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居（短篇集）》懒十七

35、18、渔夫和人鱼的日常

　　四周安静无声，乌云紧贴海面，酝酿着风暴。船桨已被海浪折断，渔夫迅速抱着小女儿缩进船舱，用绳子系住船舱里的接头，另一头则紧紧绑在两人的腰上。做完该做的、可以做的，剩下的就只能把性命交给上天。

　　小船就像是大海初次到手的玩具，拼命地颠来倒去，想测试它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拍打在船舷上发出巨大的回响，比冬夜里的风声还要可怕。鱼篓被打翻了，许多鱼借机返回了大海，少数运气不太好的几尾正在船板上努力挣扎着。

　　渔夫已经放弃了。一开始，他反复念着上帝的名字，“请救救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

　　然而风浪并没有变小，船尾甚至传来木板被击碎的声音。看来很快这艘小船就会变成一堆碎片，带领着渔夫和女儿一起下到地狱里去。

　　渔夫恶狠狠地向撒旦祈祷，“请救救我的女儿，我愿意出卖我的灵魂。”

　　此时，忽然从海的深处传来飘渺的歌声。

　　虽然刚才还在冲着撒旦说话，但渔夫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人鱼……这是人鱼的歌声。”

　　小女儿困惑地抬头，“什么是人鱼？”

　　这是她头一次跟随父亲出海，她还不了解大海深处的美丽与可怕。刚才的风暴的对她来说，只是意味着她快要被晃晕过去了。

　　“那是来自大海深处的海妖，她们个个长得无比美丽，还拥有一副极其美妙的嗓子。但是水手们一旦听到她的歌声，就会被引诱到海洋的深处，驾驶着轮船撞碎在暗礁上。”

　　渔夫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传说。他抓起一旁的鱼叉刺破自己的大腿努力维持着清醒，冲着海洋深处喊道：“我把我的灵魂和女儿都交给你，请你保护她的安全！”

　　渔夫的话音刚落下，风暴就以奇迹般的姿态停止了。不，是一切都停止了。破碎的船板，飞在半空的鱼篓，拍打尾鳍的鱼们，包括有一半浸没在海水里的小船，都忽然静止下来。小女儿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能动弹了。

　　遥远的海面上升起一片茫茫宛若星尘般的光芒，一块巨大的菱形冰块缓缓向小船的方向划过来。

　　冰块雕刻成王座的样子。而王座上坐着的人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蔚蓝如晴朗海水的眼眸，然而她的下半身是一条修长的蓝色鱼尾，鱼尾上的皮肤如同阳光照在海面上一样闪闪发光。

　　“从今以后，你就属于我了。”人鱼看着小女儿说道。

　　“以上。”扎着马尾的老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今天的故事就说到这里。”

　　“咦？”小朋友齐齐发出一声叹息，“老师，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是啊是啊，老师，那个小女儿最后得救了没有？”

　　“肯定得救啦！人鱼都来了。”

　　“但是人鱼吃人吗？人鱼说不定会吃掉他们的。”

　　“不对，人鱼肯定和小女儿在一起了。”

　　“不对，人鱼公主是要和王子在一起的。”

　　“人鱼公主当上女王的话就可以不和王子在一起了。”

　　“我也要当公主，我当人鱼公主的新娘！”

　　“公主不可以当公主的新娘啦！”

　　“为什么？”

　　“诶？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写的啊。”

　　“那我就非要那么写好了。”

　　小孩子们正七嘴八舌地吵着，隔壁班的老师路过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啊，你们班的小朋友还真精神呢。”

　　“是啊。”老师看着班上的学生微笑着，“小孩子都很可爱。”

　　“先走了，再见。”

　　“再见。”

　　老师背上包，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露出了脖子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许愿瓶。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里面还住着一尾小小的人鱼。而此时，人鱼正小小声唱着歌，“你想不想堆个雪人……”

　　老师一怔，转回身，走到班里大声宣布，“下个礼拜，全班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诶！”小朋友们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争吵，一起鼓掌欢呼起来。

　　“满意了？”

　　走出教室的老师低声问道。

　　许愿瓶里的小小人鱼满意地打了个滚，在黄昏的光线下，蓝色的鱼尾上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