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
窗外，一轮圆月静静地升起，似玉轮，如银盘，高贵地镶嵌在墨黑的夜色之中。皓白的月色自沉寂的夜空中倾泻而下，流入满室芳香的殿堂。
圆桌上堆满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晶莹剔透的玉石碗中，放着小山堆状的月饼，温热的余温随着时间已经冷却，金黄如穗的颜色摩擦着玉质中一浅一淡的纹线。
我和苏景然面对面安静地坐着，遣走了周边所有的下人，一房偌大的空间，静谧如闻针落，空无一人，只余你我，淡淡的呼吸。
我拾起一块月饼，将手臂延伸至苏景然的身前，“我做的月饼，尝一尝吧。”
“月饼？”苏景然粘着月饼饼沿，放入口中，轻咬一口。
“嗯，我们家乡的特产，每逢中秋，一家人就要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明月。月饼在我们那儿就是表示团团圆圆的意思。”我给自己也夹起一块月饼，放入口中，豆沙馅甜津津的味道久久地覆留在齿间。
“这……什么味道？”
“哦，你的是果味月饼，我放了一些宫里刚从江南运来的新鲜水果。”
“水果？”苏景然一脸惊讶的茫然。
“我们那儿的月饼里面可以放各种馅泥，随自己喜好而定的。好吃不？”
“嗯，蛮……蛮特别的。”说完继续咬了几口。
“翩儿，宫中的生活……如何？”苏景然突然问道。
“嗯，挺好的，吃好喝好睡好。”
“习惯吗？”
眼神微微晃了晃，愣愣地将视线落在一个空白的点上，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眸，答道：“没什么习不习惯的，住得久了也就这样了。所谓的习惯，也只不过，来来去去。王爷觉得呢？”
“来来去去？翩儿是这么想的？”
“是啊，王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放下指间的象牙筷，缓缓起身。
苏景然先我一步快速站起来，轻轻击了击掌，小烟从房外走进来，端着一壶早已芳香四溢的酒，醉人心神。
“翩儿，与本王共饮了这杯酒吧。”
“这是……”
“雪燃前段时间特地命人从江南送来的桂花酿，还嘱咐本王一定要让你品一品。”
“雪燃公子？”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生涩如一杯阴凉的苦茶，渗入各室心脉。
“小烟，替公子他斟一杯。”
“是。”
一只晶莹的夜光杯，轻轻地流转于指间，千娇百媚，温柔了月下花前，落寞时岁。小烟倾斜起酒壶的侧身，淡金色的液体缓缓地淌入杯中，流离了万千种时光岁月，静谧安然。
曾经在野史上看到过，桂花酿，若是涂在心爱之人的胸膛之上，那么两人便可在转世轮回中，紧紧相守三生三世。
只可惜，三生三世，也不过道听途说，更何况，心爱之人，遥遥而不可及。
雪燃的酒，难道也是雪燃的思念吗？
我抬起头微微一仰，杯沿触碰唇齿，将那股绵甜的酒汁抛入腹中，思念蚀骨，粘稠的液体翻转着满腔的不可言说。
“酒也喝了，那我走了。”明明酒是甜的，却是苦涩的思绪泛滥在心口，晃悠着身体踏出门口，明明酒不醉，却是人自醉。
“翩儿，若此杯是我们的合卺酒，本王定会觉得此生无憾。”
合卺酒。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从此你我，患难与共，永不分离。
风声淹没了天地万物、万兽虫鸣，那句话，我仿若未闻，径直走入夜色之中，留下身后满堂的明亮。
穿过重重宫门，明亮的月色之下，拖得长长的影子，随着脚下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往前移动。风声静，人影动，浩大的天地间，仿佛只身一人，孤立行走。
推开厚重的红漆宫门，房间内空无一人，没有上灯，漆黑的视线突然令人慌得顿住了脚步，不知为何平日里守门的宫婢今日也不在，缓缓转过身，轻轻地掩上半敞的房门。
忽然背上微微一暖，身体重重地往下沉，一双有力的手像藤蔓一般绕过我的身体，环住我的双臂，轻轻地相扣，搭在我的腹上，淡淡的声音在两片肌肤亲密无间的距离上幽幽地响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忆箫？！
“忆箫？！”我动了动被他禁锢住的身体，他却毫无松开的征兆。
“朕等了你很久，小翩。”他加大双臂的力度，我感觉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就要在下一秒窒息。
“对不起。你先放开我。”我开始在他怀中扭动身体，攀上他的手，试图挣脱出来，
“不要动！让朕就这样先安静地抱你一会儿。”
“忆箫……”
“你去了皇叔那儿吗？”
“嗯。”
“朕刚才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到朕的身边了，朕怕……你最终还是选择了皇叔。”
“你在说什么？”
“当这门方才被推开的时候，朕就希望是你，幸好真的是你。”
“我只是给王爷送去了一些糕点，没有其他。”
“谢谢你，小翩，谢谢你还是回到了朕的身边。”他缓缓松离双手，我身后暖暖的气息淡淡消散，在空中终化成无影的踪迹。
我转过身，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得他微微的呼吸，疲惫不堪而又焦急万分的气息，“对不起，答应晚上陪你一起的，我没做到。”
“没事，朕不会怪你，只要小翩最后还是会回到朕的身边就够了。”
“那……时候不早了，忆箫你也回去吧，明天还有早朝呢。”
“嗯。”他走出门外，忽又转身对我说道，“对了，小翩，明天就收拾一下搬过去吧。”
“搬过去？搬哪里？”
“朕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新的寝宫，是特地为你布置的。本来朕打算今天带你过去看看的。”
“忆箫，我有地方住已经很开心了，你真的不必为我花这么多心思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
“朕只是希望，小翩待在朕身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幸福。”
“谢谢你，忆箫。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翻涌在心头的百味，不知其味。像是愧歉，像是不安，像是明明给不了却不得不接受。
忆箫，对不起……
“那朕回去了。明日早朝过后，朕便带你过去。明天可不能再乱跑咯。”他调皮地对着我眨眼，突然令我想发笑。
“好，明天哪都不去，就陪我们忆箫一人。”我拉起他的小指，向上勾起，印上他的拇指。
翌日清晨，浓重的秋霜点点晶莹，像极了调皮的孩子悠闲地趴伏在枝叶上。一觉睡过，已是近正午的时辰，房内犹如昨晚，如此静谧。我拾起床沿的外衣，轻轻搭在肩上，睡眼惺忪地走出门外，耀眼的阳光下，正站着一个人，身披明黄色衣褂，显得更加灼眼万分。
他缓缓转过身，莞尔轻声道：“小懒猫终于肯醒了？”明媚的笑眼染红了这碧空下满园的金枫碧叶。
“你……你一直站在这儿等我？”
“嗯，早朝之后便一直在这儿等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呢？或者……回宫等我也行，等我醒了让人通传一声就可以了。忆箫，你乃九五之尊，怎么能站在这里一直等我呢？”我上前几步，带着微微的怒气，却又觉得气不出来，心上多了几丝疼。
这几个时辰，他就这么一直在这儿站如松地等着我，若是我一觉睡到晚上呢，他也就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么？他究竟为何待我如此好，甚至好到没有理由，好到我更不忍心拒绝？可是……好又如何呢？我迟早要离开。他出生帝王，而我不过千百年空间之后的无名小卒。更何况……男子相恋，本就为世俗所不容。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约约地飘过那番薄薄的思绪，映出一张人的脸，棱角分明的侧脸，浓墨有神的眼，红润光泽的唇……那一晚月下，若即若离的萌动。
给不了他的，也给不了任何人。
“朕不想吵醒你，又不想让别人通报来通报去耽误了朕见小翩的时间。所以，朕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等小翩出来是最好的。朕希望小翩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人便是朕。”他的声音重新将我拉回现实。
“以后别这样了，想等我就进我房间好了，我睡着了就像一只死猪，雷也打不动我，吵不醒的。”
“嗯，朕已经命人准备了午膳，午膳过后，朕就带你过去。”
“好。”
他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感觉得到他手心微微渗出的热汗，他不顾天子至尊的身份，在门前只为等候我醒来，哎，这孩子……他想牵手那就让他牵了吧。恐怕我和他……也就只能牵牵手的关系了。
“话说，忆箫，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年纪吧。”我随口问道。
“那小翩呢？”
“我22。”我等了半晌，见他还不开口，“该你了。”
“朕还未及弱冠之年。”他似乎闷闷地低下了头。
我一个机灵，有点兴奋，这皇帝样十足的娃，原来比我小啊。我乐乐地打趣道：“原来如此啊，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大呢，哈哈哈。小弟，快叫一声哥来听听。”
“小翩，你这是想当皇亲国戚吗？”
“我可不敢攀那份上，就是想认你这么个弟弟。小时候总觉得那些比我小的粉嫩团子特别可爱。可长大之后，身边熟悉的那群朋友几乎都比我大。忆箫，你就圆了我这急切想当个好哥哥的愿望吧。”我眼巴巴地瞅着他，上演着楚楚可人的戏码。
“如果朕不愿呢？”
“你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勉强你啊，这当哥当弟的，自然也和感情一样，得你我心甘情愿。”我正正经经地解释一番，说教癖又犯了。
“朕不愿你当朕的哥，因为朕不想你我的关系止步于兄弟情。不过，朕可以考虑考虑朕像一个小弟弟一样地黏着你。”
我楞了楞三秒，又重新回过神来，“别了，我最讨厌小孩子黏我了，我会完全控制不住的。”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掐了他。”
“你刚不还说喜欢粉嫩团子，觉得他们可爱吗？”
“哎哎哎，仅限外表。真闹起来，我十条命都不够被他们折腾。”
“哈哈哈，小翩，你这么一说，朕愈发好奇，你会怎么对付一个小毛孩了。”
“我现在不就正对付着么？”
忆箫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迅速扔下碗筷，抹了抹嘴，跑了出去。然后，他就在我身后紧追了出来，在后面喊着要打要杀的，像极了调皮的孩子被惹怒的样儿。这一追一赶的场景把旁边的一群宫人给吓破了胆，就差没喊侍卫把我五花大绑了。
午膳过后，他领着我，极悠闲的步子，像是饭后散步，身后随行一干宫女太监。
眼前，一扇朱红色的宫殿大门，紧紧地闭着，以及门框上方赫然跃入眼帘的三个金漆粉饰的大字——翩然殿。笔工极佳，一撇一捺都仿若天工巧夺，神采焕然的样子令人心之神往。
“小弟，这……”
“改口。”
“是，忆箫。”一时之间没从刚才的兴奋状态中跳出来，“这名字……”
“是朕专门为小翩准备的，喜欢吗？”
“喜……喜欢。”我呆呆地回望着正中央那三个铿锵有力的大字，翩然殿，如此之名，怎会不喜欢？忆箫，你的这份心，我又怎会不知？
“谢谢你，忆箫。”流露出的千言万语感恩之心，唯独只能化作这单薄简单的五个字了。
“只要小翩喜欢就好。朕带你进去看看。”
厚重华丽的宫门被缓缓推开，耀眼的阳光肆意地洒入，像是焕发了千百年历史的光辉，一点一滴，毫无遗漏。
殿内，一盏高高挂起的水晶玉璧灯，流离着整个殿堂的光芒，正前方一张湘妃榻，铺垫着一面轻软的狐裘坐垫。一张宽大的床榻摆在殿中的右侧，从顶上随意地飘下深青色的纱幔，为何我觉得顿时充满了女性的光辉色彩，郁闷了几分。右侧，倚靠着窗棂，一张用工精致的红木雕花书案，稳稳地落于地上，配上一张四方椅，文人墨客之最爱。风流者，吾自当其一。
“谢谢你啊，忆箫。”
“小翩，你日后若再跟朕如此客气，那朕便再造一座更华丽的宫殿送给你。你还要谢吗？”
“好吧好吧，那不谢就是了，看吧，你就是个孩子。”
“朕只在小翩面前做这样一个孩子。”
为何他一句话总是晃得我出了心神，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这样每一句话，我该如何回应，又该如何招架，只好愣愣地装作似懂非懂。
“我很喜欢。忆箫。”门外的阳光渐渐微弱，我们俩相视一笑。
阳光已经不再暖，可是忆箫嘴角溢出的笑容，可是忆箫这份放在我身上的心意，如何令我不暖？只是……我不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