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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革命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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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者1#只向书名致敬的不知所以系列#
圣诞节到了,就连这条奇妙小巷的屋檐下也排满了彩灯,街头巷尾各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着无数路人留下的祈愿卡片,据说会由这条巷子的店家抽选卡片来送出礼物——虽然说我个人很怀疑,这些狐狸姑娘的同类们到底会送出怎样的礼物。
我很应付地写了“希望世界和平”这种大而化之的愿望,而狐狸姑娘倒是很认真写了一句:想要一条在店里打工的人亲手所织的围巾。
……要是只写名字的话,世间同名同姓者无数,所以限定了条件非得是我不可吗?
想起幼年时曾把木制毛衣针当成筷子来用的历史,我叹口气,接过狐狸姑娘早就买好的大红色毛线。
“我要先熟悉一下。”
“你居然真的会打毛衣哦。”狐狸姑娘眼里微微放光,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会的还很多。”
总之如果你试图为难我的话,最好提些更特别的要求,比如制造宇宙飞船、拯救世界和平之类的。当然这种话我在心里过一过就好,说出去完全就是提供给狐狸姑娘全新的乐趣。
话说这毛线的质地挺特别,还带着长长的细绒,摸上去相当柔软,总觉得像是在抚摸着狐狸尾巴似……
“这是什么毛?”
“如果我说是狐狸毛呢?”狐狸姑娘手中的毛笔袅袅青烟直登天花板上的雕花。
我耸肩,“那就狐狸毛吧。”
目前已经穿上厚实的黑色针织外套的狐狸姑娘,要是脖子上再围一圈长长的大红狐狸尾巴似的围巾,想一想似乎也是挺有趣的场景。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渐冷的缘故,狐狸姑娘挂在我身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双手永远揣在我口袋里取暖,连翻书都让我待劳,于是现在一个礼拜我有五天都要住在店里。
圣诞节前夕,友人带着莫小彤和小小彤来书店找我。
“今天好热闹啊,一起去逛街!”
我看一眼莫小彤,眼下正是过两人世界的大好时机,她居然没有反对。
而狐狸姑娘似乎也觉得很有意思,慢吞吞起身穿外套。和莫小彤那种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人不同,狐狸姑娘很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儿穿起毛茸茸的大衣藏起了下巴,黑发散开遮住耳朵和眉毛,乍一看好像初中生。
友人看我一眼,忍住笑,“我忽然有种罪恶感。”
我只好苦笑,“……我也有。”
见我们两个人都收拾好了可以动身,友人从衣帽架上拿走我一件外套,硬套在只穿了套装的莫小彤身上。
莫小彤浑身别扭,见友人瞪眼,立马儿乖乖站好。小小彤拍着巴掌笑,“妈妈不听话,没有糖吃。”
友人抱起小小彤,“对,妈妈不听话,我们就不分她糖吃。”
年满三十三岁无论什么时候都该被排到熟女那一级别的莫小彤则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只是这哭笑不得里也藏着几分甜蜜。
我忍不住摸了摸友人的脑袋,“看你过得开心,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见友人眼眶红了,小小彤立即伸手弄乱我头发,“你害小妈妈不高兴,我要欺负回去。”
狐狸姑娘趴我肩上扑哧一笑。
小小彤目光立即被狐狸姑娘吸引过去,“漂亮姐姐!”接着在口袋里掏啊掏啊的,终于拿出一块巧克力递回来,“姐姐,分你吃。”
果然人类永远是以貌取人的动物,这么小的家伙都知道要讨好漂亮姐姐。
狐狸姑娘手插在我口袋里懒得拿出来,用下巴戳戳我肩膀。
我伸手去接,小小彤不给。
狐狸姑娘开口了,“给阿姨帮我装一下,她不会偷吃的。”
光明正大把我抬高一个辈份吗?
我接过巧克力装进口袋,低声道:“我说姑娘,按这叫法,那叫□□。”
狐狸姑娘懒洋洋眨了眨眼,眼睫毛在我脸颊上轻轻扫过去,这动静柔软得好像躺在云朵上。
“我是妖怪,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多条条框框的。”
友人瞪我一眼,“小孩子面前,少乱讲话。”
小小彤正专心心疼自己送出去的糖,这会儿才抬眼看友人,“我的糖没有了。”
友人连忙哄上了,“我们现在就去买,今天给你吃个够。”
莫小彤试图阻止却被友人一眼瞪住,接着看我一眼,无奈地叹口气,“现在好像我倒是孤家寡人了。”
“不要紧,我把她借你。”
说着话,狐狸姑娘从我背后离开,又掏出我的手套戴上,快走几步追上了友人,这才朝着我招招手,“借我戴。”
“嗯。”
我双手插进口袋,和莫小彤两人跟在后面慢慢走着。狐狸姑娘和友人、小小彤三个人混在人群中十分开心,居然还一人买了一个拨浪鼓敲着。我很好奇地瞄了一眼那卖拨浪鼓的小贩,把东方人的东西卖到西洋人的节日里,真是行商有道。
“……你……你们在一起了?”
犹豫再三,莫小彤还是问道。
“大概吧。”
若是按照世人的恋爱来分类,我和狐狸姑娘充其量只是友达以上。
莫小彤忽然眨了眨眼,似乎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说出口。
我一向乐于协助别人打开话匣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莫小彤抿着嘴,“她有提过我吗?”
“不多。”
莫小彤又看我一眼,叹了口气,“那还是我先告诉你好了。”
“嗯。”
我这种既关心又不太在意的反应似乎很适合人畅谈某些心事,莫小彤在简述了一番和狐狸姑娘认识的经过之后,终于说到了重点,“这个孩子是我和她的。”
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友人,泛着温柔的光。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狐狸姑娘卖拼图的时候收费会那么低,“拿拼图换的?”
莫小彤点头。
原来友人和小小彤一见如故并非仅仅爱屋及乌,还有血缘关系的作祟,也难怪是个女儿。
“你前夫没有怀疑过?”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以她前夫家的财力,再生两个孩子也不要紧。
“我借口宫外孕请人做了结扎手术。”
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莫小彤看我一眼,藏了点得意,“很惊讶?”
“不。”
我拍拍她肩膀,“我只是没发现……原来你真的挺喜欢她的。”
“后悔让她伤心难过那么多年了吗?”
“不会。”
我看一眼前面的友人,“如果在我身上发生同样的事情,在我没法做决定的时候,无论她为我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隐瞒也好欺骗也好。”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莫小彤拉高衣领,瓮声瓮气道:“有时候真嫉妒你们关系这么好。”
“这不一样。”
我看着狐狸姑娘在这寒冷天气露出的温暖笑颜,“我们只能在伤心的时候扶持彼此,却不能让对方这么开心。”
“她会为你笑。”
我看着莫小彤,压低了声音,“这一次你再辜负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做鬼也不放过我吗?”
莫小彤看我一眼,停下了脚步,朝我伸出右手,神情严肃。
“我答应你。”
我伸手和她一握,算是完成这桩约定。
友人抱着小小彤冲回来,给莫小彤的脑袋套上一顶圣诞帽。在我笑话她的时候,狐狸姑娘也拿出顶圣诞帽戴在我头上。我和莫小彤大眼瞪小眼一会儿,非常快速地放弃了挣扎。
站在街头的圣诞树下,众人齐声倒数。
我悄悄退后一步,“虽然晚了点。”
狐狸姑娘的脖颈处蜷着一条长长的大红色围巾,看上去就好像有只狐狸盘旋在她肩上。
她的眉眼带笑,呼出来的雾气化为白色的双唇轻轻印在我脸颊上。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革命者2#只向书名致敬的不知所以系列#
古人说,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而寂寞的长夜又实在太长。若有一天我能将喜悦排除身外,那大概再也不会觉得活着是件难熬的事情了吧。
人类啊,本来就是因为拥有才变得寂寞。
如是的感叹,显然是因为一大早就欣赏到友人和莫小彤、小小彤一家团圆的欢乐景象,不免有些感怀起自己形单影只来。
春节是合家团圆之际,离开前我也问过狐狸姑娘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可狐狸姑娘眼睛都不肯离开书页就拒绝了我。
虽然打工已经结束,核桃也已经物归原主,但我时不时还是会去书店里呆一呆。狐狸姑娘照旧把书堆得到处都是,罗汉床上满到只剩下她坐下的那块地方。而我每次过来都习惯性地收收捡捡,倒像是还在给她打工的样子。
友人和莫小彤都很看不明白我和狐狸姑娘的相处模式。只是有些话友人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让莫小彤来当这个恶人。
“你知道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吗?”
莫小彤看我一眼,摇了摇头。
“那天我跟友人去找你,你手下做错了事,你狠狠骂了她一顿,接着就把手机给砸了。”
莫小彤眨眨眼,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嗯,还差点砸到她脚上。”
我看着她,笑了笑,“后来我发现,你只要一生气就摔东西,碰到什么扔什么。”
莫小彤有些羞窘,“……现在已经改了。”
“我知道你认为这只是小事。”
我喝了一口可乐,从喉咙哗地凉到心里,“我也会生气,我生气的方式是出去散步或者打拳,总之我不用别人或者别的东西来泄愤。”
“跟了我的,一草一木我都会很珍惜。”
莫小彤显然不能赞同,“你的道德标杆太高了。”
“嗯,我知道。”我看她一眼,笑了笑,“所以我只要求我自己。”
“这样不累吗?”
“累啊。”
我看着莫小彤,往后靠了靠,“所以我觉得现在很好。”
莫小彤忽然踢了一脚沙发,“那个……你要不要把可乐先放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指尖都冻红了。
“谢谢。”
“不……客气。”莫小彤显然也不太适应和我这样单独面对面交流,匆匆起身,“那我们走吧。”
我穿上大衣,想了想,“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问什么你都会诚实作答吗?”
“不能诚实回答的问题,我就会回避掉。”
“……你还真是坦白。”
我提起行李,“因为啊,我觉得人类是嬗变的动物。”
莫小彤显然听懂了,“现在的坦诚,说不定在改变之后就会成为谎言是吗?”
“人类是从生下来就带着面具的。”我看她一眼,笑了笑,“她对你和对我,肯定是两回事。”
莫小彤若有所思,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我一眼,“我真庆幸那天差点砸到的人不是你。”
虽然说在友人为情所困的那些年里,干爸干妈已经放弃了要把友人拐回正途的想法。可在干爸干妈在知道眼前这个美艳女人已经给自家女儿生了一个女儿,而且女儿还那么大了之后,还是惊讶得无话可说。
不过小小彤和莫小彤一样,相当擅长哄骗妇女。见面不到三分钟就让干妈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电话通知所有亲朋好友自个儿有孙女了。
我父母离异多年,这种时候各有各的家庭需要团聚,我通常都凑在友人家里过年,只是今年这三人格外闪耀格外刺眼罢了。
干爸端着酒杯摸过来,“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我侧身看一眼厨房里的干妈,“干妈不是不让你喝酒吗?”
干爸眨眨眼,低声道:“我让那三个姑娘打掩护去了,来,咱爷俩走一个。”
“……你知道我酒量不好。”
干爸从怀里摸出一瓶茅台,“没事儿,我拿了白的。”
我这人酒量特别怪,灌下半瓶红酒或三瓶啤酒立时能迷糊起来,可只要给口白酒喝,立马儿就清醒过来给你看。
过去十几年,干爸没少顶风作案,可在拼酒量这件事,他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其实我也明白,干爸是担心我在这种万家团圆的气氛里心情不好,连干妈都是故意躲去了厨房让我俩好偷酒喝。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有友如此,有亲人如此,我并不觉得人生有憾。
革命者3#只向书名致敬的不知所以系列#
再见的时候已是春暖花开之时,我从家乡带了一束满天星给她。
“好像我们认识一年了。”
狐狸姑娘无意识地抬了抬毛笔,烟气幻化成青龙腾空而去。
她抬起脸来看了一眼屋外,“一年了哦。”
乌黑的鬓发,微微勾起的眼角眉梢,薄而鲜红的双唇。我仔细看着她,“我猜,我大概很难忘记你了。”
“就连说情话的时候,都不忘要坦诚吗?”
狐狸姑娘看我一眼,眉梢里带着些许笑意,“……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摸摸口袋里的核桃。
“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狐狸姑娘口中吐出的烟圈缓缓变化着形状,“我们妖怪虽然霸道,可从来不曾背信弃义过。”
我再点了点头。
“……把你朋友叫来吧,至少要给个交代。”
我走出店外,打通了友人的电话。友人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还叫她们过来,只应声好就挂断了电话。
“你们还记得那个人吧?”
狐狸姑娘团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慵懒,腾起的烟气掩去了所有情绪,“她用自己的那身人皮,交换我带她喜欢的人到地府去。”
“你!”
友人被莫小彤死死抱住,“不要冲动。”
这会儿我也回想起来,在初次见面之时狐狸姑娘曾显露过一丝惋惜的神色,还有曾属于那个人的这对核桃,狐狸姑娘用毛笔勾勒人皮线条时眼里那很是爱惜的神色,还有许多许多……
我看一眼插在书堆中的满天星,忽然想到:那个人啊,从来自负得不得了,大概早就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会忘记她的。所以只有带着我一起走,她才能够放心。
这念头令人失笑,我看着满天星哭笑不得。
原来,我对她而言,还是这么求之不得的重要角色吗?
我喝了一大口友人带来的可乐,二氧化碳拼命上涌呛出眼泪。
友人握着拳头,“你都这样了她为什么还不放过你!你看看这几年来你都怎么过的!不认路不认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痛,想哭得靠生理性难受,看见血才知道自己受伤。”友人跪在地上,声音渐低,“……你……你想到底怎样……”
我眨眨眼,勾一下嘴角,“我有笑……”
狐狸姑娘淡然抽着烟圈。
莫小彤抱着友人,问道:“所以当初交换记忆和……挽回她,也是那个人安排的?”
狐狸姑娘点头,“不然何苦啊,老去宾馆帮你抓人。”
原来连那个人也知道,如果我身边的人过得不好,我是不会甘愿去死的吗?
我看一眼狐狸姑娘,叹了口气。
我能怪她或者那个人,让友人获得了幸福吗?
“照顾好她。”
我站起身,看着莫小彤,笑了笑,“不然这次,真的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了。”
莫小彤眼圈红了一片,“我们再想办法……”
“我知道那个人……”
我苦笑一声,“若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必然已经做好了全盘的计划,我是怎么跑也跑不掉的。”
我摊手叹息,“你看,这不是连死也没有放过我吗?”
狐狸姑娘和莫小彤说了几句话,送人离开后,这才回头看我,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不能明确的神色。
“决定了吗?”
狐狸姑娘手中毛笔的烟气袅袅而上,“跟我下了地府,就不能回头了。”
“嗯。”
我好像头一次见着她那样,从上倒下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不过……”
我笑了笑,“我是跟着你去的。”
狐狸姑娘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朝着我吐了一口烟圈。
烟气扑面而来,我隐约有了睡意。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叶扁舟上。此时小舟正停驻在码头,身前不远处是在和船家说话的狐狸姑娘,身下是黑幽幽的河水,看上去似乎完全不曾流动,偏又干净地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我从衣服上扯下一缕线头丢了进去,瞬间沉入河底。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我醒来,狐狸姑娘朝我伸手,“硬币?”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一枚预备已久的硬币递给她。
狐狸姑娘接过硬币叹了口气,“果然……”
我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船家收了钱,开始摆渡。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
狐狸姑娘软绵绵趴我肩上说道。
我摇头。
狐狸姑娘双手挂在我脖子上,整个人窝在我怀里,“在你眼里,把我当成坏心眼儿的女巫了吧……”
她知道的故事,我也知道。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不是圆桌武士。”
“就是这样一无所知的美丽才吸引人啊。”
狐狸姑娘低声叹息道:“唉,就是你出于本能的不顾一切,就算是跟着我下地狱也好……”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勾上我的下巴,“所以你才这么讨人喜欢啊。”
……意识混沌之时,我忽然想到,这应该是她头一次亲吻我。
船家对此视而不见,默默摆渡。
船行至码头,狐狸姑娘先行跳到岸上,又伸手拉我。
两个人都站定之后,狐狸姑娘扬起下巴,“帮我系好围巾。”
我看一眼似乎没什么问题的围巾,重新给她围上。
狐狸姑娘看我一眼,“她在那边哦。”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河岸上等着我。
我曾喜欢过的人,果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光芒四射的,就算身在地府也一样。
她也应该看见了我给狐狸姑娘围围巾的这一幕,此时却朝着狐狸姑娘一拱手,大大方方道:“多谢姑娘帮忙。”
这种动作男人做来酸腐,女人做来矫情,偏她做来潇洒无比、风流倜傥。
就算过去了八年,我也还是很欣赏她这种天命归我的霸气。
狐狸姑娘用手中的毛笔戳了我一下,刻意不避嫌地附到我耳畔,“怎样?她还是很讨人喜欢啊。”
我点头,“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我看着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个人的神色不变,看我时仍是一往情深,双眸深得似乎就这样醉去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
嗯,在你辞世的这八年里,我患上脸盲、路痴,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毛病。
……可如今,我确确实实是已经忘了你了。
那人深深看我一眼,又对着狐狸姑娘道:“姑娘,银货两讫,切莫违反了规矩。”
狐狸姑娘不答她的话,只是又看我一眼,“见过了?”
我点头,“见过了。”
“见也见过了,那便回去吧。”
说着话,狐狸姑娘手中毛笔腾出的烟气已然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随手便把我向那烟圈里推了进去。
我瞧见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对核桃朝我扔来,却被狐狸姑娘用手中的围巾给兜了回去。
我所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狐狸姑娘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我早防着你这一手了。”
再次醒来时,我人已经在医院里,左手吊着点滴。友人趴在床前睡着,还是小小彤发现了我。
“阿姨醒了!”
原来莫小彤受狐狸姑娘之托,每天都去一趟书店收拾打理。结果被友人误会她私会情人跟踪而去,然后就变成两人一起去收拾打理书店。那天才一开门,就发现我躺在罗汉床上,面色苍白呼吸极缓。
友人看我一眼,很是得意,“这次你是我找回来的,从今以后,你的命就归我了!”
这话真耳熟啊。
多年以前,我曾对友人说: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它归我了,以后再想死先问过我。
我点头,“好。”
友人却红了眼眶,“去你的!鬼才信你。”
“我这不是刚做完鬼吗?”
我笑了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脑袋,不小心扯到针头时倒抽了一口气。
友人怔了一下,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你……你恢复痛觉了?”
我把手放回原处,看着倒流出来的红色又缓缓退回去,感受了一下,又想了想,挽起袖子再次抬起胳膊,“来,借你咬一下,看我是不是恢复痛觉了。”
友人生怕针头歪了,急忙叫来护士,接着就死死瞪住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小彤察言观色之后,抓住我的手臂,作势啊呜一口咬下去,连口水都没滴在我手臂上就收回去,转身给友人擦眼泪,“小妈妈不要不高兴,我替你惩罚过阿姨了。”
友人抱着小小彤又哭又笑。
我叹气,“这小家伙,顶着你的皮囊,再接收了莫小彤的哄人手段,我很为将来那些小孩子担心。”
友人擦掉眼泪,“要担心也是人家父母担心,轮不到你。”
身体一恢复,我就接手了书店。房租到期以后,我每半年付给外卖小哥他们相当于400cc血的阳气来代替房租。住得久了,大家也熟了不少,偶尔还会叫我一起吃晚饭,聊一聊天上地下的事。
这个时候我也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手织的围巾不可。
一个人的思念想要成为束缚,必须以对方的随身之物为交换。狐狸姑娘当时拿走我的核桃已经给了那个人,还给我的是她重新找来的替代之物。若非有那条满寄相思的围巾,我大概已经被核桃砸回地府,真真正正永不超生了。
其实啊,那个人一直不明白。如果你用爱来说服我,当年我就会不顾一切跟着你走。可是手段这种东西,却证明了另一件事……
古人说过,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掌控全局,却偏偏忘了人心。
古人还说过,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
我信了狐狸姑娘,而狐狸姑娘也信了我。
花会随着流水一同离去,这才是人心。
我系着围裙拿着鸡毛掸子坐在门口的书堆上,盘玩着狐狸姑娘留给我的那对核桃。八月的阳光格外灿烂,屋内荫凉如旧,好像时光从未走远。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一来一往,总共短了多少年的寿命我也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等多久。
……可地狱我都跟着你去了,人间你总要跟着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