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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6、乌龙茶和啤酒的日常 ...


  •   我向来很有点好奇心,每逢遇见不知道的东西都会找一下出处。幸好如今网络发达而大部分人对隐私保护也不算看重,几乎每个问题都有解答。于是至今悬而未决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我是谁;
      其二,隔壁楼下住着的那位姑娘是谁。

      很抱歉,开头要模仿一下路内,先解决第二个问题。
      我和那位姑娘其实有过好几面之缘。她住在我隔壁的楼下,最初是在阳台上晒衣服的时候遇见的,她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神情愉快。那时正好清晨,一束光斜斜照在她的脸上,教人忍不住想起一大堆被用得很烂俗的比喻。
      当然,那时候那束光也顺便照进了我的心里。

      我住的公寓楼面朝远山。山上有座不大的寺,是附近村民捐盖的。里面住着几个穿缁衣芒鞋的尼姑,每天挑水种菜,偶尔为久病不愈的村民念经祈福,报酬多是一筐白菜土豆。寺里尼姑过得很是老实简单,从不吃肉,连鸡蛋牛奶都不收。那段时间我刚好失业,每天伴着山寺的晨钟暮鼓作息,偶尔还去爬爬山,到寺里混一顿青菜馒头的早点,走前往功德箱里随便塞个几块钱就好。
      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住的都是尼姑却叫做寺?当然尼姑略带贬义词,标准称呼是比丘尼。不过称呼应心,我多数时间都表现得很礼貌只不过是嫌弃社交的麻烦,当你太有礼貌,和你搭话的人就忍不住要收敛几分,最终竟至于能不和你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后来熟悉以后,有位尼姑告诉我:这寺本是一位和尚独自修行的地方,后来渐渐收拢了几个想出家又犹豫不决的人,有男有女。和尚死了之后,村民们自发捐盖了这座寺。最近那些男人觉得寺里生活太清苦都又离开了,所以只剩下这几个尼姑了。对尼姑这个称呼倒不是很在乎,有时候村民也会大婶大婶地叫。
      毕竟我们不是真真正正的出家人。她说。
      我走前再望一眼这座山寺,它小得几乎一眼都被忽略成谁家的小院,黄昏暂住墙头留下一点儿暧昧的剪影。

      回去的路上,我决定顺道去便利店买一罐乌龙茶和一包薯片,打算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
      在便利店里我又遇见了那位姑娘。
      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松垮的背心和短裤,夹脚拖鞋露出的脚趾上擦了和领口隐约透出来的一样的粉红色。她手里抱着香烟、啤酒和杂志,眼睛下方有一圈明显的黑。这会儿大概注意我在偷偷看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睫毛轻轻扇了几下,倒是没说什么。
      我付了钱说了句谢谢,正要离开。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等我一下。”
      因为她着急把东西一股脑堆在收银台,杂志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放好,等她付钱。但在我明确表示出我不会先走的情况下,她仍旧抓住我的手臂不放。虽然我很想认识这位姑娘,但眼下似乎走入了很奇怪的方向。
      “喂,你就是那个很奇怪的家伙吧?”
      “如果奇怪的定义是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话,我是奇怪的家伙。但我不明确你说的‘那个’的定义是?”
      “好吧,你就是。”姑娘非常自然地把袋子交到我手里,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你跟我走。”
      我偏偏脑袋,头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个子约莫一米六,身材消瘦脊背挺直,看上去更高一些。皮肤很白,常年呆在室内不见阳光的白,但露出来的大腿和胳膊上都有肌肉。看人时习惯性眯眼。牙齿雪白,皮肤状况不坏,气色也挺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肉刺撕成斑驳的坑,抓住我胳膊的左手小指无法弯曲。

      我默默跟着对方去到她的家里。
      “你坐一下。”说着话,她就径自去了厨房。
      房间的门口摆着好几双鞋子,有沙发和置物柜,叠起的两摞杂志上面搭了一块三合板就当成了桌子在使用。床上的被子略凌乱,枕头旁靠墙堆着好几本书。我摸了摸沙发边缘,没有灰尘,比想象中要干净。
      她走出来以后问道:“喝点什么?”
      我举了举手中的乌龙茶。
      “你也有吃的了。”说着话,她自顾自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讨论这件案子吧。”
      我有些发愣,“案子?”
      “你不是侦探吗?”
      “是。”规则要求我不能撒谎,然而规则也要求我不要泄露身份,“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委托过你办理一件事情,上次来我家的时候遇到的。”
      那就不算违反了规则。我打开乌龙茶,喝了一口。
      “无糖的很苦诶。”
      “……我不擅长吃太甜。”
      老实说这样近乎一问一答的交流我反而比较适应,如果非要我引导话题的话,或许就是干脆的沉默下去好了。
      “你怎么老盯着我手看?”
      时时遵守规则的坏处就是不可避免拥有一部分强迫症,我极力不去看她的手指,“有肉刺。”
      “哦。”她看一眼自己的手,露出些苦恼的神色,“我也觉得很烦,可是撕掉的话又会很痛。”
      我在桌上放下乌龙茶罐和薯片,走进厨房打了热水端回来。把她的手放进水泡了一会儿之后,我要了指甲刀,小心翼翼修掉手指上的肉刺后又再放回热水里。
      她眯着眼看我,老实地把手放在水里泡着,“你有强迫症。”
      我点头。
      “嗯,没关系我没有。”她说话速度略快,有种漫不经心的语调,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话的样子。但作为很擅长听人说话的那种人,我大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我的强迫症对于她来说没有影响。其实作为强迫症患者,最烦恼的并不是对自己的生活有所妨碍,而是影响到别人的生活。
      她用沙发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其实啤酒真的好苦。”
      但她紧接着又喝了一口,“不过感觉好爽!”
      不知道如何应答的时候我就会保持沉默。幸好对方也想起着我的目的,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袋,“你先看看。”
      里面装着打印出来几封邮件。每一封都以“亲爱的你”作为开头,以“亲爱的我”作为结尾。字体雅黑,字号小四,没有遵守相应的信件格式,更不要提书写礼节,但每一行字都控制在一条微博的长度范围内,标点只使用了句号。
      粗略扫过之后,我抬起头,“骚扰?”
      “我觉得更严重。”
      “……嗯。”我点头,第一封还只是粗略描述爱慕之情,最后一封已经有幻想生活在一起的片段了,而且相当写实,具体到某个地方某间咖啡馆某张桌子。
      我拿出钢笔,经过允许后在几处地方划上横线,“时间和地点都是真实的吗?”
      她点一点头。
      “收到信的人有在网络或者任何地方上公开过自己的行程吗?”
      她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收信者是你本人吗?”
      她迟疑了一下,“不是。”
      “哦。”那就得先收回相关她本人的判断了。
      “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是怎么收费的?”
      “费用以调查过程中的开销还有相关危险程度来决定。”
      她立刻换了更精确的问题,“那你要收多少?”
      “就目前而言,这种幻想和宅男对二次元女性的幻想没有太多差别。而且以邮件的发送日期来说,一个月一封算是相当克制的,有些人每天都要给喜欢的女明星留言。除非有更进一步的骚扰,否则我认为没有必要进行调查。”
      此时她拿错了我的乌龙茶,眉毛顿时皱起来,“哇,这才叫苦诶。”
      我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好吧,我带你去见收信的人。但是你不能说你是侦探,就说是我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我没打算接受委托。”
      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带着某种小动物的神情,看上去很可爱。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习惯和喜欢的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火太热烈烧伤自己。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说出因为我担心我会太喜欢你这种话,有些人认为这是恭维,但对我而言那太失礼。
      我想了想,选择了个偏于中性的回答,“个人判断,目前还没有必要。”
      “你要不要再看一遍?”她轻轻笑了起来,神情偏于促狭。
      我拿起邮件再看了一遍,这才发现我确实疏忽了几个地方。比如信中提到的那间咖啡馆在去年还是前年就倒闭了,我最近一次经过的时候似乎改成了一间蛋糕店。
      “很抱歉,我疏忽了。”
      “喂,为你的疏忽,接受委托吧。”
      我尚且在犹豫着,她忽然又开口了,“作为回报,我会考虑跟你约会看看。”
      我的神情或许过于惊讶,她笑了。
      “喂,别小看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哦。”
      她眨了眨眼,拿起啤酒,“来,为合作愉快干杯!”
      我拿起乌龙茶和她撞了一下之后才醒悟过来,“合作?”
      “对啊,我要参与调查。”
      “我拒绝。过程中或许会发生危险。”
      这时候我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已经放弃了最初不想接受委托的立场。
      她扬起眉毛,眨眨眼,“别忘了,我不是以委托者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提出来的要求。”
      我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于是默默喝了一口手中的乌龙茶,呛到以后才发现自己拿错了啤酒。
      对方晃晃手里的乌龙茶,看着我哈哈大笑,“看,我很有天赋的。”
      先用误喝乌龙茶放松我的戒备,又在言谈间动摇我的立场,顺便趁着我心不在焉的时候将啤酒换到我手边,确实算有天赋。

      “……好。”

      因为时间太晚,我带着文件先返回自己的住处。这件事多少有些古怪,我不太确定是什么地方的问题只好暂时先搁置起来,先专心思考委托内容。
      找出跟踪狂的案子并不难办,难办的是找出来跟踪狂以后应该如何处理,法律上并没有明确的规定什么程度算是干扰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而且每个人对于被跟踪的感受也很难界定,如果是曾经有过不好记忆的人说不定会因此发狂,然而就算这样也顶多把跟踪狂逮捕起来关上十天半个月而已。法律几乎都是针对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犯罪行为,如果只是犯罪行为只针对个人并且没有造成实际的物质上损坏,它就显得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了。
      不过正文段落以微博长度为界这一点真令人在意。明天应该问一问那位啤酒姑娘,被跟踪的那个人是否有微博。
      哦对了,她叫我乌龙茶,自称啤酒,说是在解决这起案子以前就以外号的方式称呼彼此好了。我自然对此没有异议。

      目前我手上有五封邮件,去除了无关紧要表达爱意之类的段落后,分别是这样的:

      1、今天又和你一起到了久违的咖啡馆,踏入店内的那一刻,正好播放了你最喜欢的爵士乐。你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看得人真是从身体到心都暖洋洋的。你最喜欢的卡布奇诺上面描绘了小鹿的图样,据说是圣诞节的特例。店内也售卖同样款式的小鹿,我买了一个最小号的作为礼物送给你,你挂在了手提包上,笑了。

      2、去年的那家玩具店倒闭了,结果想买的熊玩偶没有买到。每年生日都送你一个系着围巾的熊玩偶的,今年没有找到同一个系列的实在是很抱歉。幸好临街的文具店里有卖手工缝制的材料,剪掉新买的圣诞袜子做成围巾。你收到礼物的时候很惊讶,但随即泛起的微笑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色。还是爱你笑的样子。

      其余几封从略。

      因为打印下来的邮件没有年份只有月份和日期,我只能根据内文猜测大概的时间点,然后按照顺序排列起来。

      不过因为思考得太久,睡得也有点晚,结果白天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闭着眼睛接起电话,“喂?”
      “乌龙茶!”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只是我一贯醒得比较慢,“……哦,你好。”
      “都十点半了,你还没起床?”
      “……嗯。”
      “起来开门,开了门再睡。”
      啤酒站在门口,晃晃手里的袋子,“我带早点过来了。”
      碍于低血压,刚醒的时候我都比较迷糊。大概见我愣在门口没有动,啤酒索性自己走进来把门关上,又吩咐道:“去洗脸,洗完脸吃东西。”
      冷水扑在脸上,多少清醒了一点。我走出去一看,啤酒找出了碗筷摆好,已经吃着了。
      我坐到桌子前,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碗里的饺子,是三鲜素馅的。
      “你是左撇子?”
      “不是。”我看了看她,确认对方有追问的意图后才又继续说道:“我的左右脑不太均衡,为了锻炼右脑所以刻意使用了左手。”
      “哦。”啤酒点了点头,笑了,“其实你蛮有趣的。”
      我第一次听到“有趣”这种评价,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的社交一向不太好又有些乖僻,甚至有很喜欢的作者的文章因为要回复可见于是那一篇一直都没有看到,甚至都没有考虑去利用别的办法看到全文。现在也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所以就干脆沉默。
      幸好自称为啤酒的这个女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沉默。
      这做法确实令人自在多了。

      啤酒三两口吃完早餐,站起身走到阳台,望了望左右,但似乎一时之间没有辨认出是自己住在哪一间。
      “看得见我的房间吗?”
      “看得见。”
      话才出口,我就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忽然浮现出某种很微妙的东西。不过这么简单就被套话,我的反应也变得迟钝了。
      啤酒转过身,伸了一下懒腰,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妙也随之消散。
      “所以你平时都是站在这里看我的吗?”
      “如果刚好遇上的话。”
      “你很诚实。”
      啤酒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为她的轮廓罩上一团金黄色的光晕,背着光的面孔藏在阴影里,露出笑意。
      “我喜欢这样。”
      啤酒抱着双臂走回房间。
      有那么短短的一秒钟,她泄露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风情。而她本人就和阳光一样耀眼,我不得不闭了一会儿眼睛。
      “有什么想法吗?”
      等我吃完早餐以后,啤酒主动开口了。
      “没有。”
      就目前而言,我实在难以判断这几封邮件是否怀有恶意,里面的口吻实在像是写给情人的日志而已。不过跟踪狂们几乎也都是以和对方生活在一起的幻想作为跟踪的理由,也不能单纯从这方面判定没有危险。
      “可以去见本人吗?”
      “今天?”啤酒脸上有极其微妙的表情变化。
      “不方便吗?”
      “那你等我打电话去联系一下。”
      啤酒起身去了阳台,打完电话回来以后,又小心嘱咐道:“对了,我朋友还不知道我找了侦探这件事。目前是我和她对象私下里商量的,还没有和我朋友谈过,所以你不要提到这件事。”
      不和当事人商量就自行调查是不合规矩。我皱起眉,但碍于啤酒目光炯炯只能点了点头。

      啤酒的朋友住在一个挺有名的小区里,门禁管理很严格。保安问了门牌号之后拨通了住户的门铃电话,那边点头以后才同意我们进出。从个人想法而言,以这样严格的管理方式,除非跟踪狂也是同一个小区里的住户或者保安本身,我觉得不需要担心对方的安全才对。
      啤酒似乎从我表情里窥探到我的想法,拉住我的胳膊往前,低声问道:“又觉得我们的想法很荒唐了是吗?”
      就算是我这样不擅长人际交往的热都知道不要回答这种明显有陷阱的问题,何况还有在胳膊暗暗用力的手指在提醒我小心说话,于是没有吭声。
      啤酒的朋友长相甜美可爱,开门后一直忙碌着泡茶洗水果招待客人。
      “你们关系很好?”
      趁着对方再次进厨房的机会,我低声问道。
      “是不错。”
      “所以她会问你的意见。”
      “……嗯。”
      啤酒偏着脑袋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女生嘛,会分成可以炫耀的朋友和真正交心的朋友两种。”
      大约注意到我在听见“女生”这两个字时眨了眨眼,啤酒揪住我衣领低声威胁道:“喂,那只是听惯了误用的。”
      听惯了?哦,台湾的综艺节目很多这种说法。我觉得需要再调整一下个人对啤酒的看法。

      朋友的左手没有戴戒指,但本国人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习惯。而且进门时有看到有双大码的拖鞋和几本汽车杂志,似乎不是单身一人居住在这里。
      她的朋友和啤酒聊着天,时不时还记得提醒我喝茶吃水果,为人看起来很开朗大方,不像是会被跟踪狂看上去的性格。
      只敢背地里写求爱信的跟踪狂几乎个个都是胆小鬼,寻常的反抗会被认为是一种“恋爱”的乐趣,如果钟情的对象面对他人时露出甜美的笑容就会嫉妒得发疯,然后拼命用文字来宣泄恶意——在这一点,不能为自己辩解的文字真是吃了很大的亏。
      我向窗外看去,这里的户型很好,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植物。
      啤酒看我一眼,“出去看看?”
      她的朋友似乎没有察觉这语气里的隐含意味,也笑着说外面风景不错。
      我站在阳台上朝左右看了看,左右人家的阳台上也有摆着几盆高大的花木,偶见鹦鹉或猫狗在枝叶间跳跃。两栋楼之间的间隔差不多有一百多米,是必须用望远镜观察的距离。但就我所观察的这段时间而言,没有什么可疑的反光和窗帘遮掩。
      不一会儿听见了门铃声,我回过头去,啤酒正好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身边伸了个懒腰,“她女朋友回来了。”
      这种事情似乎应该提前申明才对?
      我看着啤酒,她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走,“吃午饭了!我跟你说,她的手艺相当好,简直可以开馆子了。”
      进来的那个人看见我时微微一愣,紧接着看向啤酒,“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啤酒揪住我胳膊,示意我点头。
      ……所以打算追究这位跟踪狂的就是这一位?对方瘦瘦高高的,穿着藏青色的制式西装短裙,黑框眼镜,中规中矩的马尾,手里的公文包也方方正正偏于男性的款式。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对方已经走上前来,上下审视了一番,“名字、年龄……”
      对方的话没说完就被从厨房出来的女朋友给打断,“第一次来,你就问东问西的,真破坏气氛。”

      眼下的气氛有些奇怪,而且一直以来啤酒也没有提过居然就要在对方家里吃饭。不过再算一下时间,十一点出发,到这里时已经十二点,所以会在对方家里吃午饭大概是一个默认的事实,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步而已。
      总之,和啤酒接触以来我一直都有点自己的智商不太够用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跟着啤酒走向餐桌。

      吃完饭,啤酒谢绝了友人和友人女友过分热情的挽留,拉着我出了门。

      我俩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问道:“喂,你怎么看?”

      “目前似乎这件事没有影响到她的实际生活,不过我也没有发现附近有住户过分注意这间屋子,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啤酒哈哈大笑,抹掉眼泪才指着我说:“喂,笨蛋?你在想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之前观察到的部分,并没有觉得错过什么,“呃,我遗漏了什么?”

      啤酒捂着肚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停下了笑,“我是问她们两个,你是怎么看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啤酒摆出一副追问的架势。

      我想了一下该如何形容这件事,但发现自己掌握的形容词严重不足,“呃,很好?”

      “就没有其它想法了?”

      “……没有。”

      啤酒皱起鼻子,认认真真看了我好一会儿。

      “嗯?”

      “你为什么干这行?”

      这问题我能回答得比较快,“擅长。”

      “有人擅长这种事吗?”啤酒睁大了眼睛,眼睛下方的那圈黑色看上去就像是特意刷出来的眼影,“除了书里的角色,福尔摩斯、布朗神父之类的,现实里真的有这种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擅长交际,所以放假的时候都呆在家里看书,偶尔出门散步也只是观察地形和路人而已。但时间长了也觉得无聊,所以就干脆跟踪起人来。”

      啤酒脸色微变,揪住我胳膊的手指更用力了,“……跟踪?”

      “随便选择一个路人为目标,跟着对方走一段路,被发现了就立即换一个目标。”

      啤酒的手指放松了些,“如果对方是个坏人怎么办?”

      “嗯?”

      “如果对方刚好是个杀人犯或者绑架者啊什么的,看见你跟踪他,不会遇到危险吗?”

      “没有。”

      啤酒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叫做好奇的光,“……‘没有’的意思就是,发生过这种事咯?”

      说话的语气比眼神动作更容易透露真相,我选择了点头而不是回答“是”。

      “不能说?”

      “侦探守则第一条,保守秘密。”

      “……所以对方是你的第一个客户?”

      我继续点头。

      “这样的开头,感觉你好像踏上了什么不归路一样。”

      有些工作从开始之初就应该有个基本认识,任务失败不但名誉会受损,更可能会导致死亡。因为侦探这种工作本质上就是在揭发别人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不归路”是个很恰当的形容。

      走到小区以后我们分开了,啤酒说她还有篇稿子要赶,我们晚上再见。

      啤酒是个优秀的表情观察者,同样的,她应该也是个说谎的高手。

      我看过一部美剧,主角说,有些表情是无法隐藏的,比如震惊。但你可以掩饰震惊的原因。

      不过再优秀的撒谎者也都忽略了一件事,心意是很难掩藏得住的。除非你动用手术破坏面部神经,最好是全身瘫痪连眼睛都不能眨,否则你根本无法掩饰得了真正的心意。

      我回到家以后,重新读了一遍桌上的邮件,叹了口气。

      啤酒说得没错,我确实忽略了很多东西。

      手指上都有扯断肉刺时留下的疤,表现她经常性的神经紧张。依据上面的伤口而言,她的独身生活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也或者她交往的对象一点也不关心她。皮肤很白,白得甚至有些病态,证明很少出门,或许是工作的关系,也或许是社交恐惧更或者……是被人跟踪。穿着很随意,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牙齿和皮肤的状况都不坏,不像是因为经济原因而被跟踪。长期留在家里不出门身上却还是有肌肉,显然是特意去了健身房,更可能还学习了防身术之类的东西。小指无法弯曲,很可能就是在被人袭击的时候受的伤。

      而她的那位友人,如果真的是被跟踪的对象,邮件里绝不可能不提到她已经交往了数年的女朋友。拖鞋边缘的磨损程度,过期了好几年的杂志,手指上没有戒指,收拾家务时很自然而然的分工,这些都说明这两人交往乃至同居的时间都不算短,至少已经过掉了需要各种证据来证明感情的阶段了。

      我走到阳台,看了一下隔壁的房间。一如既往,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我怎么会忽略掉这件事,多明显的创伤性后遗症。

      虽然眼下还是无法辨明她找到我的真正原因,似乎也不像是为了找出那名跟踪者。从我最近观察到的表现来说,她算是很放松,很可能那名跟踪者已经进了监狱,更或者已经死亡。

      再好的侦探也只能猜测,顶多排除不可能,可再低的概率也是个概率。

      晚上的时候,啤酒如约而至。

      看到我特意整理出来摆在桌上的邮件,啤酒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你……知道了?”

      “嗯。”

      啤酒看着我,“你想问什么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

      “如果我不想说,你是不是就可以不问?”

      “撒谎这件事,比想象中的更困难。迟早有一天我会发现真相。你可以决定,我现在知道比较好,或者我以后知道比较好。”

      啤酒抱着坐垫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嘴角很僵硬地弯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是个谈判高手。”

      “其实我做得最多的就是谈判。有些时候不是事情无法解决,而是暂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过来。”啤酒冲着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坐到她的旁边。

      “……那个混蛋有天晚上……”啤酒深深吸了口气,“我拼命反抗,幸好因为经常网购买东西的原因,我会随身带着裁纸刀……最后的判决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可是我再也没有办法在那个地方呆下来了,所以我搬家来了这里。”

      “最难过的时候啊。”啤酒整个人都靠到我身上,“我站在马路边数过往的行人,想说数到第一百个的时候就跟着对方走好了。无论那个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要紧。”

      似乎将要听到真相了,我的意思,真正的真相。

      啤酒看着我,神色严肃。

      “你是第一百个。”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觉得被冒犯了吗?”啤酒问道。

      我摇了摇头,“还好。”

      “喂,你该不会早就知道真相了吧?”

      “虽然不是全部,但确实猜到了。”

      没有可靠证据证实的推理,只能作为个人猜测。

      啤酒一笑,头枕到我的大腿上,“喂,我觉得很幸运呢。”

      “嗯?”

      “第一百个人是你。”

      “哦。”

      “你知道这个‘哦’排在最讨厌听到的回答前三吗?”

      “……不知道。”

      “不过我很喜欢你这么说。”啤酒的脸凑过来,“喂,好好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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