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事》扬洋

1、0

　　又是一年夏天，盛夏看着病房窗外已经谢了的合欢树，转头对躺在床上的人说“常真，你看，又是盛夏了。”床上的人一如既往的不说不笑，就一个表情，三年了。“你再不起床，我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常真，你起来看看这样好的天气。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啊，三年，今天就整整三年了。你不要这么任性，说不定哪天我遇到那个人，就不陪你了，我就去结婚了，就要去住大房子了，不再受你的牵绊了。好不好，你说，我嫁给他，好不好。你说话啊，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啊？”床边的姑娘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你怎么能同意呢，我盛夏，喜欢了你那么多年，爱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同意呢，常真啊，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说不定，一赌气，我就又跑到英国去了。常真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快起来吧。我真的快要疯了。”满脸泪水的盛夏弯下腰吻了吻躺在床上人的额头，又停下来吻了吻鼻子，嘴唇。“你看，这么一张完美的脸，都不冲我笑了呢，怎么能这么无情。我这么爱你，爱了这么多年。”我这么爱你，爱了这么多年。我爱你，爱了整整一个曾经啊。

　　曾经某个夏天，他牵着她的手，“盛夏，我们结婚吧。你别跑了，我也不追了，好不好？”
　　“好啊，可是，这个求婚一点也不正式，还有点牵强，我不满意。”她一撅小嘴，甩开牵着的手。
　　“盛夏，嫁给我？”人群拥挤的公园里，音乐喷泉的旁边，一个身着白色体恤，藏蓝色亚麻布裤子的男生从兜里拿出戒指，半跪在她的面前。盛夏，嫁给我好不好，嫁给我。盛夏心想，都二十八九的人了，穿这种衣服，怎么还是像个大学生一样。竟忍不住笑出来。“好啊。”戒指完美无瑕的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完美的像是天空中亘古不变的恒星。
　　一切像是散落的胶片播放出来的电影，画面一个有一个凌乱的闪过。
　　只是，这场婚礼，从来都没举行。

　　盛夏从洗手间接了盆温水，准备给床上的人擦擦身子。“常真啊，你看，你欠我一个盛大又隆重的婚礼呢。我们说好的，要在城堡里举行，花园里种满了玫瑰，然后我就穿着世界上最美的婚纱奔向你，你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温柔的吻住我，起誓说要同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们说好的啊。你怎么不兑现呢。唉，我现在真的好烦啊。你这个坏人，扔我一个人在这里伺候你，坏人。”
　　没人回应她说的话，她也继续说“傻子，我不会和他跑掉的，其实，要是能和他跑，早就跑了，你说呢我是你的，一直都是。所以，你要起来好好看看我，我都要长白头发了，眼角都快有皱纹了，指甲长长了，我涂了你最喜欢的天蓝色，我今天化了妆，因为我以为你能起来啊，我以为三年了，你会想我起来看看我，陪我过次生日，所以我画了眼线，抹了眼影，涂了粉底，我今天很漂亮，真的，不骗你。亲爱的常真啊，你不起来我要占你便宜了啊。”盛夏又投了投毛巾，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继续给常真擦着身子。
　　“如果是我躺在这里，你会怎么办呢？你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吧，when i think of how i should act in a given situation，i image what you should do.你说你会怎么办呢？我真是不知所措了，如果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人，你会不会怨我，会不会讨厌我啊。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一向记得清楚的，都三年没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等你醒了，一定要好好的惩罚你！其实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想要你起来，28岁了，明天我就28岁了，真的要变成别人口中的剩女了，都赖你啊。常真，你起来好不好，看看我好不好，亲亲我好不好。好不好？”床边的人早已哭的像个泪人，而床上的人如之前的数千个日夜一样，毫无动静。那种蚀骨的绝望似要把盛夏吞没，她能做的竟只有大声的哭泣，奢望他能听到，可怜她的样子，醒来抱住她说“盛夏，别哭，我回来了。”
　　从自己幻象的场景中回过神儿来，隐约听到门口的声音“盛夏，走吧。去吃饭。”
　　“贾萧。”门边的男生一身西服，显然是工作午休的时间跑到医院来的。盛夏接过贾萧递来的纸巾“真是的，妆都白花了，又让你看见了。”盛夏擦了擦眼角。
　　“你再丑的样子我也看过，走吧，公司下午还有个会，我两点之前要赶回去。”
　　“贾萧，你不用一定要来找我一起吃饭的，即使他醒不过来，我也没办法和你在一起，过去拼命想要忘记的，看见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放不开的。”盛夏翻出粉饼，补了补脸上花掉的妆。她比谁都清楚，从贾萧的公司开到这家郊区的疗养院，足足要花上近一个小时，还不算若是堵车。
　　“你现在在这里不也是放不开么，我不想等的那天自然会走，不用你费尽心思的撵我，认识我十多年了，我什么性格你比谁都清楚。少自作多情了你，真以为我是一直在等你啊，下一秒遇到合适的，立马就领证。用你跟着操心。”贾萧调侃的样子和高中时候阳光下俏皮的美少年没有一点差别，只是在盛夏听来，凄凉多了些。
　　“好吧，随你。”盛夏又回到窗前，吻了吻床上人儿的嘴角，念叨着“我去吃饭了噢，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出了医院，跟着贾萧到停车场，“买新车了？”盛夏打量着面前崭新的奥迪A6L，继续道“少年有成啊贾萧。这下你们公司的小姑娘不是都前仆后拥的往你怀里钻啊。”
　　贾萧笑笑，再多的小姑娘有什么用，只要不是那个人，其他都是将就。
　　“刚谈成一笔大生意，老板赏的。上车吧。”
　　其实，盛夏从来不敢奢望什么，这么多年应该有的奢望早就化作了泡影，只是后悔，剩下的除了后悔便是愧疚了吧，对谁的愧疚？常真？贾萧？还是那个记忆深处的男子吴泽？这三个人在她的生命中肆无忌惮的嚣张了这么久，突然都安静下来，盛夏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就这么被生生的抽空了。

　　车窗外的阳光很肆意，闭上眼睛听着车中放着很多年前特别火的one direction 的what makes you beautiful.“你怎么还留着他们的专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听这种歌，丢不丢人。”盛夏对专注着开车的贾萧说。
　　“还记得当年在酒吧我对你唱这首歌的情景么？”
　　“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他们正好高中毕业，大家都跃跃欲试，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们去酒吧，去夜店，去逛奢侈品满街的时代广场，去遥远的旅行。盛夏记忆里是周五的晚上，酒吧里座无虚席，在座的同学都多少喝了些酒，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贾萧趁着驻唱乐队主唱喝水的功夫，飞跑到台上，拿起麦克，大声并清晰的喊道“What makes you beautiful.献给我最美好的盛夏！”没人拦住他，优雅的眉眼间，男生忘我的唱着，专注的神情却从未离开盛夏在的角落。酒吧的气氛因为这首歌热闹了些许，台下渐渐的也有不少人大声的跟着唱。想来并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才让贾萧如此疯狂，大概是因为他一句也没有唱跑调，半拍也没有落下，是不是他觉得快要抓不住她了，是不是过了今天就要放她离开，让他做出这样盛夏想都没想过的事，一曲结束，台上已经汗湿衣襟的男生用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说“盛夏，我要娶你，有一天。”
　　台底下的气氛已经被炒的很high，这句话落下，好似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盛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上台的，也不知道贾萧的手是怎么自然而然的握住自己的，更不清楚台上那个轰动一时的至今都被朋友们无数次在聚会时提起的吻是怎么开始的。只是蜻蜓点水的吻轻巧的落在盛夏略微出汗的额头上，可又似乎，持续了好久，缱绻中盛夏好像不在这个喧闹的环境里，像踩在棉花里，在梦境里。
　　那时的疯狂像是明日末日到来的黎明，贾萧说“我没喝多，盛夏，我喜欢你，整整一个高中，都在喜欢你，你怎么能不明白，你怎么可以和吴泽过的那么快活。怎么可以。”看着眼前的少年，盛夏眼睛好似被针刺的疼，“贾萧，我怎么值得你这样，我的心，我自己都不清楚。”现在听这话从17岁少女的口中讲出来是过于矫情了，不过，确是实话。
　　她与贾萧，从来没有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