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 ...
-
沿着巷子走了不过数十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前方乃是一望无际的花海,花瓣细长,颜色鲜红如血,既所谓的彼岸花,也叫石蒜。
“……原来还真的有花。”
我摸了摸泥土,土中湿气很重,像是刚下过雨的样子。但是抬头看天,天色晦暗不明,那种仿佛雾气一般的东西笼罩在花海之外的所有地方,实在很难想象刚刚下过雨。
花海中仍有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石板上仍然有字,可惜我仍旧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摸摸颈上挂着的竹筷,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
姑娘说,这附近有人住着。我只要找到这个人,对方就会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虽然这交代不清不楚,但往前走大概是没错的。
又走了约莫百来步,我这才望见前方有光,仿佛是个小院,院中又仿佛有人。
我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这才发现那个高大的影子是棵树,树上倒是有人,正好背对着我。
那人身着旧式的书生长衫,没系腰带没戴方巾,上半身靠着树干,一脚搭在树上,一脚垂下。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只在尾端稍微系住,虽有几分脂粉气,看上去却飘逸之极。
“……你好。”
我先开口。
那人转过身来,看我一眼,眉尾轻抬,“嗯?”
只是连这转身都潇洒非凡,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但看眉目和身形,却分明是个女的,身量颇高。只是大概本身的底子好,看上去不像一般鬼物阴气森森,眉宇间反而有种“他年我若为青帝”的气度在。
“……我受人之托,”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对方忽然笑了,从树上翻身下来,一派落落大方,“哦,你就是那个来帮我找人的人。”
仔细一看,对方的眉毛并不是很粗,但也不似一般女子那样的柳叶一弯,眉尾冲天倒有几分剑眉的英气。眼眸奇正,瞳孔漆黑,鼻梁挺拔,微微一笑,嘴角还泛起两个浅浅的酒窝。这相貌,初看只觉得哇长得真好,越看是越吸引人,几乎身上每一寸都有光芒。
对方也不吭声,只是静静站着。
等我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
对方微微一笑,便朝着院中的石桌走去,衣袖、衣摆和发尾随着这转身的动作轻轻飞扬了一下,一刹那间洒脱得真是令人心生羡慕。
对方在石凳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将点心盘推过来。
“信物呢。”
我接过杯子道了谢,先摸出适才姑娘拿给我的一对核桃,“这是你的?”
对方一笑,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喝了一口茶,这才道:“是也不是。既然如今在你的手里,就是你的了。”
但是这核桃与我有大用,以前我也试过桃木、柳枝之类的东西来辟邪,都不及这对核桃功效好,一握在手里,眼前世界便能清清白白只剩生灵而无游魂。
我点头,装好核桃,“你要我做什么?”
“找一个人。”
对方似乎是那种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别人应声表示确实听到了的个性,我点了下头,“嗯。”
提及此人名字时,对方神色略黯,随即又笑笑,挥了一下袖子,散去那份郁郁之气,这才又仔细形容了那人的样貌。
我心里一惊,此人我才见过,似乎就是那晚来孟记和姑娘讨论甜汤的那个人。当时那人身边还有一位狐狸似的姑娘,两人看来关系匪浅。
……三角?喂,那人是你恋人还是你情敌。
虽然我大脑里天马星空,面上倒是没有表示出什么来。大概得益于饱受鬼魂惊吓多年,至少从对方的脸上,我是没有看出对方有看破什么的表情。
“然后你就会放了孟姑娘?”
孟记甜汤的老板娘是孟姑娘。我认识的那位姑娘不过是因为老板不在前来代班,然而毕竟业务不熟,只能煮煮甜汤,已经耽误了不少事。
这回是特意托我过来问一问的。
“孟姑娘只是在此做客,并未受困。”对方忽然招了招手,“孟姑娘,请出来一见。”
屋内有人走出来。
那人的身形消瘦,穿一身浅红的改良式汉服,用一方白布蒙着眼睛,显得下巴极尖,脸色又格外苍白。害我立时又想起那位狐狸似的姑娘来。
我起身,“你好,请问是孟姑娘?”
对方叹气,“我不姓孟。”
“诶?”
接着又一点头,“不过我是你说的那个人。”
好吧,姑娘只和我说是孟记甜汤的老板娘,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就姓孟了。
“那……我称呼你为孟老板?”
“可以。”
当前那人一笑,“孟老板想要离开,随时可以离开。”
孟老板蒙着的双眼看向我,鼻翼抽动了一下,嘴角一抿,“你是活人?”
“……是。”
孟老板不再说话,摸着桌边坐下,端起我的茶杯就喝了一口茶。
“那是我的杯……”
孟老板手顿了顿,抬脸看向那人,“你给她喝冥间的茶?”
那人笑笑,“总要留个念想儿。”
孟老板又转过脸来,“你喝了?”
“……还没有。”
“那就好。”
孟老板点头,“除了甜汤,地府里的什么东西都不要吃。”
上次,故人就提醒我这甜汤与众不同,如今孟老板又这么说。
“……甜汤是孟婆汤?”
孟老板又看我一眼,虽然双目为白布所蒙,但眼神仿佛若有实质一般穿透了白布,“你喝过?”
“嗯。”
“几碗?”
“诶?”
我仔细想想,“大概有三四碗的样子?”
孟老板忽然笑了,抬脸看那人,“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那人脸色一变,又恢复之前的洒脱神气。
“不要紧。我尽力而为,剩下的,统统交给老天爷。看它想不想我赢了。”
孟老板微微摇头,“你来多久了?”
对方没说话,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我,但眼下我就是个飘飘荡荡的魂魄,除去一身不知什么形成的衣裳之外,身无长物,“不知道。”
“那你怎么回去?”
“姑娘说,闻到返魂香的香气,就默念回去二字。”
“……返魂香?”
孟老板笑笑,喝了口茶,“真舍得。”
“我也请你帮忙做件事。”
“好。”
“也不问问什么事?”
“姑娘送我来找你,也没说是什么事。”
“她运气也不坏。”孟老板又是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灯笼,“你点了它挂在孟记甜汤的门口,那个人就知道来找你了。”
“好。”我接过灯笼放进口袋,和那对核桃装在一起。
孟老板咳嗽了两声,掏出怀中手帕擦了擦嘴角,似乎是身体真的不好,而不是因为地府没阳光所以那么白。
“她若是来了,你就说,我没事,只是太忙,无暇回去。”
我点头。
“对了,最近店里生意如何?”
“不是太好。前段时间关门歇业,这两天才开门。但是好像只有我一个客人……”
孟老板叹口气,肩膀松下来,“幸好。”
那人看一眼孟老板,又看一眼我,“孟老板,你又是何苦呢。”
孟老板反问道:“你宁肯留在地府也不愿转世投胎,又是为什么呢?”
那人眉尾一跳,摇头一笑,“唉唉,难为天下痴心人。”
“你痴在用了手段。”
孟老板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别人靠耍心机来追求自己的。”
“尤其是你我这般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痴心到在奈何桥头站了十七年,错过转回的机会,却等来情郎和别人一双一对。”
孟老板指了指对方的胸口,“我们看重的心意,不是傻子一般拼命付出就够的,而是此人信不信我都肯为我死的痴心妄想。”
“要对等?”
“要对等。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才谈得上爱不爱。”
那人轻轻叹气。
“可惜我喜欢的,已经不喜欢我了。”
“是你自己有错,你不该试探也不该耍心计。早堂堂正正说喜欢,说不定现在在这里种花的,就是你和她了。”
她们说的话,就跟姑娘和室友说的话一样,我根本听不明白。
然而此时也嗅到一股很重的香气。
我只能插话道:“……我好像得走了。”
孟老板轻抬下巴,示意那人去做了什么,这才道:“她让你找的人,你可以找。但最好先找到开书店的那位姑娘,把情况讲清楚。”
我点头。
那人抱着一捆花枝回来,全是晒干的石蒜。
“这是报酬,你拿走吧。”
我抱起花枝,如姑娘所言,心中默默念着回去二字,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魂魄轻飘飘立地,直直向上飞去。
姑娘说在仍然能嗅到香气的时候千万不要睁眼,否则地狱的景象会映入脑海,此生难脱。我老老实实闭着眼睛,只觉得四周风声大作,还有遥遥的哭声,尖利刺耳。
不多时,我只觉得脚踩到了地面,但仍能嗅到那股浓浓的香气。我一手抱着花枝,一手摸索着向前方走去。
纵然知道前方无事,人也很少敢闭着眼睛走路。甚至于坐在自行车和摩托车上,一闭上眼就会觉得眼前有阴影打来。而我少年时为了不看鬼怪,特意学习闭着眼睛走路,此时倒是帮了大忙。
想象为恐怖添加了臂助,我走得有些心惊胆颤。幸好脚下约莫能感受到那些奇怪文字的纹路,此时一个个文字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亦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
……这……这是往生咒。原来这一路石板上刻着的都是往生咒,因为往日看到的咒语真言多为音译过来的字,难怪我一个字也不认识。
经文哼唱声压过了鬼哭,我心里安定许多。
也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耳畔轻轻叹息。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