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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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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半路和姑娘告别,买了两瓶酒回家喝完闷头睡了一觉。
一觉起来洗澡换衣服顺便下楼理了个发,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换了个人。出门前看着那对核桃发了会儿呆,还是放下了。
话说这会儿我也想起来,昨天把室友留在甜汤店里了。
……我好像又上当了。
孟老板因有情未发,煮汤时不小心下错了材料,害得地府差点乱套,正好遇上初恋就留在花田受罚。孟老板被困在地府不得离开,托了姑娘来照看店铺,顺便给喜欢的人一个口信。姑娘又受我初恋所托一面看店一面找人,正好我自己一头闯进来。
不过既然姑娘是受人所托找到我,这一夜过去,室友应该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了。姑娘带我去书店,说不定也就是为了避开我好和室友单独交谈。室友会怎么决定?会感动?还是会讨厌这种算计和受制于人。而地府的那位,在死前布了这么大的局,结果要是一无所有,会不会很不开心?会不会继续耍手段,给活着的人制造更多的麻烦?
而“你喜欢我吗”这句话,我也实在问不出来。若姑娘对我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大概也不会煮汤给我喝,不会让室友担心,不会要我下地府见人,前前后后安排这些事情,也或许是为了要我初恋和室友统统死心。
唉。这世上的人和人变成的鬼,都不可信任。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偏偏被骗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努力往坑里跳。
我在路上买了两盒软云烟去见故人。
对方不但活得比我久也比我死得久,说不定能在这件事上给我一点建议。
……又或者,给我一点支持。
故人坐在自己的纪念碑上,忽然问道:“你要是变得和她一样,不相信人心,只相信自己,你愿意吗?”
“……不愿意。”
“做你自己就好,生得其乐,死得其所。”
故人看我一眼,“有空还可以找我来抽支烟聊个天,不是挺好的吗?”
我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支插在纪念碑前的土里,“我正打算戒烟了,您这是在诱惑我。”
“没关系嘛,你看着我抽就行,顺便可以锻炼一下耐心,所谓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可是牺牲自己的健康在帮你忙哦。”
“……除了投胎,您还可以怎么死?”
提到这茬,我有点困惑,“您为什么没投胎?”
“活着的人都有活着的理由,死了的人也该有不想活的理由。”
故人吸一口烟气,道:“好比你那位初恋,非常有毅力地在地府拼命活下去。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穴,多了不起。”
……说起来,要是这件事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我大概也会很佩服她吧。
“您为什么让我多喝几碗汤?”
“不好喝吗?”
“……好喝是好喝啦。”
“好喝不就完了,像我是不能再享受这美味了。”
“嗯?”
故人叹息道:“死了的人一旦喝了这汤,就再也不记不起从前,只能浑浑噩噩去排队投胎了。”
……所以是因为不想忘,才不想活吗?我好像有点理解初恋了。
故人冲我摆摆手,“去吧。”
“嗯,我走了。”
我站在巷口往里望,巷子不长,可走起来的时候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店家门口都挂着灯笼,一盏一盏亮着。
我认得出哪一盏火光是甜汤店的,可没了核桃,我就认不出这世上的人和鬼了。
走进店里,室友正在坐在桌边发愣。
姑娘看见我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室友抬头,满眼血色,很吓人。
我叹气,倒了杯水给她。
室友没动。
“吃过东西了吗?”
室友没说话,姑娘回答道:“没有。”
“麻烦你煮碗甜……”我忽然想起来那甜汤的后遗症,又或许,这也被初恋计算在内。室友喝了甜汤会忘了她的样子,她们就可以在地府重新来过。
……打住。故人说生得其乐,我想这么多,怎么高兴得起来。
“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吧。”
室友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姑娘进厨房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动过,你最好给她揉揉胳膊活活血。”
我坐到室友旁边给她揉着胳膊,一一舒展开手指,忍不住叹气。
“何苦呢。”
“何苦?”
室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何苦?”
我把杯子递到她活动开的那只手里,“先喝点水。”
室友接过杯子,咽得有些艰难。水一喝完,她就狠狠摔了杯子,碎片溅得四处都是,有一片还划破了她的脸颊。
我拿了手帕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对不起。”
室友定定看我,“对不起?”
“明明是我连累你,你说对不起?你去一趟地府要短多少年寿,你知道吗?这一次不成功,她下一次还会继续想别的办法,我还要继续连累人尤其是你,你信不信?”
她指甲掐进我掌心,疼到我几乎能感觉她的疼。
“……其实我也不对。”
我想起故人的话,也觉得很抱歉,“照顾你那么周全给你念想,又不给你圆满。”
这句话大概触动了什么,室友忽然一把推倒我,我再次摔到地上。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室友双手撑在地上,居高临下看我。
“……我……我也不知道。”
这一回,倒是能活生生感受到嘴角上的疼。
“汤来了。”
姑娘来的时机正好。室友总算消气,起身坐好。
姑娘把汤碗放下就坐到另一张凳子上不理人了,我只好自个儿爬起来坐到室友对面。
室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看我一眼,“怕我又咬你?”
我不知道该给什么表情。
“你坐对面我也可以踹翻你凳子的,你信不信?”
我端起板凳往后退了一步。
“笨蛋。”
室友一笑,低头喝汤,“不知道我腿麻得抬不起来吗?”
姑娘忽然开口,“她会信你,是好事。”
“被你骗也是好事?”
室友和姑娘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倒是没有电闪雷鸣,但气压确实略低。
室友一口气喝完汤,这才道:“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吗?”
姑娘点头,“算。”
“好,那我去。”
这两人好像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协议,“去干什么?”
“你昨晚干了什么,我就干什么。”
“不是说非要我这种体质……”
话没说完,我就知道又被骗了,“有什么是真的?”
“竹子确实有用,生魂下地府很容易魂飞魄散。”
“你决定了?你要是不喜欢她,留在人间也很好。”
室友看着我,双眼出乎意料的清明,“那你就会喜欢我吗?”
我没办法回答。
我喜欢人又不靠近人,就是因为觉得人不可信。事实上我还是忍不住会相信人,可喜欢?喜欢。
此时姑娘点燃了一支香,放在室友面前。
看见室友生魂出窍,我忍不住起身,却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低头一看,地上一个白色圆圈,正好困我在当中。原来刚才说要踹我椅子也是有预谋的?
……你们这些人类和鬼啊。
室友将我昨晚留在店里的那只装竹碗竹筷的布口袋挂在腰上,这才又飘过来,轻轻一笑,“你会记得我,对不对?”
“我……”
我困在白圈里实在动弹不得。
室友一缕幽魂不知往哪里飘去了,姑娘给她带路也一块走了。
我坐在店里甚至没法回头看,只能瞪着墙上那副十笑书,第一次觉得……
痛这个字,一共十二笔,一笔一刀,心脏四分五裂。
有些人可以不记得自己有负的人,而我却不能忘掉我负过的人。
“你成功了。”
我喃喃道:“从此以后,我怎么忘得掉你。”
眼前一花,墙上挂着的那副字前,忽然显现了某人的身影。
那人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我很想起身揍她一顿,可惜动弹不得。
“你这么做,她只会讨厌你。”
对方抬眼看我,笑了,“那有什么关系?”
“地府岁月无穷无尽,我们有的是时间和好。”
“要是我死了呢?”
“放心,只要混过投胎这一关,我自有办法。大不了在地府找份工作好了,种种花浇浇水,又或者……”
她看我一眼,“煮碗甜汤。”
……甜汤甜汤。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两个都那么会骗人,怎么不连自己也骗?
“你会好好待她吗?”
“不会比你做得差。”
“不过真抱歉,连累你们了。”她走到墙上那副字前,整个人投身进去就此不见了。
约莫半小时后,这白圈化为水迹散了,我总算可以起身。
姑娘还没回来,我想了想,先去了书店。
书店里温度还是偏低,店员和那位狐狸似的姑娘仍旧各自抱着一本书在看。
我说了今晚发生的事。
狐狸姑娘淡淡一笑,倒转毛笔敲了敲店员的肩膀,问道:“若是你,会怎么办?”
店员摇了摇头,“一命换一命,如是而已。”
“幸好我选的是你。”
“幸好。”店员也点头。
我没太听明白她们说的什么。可狐狸姑娘看起来很喜欢店员的回答。
狐狸姑娘看我一眼,“她会和你告了别再走的,去等她吧。”
……告别?
对哦。孟老板要回来了,她也该回地府了。姑娘不过是替人临时看店而已。
仿佛是快要熄灭了似的幽明灯火,在半空中明明灭灭,从远处渐渐飘近了。雪白崭新的灯笼纸上画了一支牡丹,花瓣殷红,叶子翠得仿佛还带着将将滚落的露珠,烛火映照下更显三分鲜艳。
姑娘手里提着灯笼,慢悠悠朝我走来。
“你也要走了?”
“嗯。”
姑娘一笑,“那片花田本是我所管,也该回去了。”
这些人各个心思玲珑剔透,我始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慢走。”
“不送送我?”
“人鬼殊途。我送你到巷口吧。”
姑娘点头表示理解,我们并肩走到巷口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道:“再见。”
“……再见。”
我目送着那盏灯笼走远。再回头,这巷子里的灯火暗了不少,而我再也认不出哪一盏属于甜汤店了。
人间好聚好散,地府花好月圆。
真是了不起。
姑娘回了地府,我也回了家。
偶尔会去看看故人,只是再没有走进那条小巷。
活在人间无所事事无所眷恋,仿佛岁月也无穷。我每年此日此时都会带着酒去找室友,在她坟头倒一半,喝一半。
人间天上难两全。
她要是能在地府过得好,那也算团圆。
而我……
就算姑娘再不回来,我也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