心虚得尴尬了，尴尬得烦躁了。我有些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什么要心虚。这家伙到底是不明白，不相信，还是纯粹反应迟钝兼面瘫啊！我终于忍不住生气地低吼了句：“我可没摔坏脑子也没骗你，你爱信不信！”说完就撩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这是我现在唯一能逃开这股莫名尴尬的方式。

　　“这么说来，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无家可归。”

　　我猛得掀开被子，终于是想明白了啊，还挺会抓重点的。听得出他声音里并没有肃杀的气息，应该不是在考虑杀掉我也没人在意这种残忍的问题。我万分欣喜，谄媚地说道：“小哥您真是思路清爽啊，一语道破关键，我现在真是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您在这陌生时空救了我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养好伤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我摆出一个无比开朗明媚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以巩固他对我无害的判断。

　　男主角牵起了嘴角弯下了眉梢，温和却依旧冷淡地说：“做牛做马不用了，要报答我，做圣女吧。”

　　细想一下，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哀叹，经历了一回翻山越岭惊心动魄伤身劳心的跨世穿越，我依旧是个替身演员。

　　笑颜一转即逝的男主角简单地告诉我，我穿到了一个国号无双的地方，他是无双国摄政王，无双国皇帝的兄长。这片大陆在他们可知的范围内，无双并非统一天下。这次他和无双国圣女秦泯心出使位于无双国北方的苍国，是为了替皇帝向苍国的长公主求亲。求亲求得很顺利，却在回朝时刚踏入自己的国境内便遭暗袭，在和刺客纠缠中圣女滚下山崖。他率护卫摆平了刺客后到山崖下搜救圣女，找到的却是直挺挺躺在泥地里的我。巧就巧在我这个从异世而来的女人和他们的圣女秦泯心长得实在是有点像，大约一番折腾脸摔得有些变形不太好认，最巧还属我因拍戏穿的那身古装戏服和秦泯心那天穿的衣服居然丝毫不差。他会把我误认成圣女抱回来，实在是怪不得他也绝对怪不得我。

　　我足足昏睡了七天七夜，醒来后坦白从宽地告诉他救错人了，他再回山崖下一番搜寻正主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诚恳地问他，虽然我长得很像，可是毕竟我真的不是，找我做圣女有什么用。他说，圣女一职在无双国举足轻重，若是被人知道圣女失踪生死未明，对无双国的震荡无法估量，国民会恐慌不安，虎视眈眈的外族却是少了一大顾忌。我心叹这圣女还真是个偶像派兼实力派的巨星啊，继而善意地告诉摄政王大人自己实在是一介凡得不能再夫的俗子恐怕难当大任，摄政王很是宽慰地说道：“圣女为人寡欲，不理世事，不喜与人相处。我只需你这番样貌，把你摆在那里，让世人看得见圣女安好即可。”

　　也就是说，我只要当个花瓶就好。

　　我思考了一下接演这个角色的可行性，最后一问：“那我这个花瓶圣女要摆到什么时候算完？”

　　摄政王明白我算是答应他了，平稳优雅地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清淡的声音回答了我：“找到她算完。”

　　我脱口而出：“万一她死了呢？”说完便有些后悔，即便可能性再大，随意揣测一个让他珍重的人可能已死总归是鲁莽。

　　“再议。”毫无情绪波澜的声调。好像他刚才说得那些圣女对无双国是如何举足轻重的话都是说着玩的一般，好像在他还以为我就是秦泯心时那些温柔善待都是装出来的一般。

　　摄政王大人离开后，我细细斟酌了一番我和他的对话，咬着被角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如今到底是怎么样个境遇。

　　古人云，既来之则安之。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直都自认为已经把老祖宗这一派潇洒的行事方针贯彻得很是彻底，可做人怎么着也得有个下限吧，命运再怎么唯所遇，循环再如何不可寻，连穿越时空都碰上了，我要是还能坦然，也实在是太有慧根遁入空门了，可惜我还没四大皆空，我还贪恋着红尘呢。

　　再退一万步讲，遭遇苦厄伤痛都是人之常情我能平心接受，可万一英年早逝就真真是老天待我不公了。尽管我掂量了下自己现下的身体状况，应该还剩大半管血条，只是身处未知之境，前路茫茫，好像还被绞进了人世间任何时代都最最残酷的权利争斗场，随便哪边来个大招就把我秒杀了也不是没可能。尽管尽管，我在这个争斗场里只是充当一个花瓶替身，尽管尽管尽管，穿越女应该都如有神助好运傍身，可我还是有种把脑袋挂上了腰间的苍凉。

　　思着考着我不禁想起了庄周梦蝶，只是仔细分析我和庄周兄的遭遇其实也不尽相同。毕竟在设定上我这种情况应该算身穿而不是魂穿，总的来说我由内而外还是那个活蹦乱跳了二十二年的董妍，即便这异世滚一遭是不切实际的梦境，在梦里我依旧是董妍的皮糙董妍的肉厚，没生出翅膀也飞不起来，更是没本事戏弄花丛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得是董妍身痛得是董妍心，要得也是董妍命。唯一能从庄周兄的故事里悟出些许的安慰，人生嘛，不过一场虚空大梦，在哪儿不是做梦，在哪儿做梦是不会醒的，在哪儿做梦也做不成睡美人能睡上一百年还有王子来把你吻醒，在哪儿死不是个死，既然在哪儿死都是死，不如潇洒走一回，讲不定就给我走出条活路。做人嘛，只要不要命，都是好商量的。

　　嗯，只要还没死，就得活下去。

　　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第一次醒来照顾我的那个怯懦的金樱丫头。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摄政王大人，他只是淡淡地警示我，你是圣女秦泯心，不需要在意一个丫鬟的去向。

　　我修养的地方，是无双国皇家于西北边境的一处行宫。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知之甚微。白天会有丫头伺候，可是这些丫头和金樱一样，对着圣女我很是敬畏，尤其是金樱无原由的失踪，她们大概都以为是她在服侍我时出了差错才被处刑。前车之鉴使得她们越发的微小谨慎。我也怕多说多错错了还会害人，于是甚少和她们交流，只有在一些基本的生活所需上对她们言简意赅地吩咐。原本圣女的待遇应该是晚上也该有丫鬟随侍，可所谓的随侍多数只是跪在床尾看着我睡觉，我经不起这样的心理折磨，一次趁摄政王来例行探望，我特地支开了旁人，谨慎地询问王爷大人可不可以撤了晚上服侍的丫头，让我能睡得舒坦些。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他答应我的用意。兴许是我这些日子表现稳定，得了王爷的满意算是过了试镜，王爷大人这些天会在夜深人静时潜入我的房间，亲自教导我一些圣女必须知晓的事情。

　　“我”，秦泯心，无双万民敬仰的圣女，有着比以往任何一代的圣女都无上尊荣的出身。

　　无双国最尊贵的那一家子，姓单。

　　许是为了响应国号，无双国由上至下，贵至皇族高官，贫至流民乞丐，都有一条违反不得的铁律，若是结了夫妻，一生一世便只得一双人。别说离婚，即便是对方早逝亦不可再娶或改嫁。我想，定下这条规矩的那个老祖宗，不是至情至性，就是至变至态。无双国世代皇帝亦为表率谨守亲祖宗定下的规矩，只得皇后外再无妃嫔。尽管老婆少并不代表儿子就会少，娶到到个能生的，只要养得起，就算生不出个足球队生足个篮球队也是很平常。皇家当然不会有养不起的顾虑。可怪就怪哉，皇位传了九世，皆是一脉单传，不多也不少，正正好好只得一位皇子继位，连公主都不曾有过一位。好在单氏血统的确是好，九世皇帝皆励精图治，把无双帝国治理得四海升平繁荣富强，盛世经久不衰。是以尽管皇家子嗣单薄了些，总之没断就成。皇帝这种生物，从来是重质不重量的。

　　而这浑然天成的传统，却被九世帝后打破。九世皇后一胎双生，得了一双皇子。在肚子里赖得久一些的那个，现今已继了皇位成为十世帝。当我初闻那个救我一命的男人是霸气十足的摄政王时，我曾联想到，在那个金銮皇座上坐着的，不是幼齿就是智障。毕竟从我所知的历史来看，摄政王往往是同小儿皇帝或傀儡皇帝联系在一起的。却是世事往往会有例外，更何况是在这个我完全陌生，也不知活了二十二年养成的一贯逻辑行不行的通的异世。

　　九世帝后是自由恋爱修成正果的，很是缱绻情深。一般恩爱父母教养出的一双儿子应该也会兄友弟恭，可又要说回我的一贯印象了，皇家从来不缺弑兄杀弟的戏码，像前九世那样都只得一个皇子的，只要品质好，也算是一桩好事，真不知是省去多少腥风血雨。

　　我所知的这些事，都是王爷大人一板一眼背书般地灌输给我的，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理解分析。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身为兄长的他没有承袭帝位。他告诉我的只是：“无双九世帝遗诏：皇次子西泽，秉性纯良，恭俭仁孝，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着继朕登极，继皇帝位。皇长子东初，文韬武略，封亲王，辅政新帝，且勿辜朕之所望。”如此，我才知道了我眼前的男人，我的救命恩人的名字，单东初。

　　九世皇后石沁儿，三朝元老石廷之之长女。石太师出身书香，生性桀骜，少负奇才。无双纪百四七年，八世帝大婚特设恩科，年仅十三岁的石廷之一举中第，成了无双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无双纪百五四年，二十岁的石廷之便封了封太子太傅，成了当时还是太子，后来的九世帝单煦的师傅。无双国国风开朗，于是石廷之把自己和太子同岁，性情温顺的大女儿带在了身边，一来给太子有个伴读，二来也顺便亲自教导了大女儿。石沁儿和单煦便成了彼此唯一的同窗，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爱人。

　　石廷之还有个小女儿，不同于姐姐的温柔乖顺，小女儿石嫣儿的性子甚是爽直泼辣，不喜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爱策马扬鞭舞刀弄枪。父亲牵着姐姐的手进宫给太子讲治国之道，石嫣儿便自力更生翻了墙去了隔壁的辅国将军府，缠着从一品辅国将军秦立啸之独子秦皓然教她七七四十九路秦家枪法。秦将军在一旁抚着胡子眯眼笑着想，虽然秦家枪法从不传外人，但未来儿媳妇儿打小就练起来倒也甚合他心意。

　　可惜的却是这天妒有情人，性子南辕北辙的姊妹俩在命运之神的捉弄下殊途同归。

　　九世皇后产双生子时大出血搭进了半条命，倚仗着皇家最好的医疗资源吊了十年命，终是无力和九世帝挨到白头。自皇后殁，九世帝相思成疾，却拒不接受诊治，把整盘心思放在朝政和教导一双儿子身上，好似就为了快点培养出接班人，能安心躺进皇陵相伴爱人身侧。

　　无双纪百九七年，九世帝崩。同年，年轻的十世新帝即位，朝纲未稳，北苍国列兵十万于两国边境，想向十世新帝借无双国西北六郡来玩玩，当然，是不打算还的。

　　秦立啸封镇北大元帅领兵出征，秦皓然封左骑先锋，右骑先锋单东初。石嫣儿也随了军队一起，倒不是将军有特权带老婆上战场，打小就巾帼不让须眉的石嫣儿在自己公公的帐下也是领了职的，担得虽是管后勤的粮草都督之职，可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提着她的素缨金枪伴着丈夫秦皓然冲锋陷阵。这一仗打了足足两年，在无双国老中青三代不世出将才的鼎力合作之下终是把苍军赶回了家门口。可北苍将军司马厥也实在是够绝，就算是败逃也想要拖些战利品回家——无双亲王单东初的命。司马厥拼了老命的正面一击，尽管苍军已是强弩之末，遇上以为胜券在握便松懈了的无双军，虽未成功带走单东初的命，却也让无双国赔上了一元大将——秦皓然。也许事后司马厥细算一下会觉得，干掉的是秦皓然比单东初要核算得多。

　　无双纪百九九年，十世帝诏：“秦皓然忠义殉国，风烈如存，追封一品骠骑将军，忠勇侯。石嫣儿巾帼豪情，莫让须眉，追封从一品忠武夫人。”秦皓然死了，石嫣儿也就抹了脖子殉情了。死后追封的尊荣是留给世人来评说的，我想他们在意的只不过是能够生死相依。

　　秦泯心便是这骠骑将军秦皓然与忠武夫人石嫣儿的遗孤，九世皇后石沁儿之外甥女，当朝文臣第一把手石太师之外孙女，一品武将秦立啸之孙女，十世帝单西泽同摄政王单东初唯一的亲表妹。秦泯心的投胎技术，简直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无双国圣女的世代传承，都是由上一代的圣女推算出下一代圣女出生的时日和方位，不论是贵族或贫民的女儿，选定后带在身边教养，至十五岁承圣女之位，而前一辈的圣女则出海东渡传说中的莱之国。据说无双皇族的老祖宗当年建功立业，就是得这传说中的仙地圣主相助，建国后圣主留下自己的女儿为无双圣女，辅助无双国主开创千秋盛世。圣女于无双国的地位和盛誉，自此至今。

　　即便没有被上代圣女指为接班人，秦泯心亦是当世无双的金枝玉叶。世事往往都是过犹不及的，贵上加贵，未必就是好事。

　　被选中为圣女，基本就等同于出世。尽管并没有明文立章下死令要求圣女守节，可打出生起便袭仙地秘术，受万民跪拜，生为无双社稷，魂归东莱净土，不管从哪个角度望过去，都是容不得一丝红尘浊气的。是以历代圣女，均是深居寡出，终一生不沾情事，更未曾有过婚嫁的。

　　依着秦泯心的家世出身，在她身上集得何止是万千宠爱。她原本的人生可以有太多色彩，她可以像她的皇后姨母般娴静温婉，与心爱之人赋诗赏花、抚琴弄萧。她可以像她的母亲一样肆意张扬，同如意郎君金戈铁马、叱咤疆场。她甚至可以恃宠而骄做个刁蛮千金，直到遇上一个心尖儿上的人让她心悦诚服洗净铅华。她却偏偏被命运之神轻指一点，成了那个远离俗世喧嚣，隔绝人世哀乐，高处不胜寒，寂寥无人诉的无双圣女。

　　秦泯心，泯得便是这凡尘俗世，至亲至情之心。

　　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半月才能勉强下地，勉强得还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周围人的眼神。只有天知地知我自己知道这一月来是有多难熬，每天最有乐趣的事居然只是单东初来给我讲故事的那些片刻。我忌惮他慑人的冷漠，只敢听着，与他几乎也没有什么交流。反正我有大把时间去琢磨他说的这些人和事，不琢磨得晶莹剔透不算完。其实要是没这些事儿给我些念想，我躺这么久都无所事事，估计得疯。

　　也不知道这里的世界有没有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起初我的确是伤得没法动弹，只能是认命地躺着。可我是个多动症兼痛神经麻痹症患者，从来不知修养为何事，能挪个身子了就想跳起来蹦达，每天来给我把脉看诊的医官却总是以一句“还需卧床静养”收尾，听到后来我真想蹦起来揍他一顿以证明我静养得快爆棚了。

　　这天夜里我没有等到单东初来给我讲故事。平时他都差不多三更刚过时来，四更不到就离开。这些日子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听他讲故事，做重要事情时当然需要保持清醒，生物钟很自然地就调整到每天这个时段最精神。四更响，我巴登巴登望着门口，他始终没有来，我却在这寂静的夜，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我饿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单大王爷无故爽约。其实也算不上爽约，他从来没有和我“约”过几时会来找我，只是之前的三十七天都正巧这个时间来罢了，我顺理成章地觉得他今天也会这时来，也许该让我知道的都讲得差不多了，他来的时候没打招呼，于是走也不用说再见。我却有一些……自以为和对方是形成了默契的，却突然发现不过从头到尾是在自以为是，对方根本没放一丝多余的牵挂在里头，不过如此，不过如此的一些沮丧。

　　我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我朝着门口又巴登了两眼。夜阑人静，圆月高挂。我咬着唇狠狠挣扎一番，贼心一发不可收拾，饿向胆边生。

　　我推开禁锢了我足足一个多月的房门，呼上一口带着初夏花草清甜的洁净空气。我要去做来到这个世界后主动干的第一件事——觅食。

　　庭院深深，月影幽幽。我七拐八弯绕了好几个圈，没找着形似厨房状的屋子。可我并没有气馁，大约我真是在那一方屋子里闷了太久，仅凭着清凉的月光我能看清的庭院景色只是寥寥，可我的心情却堪比儿时的春游，就差晃荡起手臂蹦蹦跳跳了。甚至我已经完全忘记要找寻通往厨房的蛛丝马迹，看哪朵花盛放得招摇就停下来嗅嗅，看哪片绿枝参差得妖娆就驻足赞叹，看哪条路宽敞些就往哪边走。

　　直到又跨过一处院门。

　　这片院子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都不同，院子里到处都栽满了高耸的树，只留了一道一米多宽的石板小路。现在正值六月初夏，绿枝繁茂互相牵连层层叠叠几乎遮了天，原本就幽然寂寥的月光被树影打得更是片片散落，乍一看，着实有些阴森恐怖。细琢磨，这估计不是什么普通的院子。

　　我深知好奇害死猫的真理，恐怖片里的主角死亡顺序一般都是按好奇心指数来排的。我的好奇心一向比较弱，源于我这人不怕伤不怕痛但还是挺怕死的尤其很怕鬼，怕所有没有心理准备未知虚无的东西。所以我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掉头。

　　半晌后，我脑袋里浮出了一句诗，我万分沮丧地想，怎么人家都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就偏偏树影深处终遇劫。

　　在我前方五六步距离处，有一方亭子，亭子里桌椅俱全，桌上还摆着几个碗碟一个酒壶，最紧要的是，凉亭的木梁上斜斜倚着个大活人，手持琉璃酒杯辗转，牵着嘴角弯着眼梢眼神带着朦胧醉意却很确定是在望着我的这个大活人，正是今夜不算爽我约却让我等得很不爽的单大王爷。

　　原本我已经是准备退出这个阴森到让我起鸡皮疙瘩的院子，却在刚准备掉头时，背后一阵邪风拂过，惊动起了枝叶唰唰的声响，在这夜阑人静处，被我这个已经心慌发虚的人听进耳里，简直就是幽灵的低诉声。关于怕鬼这件事我绝对是不管三七二一不分青红皂白无法冷静自持的，这一丝毫无根据的细微动响足以炸得我汗毛根根瞬间起立本能刺激拔腿飞奔，而我眼前只有一条路，我闭著眼用百米冲刺的架势跑了好一段再睁开眼，便见到了这个亭子和这个活人。

　　我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喘大气，我觉得老天耍我耍得一向都很高水准。比如让我摔个山坡却没让我死，让英雄救了我可我却天生不是美人，让我当下遇到一个可以确定不是鬼的人，这个人却是单东初。我该感恩，感恩，还是感恩呢。

　　就在我气还没喘顺了都来不及踌躇之时，单东初搁下手中的酒杯缓缓悠悠走到了我身边，一手揽过我的腰一手勾起我的膝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一时惊吓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勾上了他的脖子求个稳当。我闻到他身上醇香清雅的酒气，夹杂着淡淡的果味。从我的角度看他的脸，看到的是他线条硬朗得很漂亮的下颚，隐约还能看见他的表情，温柔盈盈的浅笑。

　　他将我放坐在亭子的木围栏上，半蹲半跪于我面前，抬起我受伤裹着纱布的左脚置于他的腿上，我这才发现大概是撕裂了伤口，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些血迹。

　　“痛吗？”他细致轻柔地解着层层包裹的纱布，说话的语气比手上的动作更显呵护。我有些怀疑自己是真的撞鬼了，脑内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连他正低着头并看不见我的动作都没想到。

　　他也没在意我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道：“小时候你追着我和阿泽带你一起玩，我们跑快了你跟不上总是摔倒，一摔就喊痛要哭，阿泽总说你是装的，让我不用哄着你。这次你伤得这么重，却一次痛也没喊过，我就想原来你小时候真是装的。你今次怎么不装了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哄你好了。”

　　原来，他是在和秦泯心说话。原来这一切温柔都不是属于我的。

　　“我从小就不怕痛。我小时候只会追着弄堂口的大胖要揍他，因为他老抢我隔壁小毛的奥特曼。小毛被抢了奥特曼会哭，大胖也被我揍哭好几次，只有我让人家哭，还没人能让我哭过。”

　　我这人还有个美德，叫做不是我的东西不能要。

　　“你只问过我从哪来，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叫什么名字。我叫董妍，我只是答应你扮圣女报你的救命之恩，可我仍旧是董妍，不是秦泯心。王爷，您又认错人了。”

　　脚踝处纱布除尽，露出那道已经原本结痂的黑色印记，痂却被蹭得脱离了伤口，可以看到里面翻开了的鲜红的血肉。看上去是应该挺疼的。

　　单王爷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白色膏状物体，他用食指沾了些小心翼翼地在伤口上涂抹。我感到伤口处一阵温润的清凉，有些像涂风油精般的舒爽，却没有抓破蚊子块后涂上风油精后的刺痛。我有些佩服自己，如此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眼前跪着一帅哥细心温柔亲手给我涂他随身收藏的药膏，我居然只能想到这药膏和风油精有什么不同。

　　不是定力满格，只不过是自知之明。如果把他心里念想着的秦泯心比喻成值得珍藏触感温润效用神奇包治包好的名贵药膏，那我绝对只是一罐廉价的风油精，也就能用来提提神止止痒，还不一定止得住。

　　“给我唱首歌吧。”

　　“啊？”

　　“小时候，娘亲哄我们睡觉时唱过的歌。”

　　单王爷给我上着药，我百无聊赖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看到了亭子里石桌下七倒八歪了起码十来个酒瓶子。一个人喝了那么多居然还能保持身体动作这么稳当，绝对是个海量。不过这酒品实在是很别致，有些像是在……撒娇？

　　我清了清嗓，在“拾金不昧”和“知恩图报”这两个美德里暂时选择了后者。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个很较真的人，更没兴致和一个醉糊涂的人较真。可惜的是我真是没机会听过石皇后的摇篮曲，我的亲娘从小让我睡觉不用歌声用得是拖鞋——不睡就挨揍，于是我对摇篮曲这个领域很是陌生，不过我想我现在只要是唱的是首歌单王爷应该都不会介意。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媚眼，让你喜欢这个世界。
　　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

　　这首歌是我初到北京的那会儿，一次跟着姐姐去KTV玩儿，喝多了之后整个人失控大哭，哭到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身边的人怎么说怎么拦都止不住，姐姐点了这首歌，一边唱一边搂着我，轻轻拂着我的背，唱了一遍又一遍才我让终于冷静了下来。我一直记得当初这首歌带来安逸的力量。也是我记忆里唯一一首，与哄相关的歌。

　　简单的歌词，唱到最后索性只是依着调子哼哼，像是给自己按了单曲循环，在我都数不清自己哼了第几遍之后，单王爷算是处理完我的伤口，将纱布层层叠叠把上完药的脚踝又在包裹完好。

　　“什么是宝贝？”

　　“宝贝就是……放在心里，拥在怀里，捧在手里，拽得太紧怕伤害，松开又怕被人抢了，最最患得患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