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我的青橘》皎月僚人

4、木氏一家（1）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林奚从这场轻松而随意的对话中大概了解了这对夫妇的经历，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其中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被林奚用来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前面五次离家出走的详细经历和在学校被无数次捉弄以及她的英勇反抗，而想必只有林奚一人能够做到在保证整个事件的完整性下，没有提及任何一个有关她个人的人物名字，或是关于与他们沾上边的描述性词汇。
　　男人名叫木山，女人叫南星，他们都是医生，在一次灾后救援的任务中结识。
　　“可是南星，有个伤员一边听着你的心理疏导一边被救出来后，我给他手术，似乎他也没比其他人好得更快啊？”木山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次与南星的初遇，语气立刻就年轻了许多，像风华正茂的青年。
　　“那是因为你的手术水平有限。”南星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恢复了一个中年妇人优雅的姿态。
　　林奚看着他们互相逗趣，感受到了满满的温暖和重现二十年前的别样新鲜，以及对于她来讲的陌生。
　　“我们都喜欢旅行，后来有一位在路上认识的朋友把我们带到月牙镇，我和南星都喜欢这里，所以定居下来。虽然起初的生活几乎让我们崩溃。”
　　林奚了解到木山和南星现在在一家私人医院工作。
　　还有在他们眼中极有风格的儿子木森所代表的队伍在上个月成为了古怪俱乐部举办的猎户杯追球大赛的卫冕冠军。
　　“林奚，我们去准备晚餐了，你先好好休息，待会儿叫你下来吃饭。”南星拍了拍林奚的肩，便和木山离开了卧室。
　　林奚好不容易下了床，手扶着床边，慢慢地站稳，尽管在站起的一刹那大脑一片眩晕，眼前所看到的就像电视机没信号时屏幕上的雪花。
　　林奚撑着如此宽大的雪白的睡裙，弯着背，跟个小老太婆似的一步一步走到床对面的桌子前，目光停留在桌上的一叠衣服上。
　　那是林奚离开家时，也是洪灾发生的那晚，林奚的行装。衣服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泥渍和褶皱全然消去，还隐隐约约飘着一股淡淡的橘子花的味道。这是林奚最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从外婆家的那棵橘树上飘下来的。
　　“不，不一样。”林奚拿起那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放在鼻子前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外婆家橘树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它的花、它的叶、它的茎、它的枝干它的果子……林奚闭上了眼睛，全世界没有一颗橘子树能比得上它。
　　林奚放下衣服，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林奚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林奚。”林奚抚摸着她的身份证，证件上的那个眉目清秀，有着一头天生是深棕色齐肩直发的女孩，让林奚的神色变得有些失落。
　　林奚好像想起什么，急忙将她那有些破损的身份证保护套竖过来，“有两张。”这一刻，林奚突然笑起来，不过，这丝毫不带任何找到东西时的开心和惊喜。相反，是一种面部所有神经都开始忍不住抽搐而发出的僵硬的笑，全身都被它带着发抖。
　　林奚好不容易把那张紧贴着她自己证件的身份证拽了出来，好不容易使自己的双手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奚的鼻头有些发红，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带着满满的悲伤与无力，目光变得有些惊悚的空洞。
　　“你还是失约了。”林奚开始哽咽，那张苍白的脸开始扭曲，泪水只是胆小地躲在眼眶里，始终不肯出来，领林奚没想到的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难受与挣扎带来的却是差点窒息的恐怖。
　　林奚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林奚拼命喘息着，额头上的汗冰凉凉地滑下她的脸颊。林奚晃动着双手，终于抓住了桌子边缘，用手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滴汗蒸发干后，林奚终于平稳了呼吸。“璨宇啊胡璨宇，你有什么资格？”林奚凝视着那张身份证上上的照片，目光犀利的足以让照片上的人死几百回了。
　　“林奚，饭好了。”林奚那乱得如一团搅在一起的电话线一样的思绪被南星温柔的声音一下子拉回来，并重新被整理好。
　　“知道了，我这就来。”林奚放下那张身份证，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桌上的灯打下昏黄的光，散散地落在那堆衣服上，落在那个带子被重新缝过的双肩背包上，落在那张身份证里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个帅帅的男孩儿，不过那种帅气，是比冬天正午的阳光还要暖，比杯中温热的牛奶还要纯，是初秋的果实中总是青涩的那一部分。
　　林奚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好像随时都会摔倒似的，两眼却只空洞地盯着一阶阶木质楼梯的表面。
　　“啊！”林奚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撞到，在这本来就窄小的楼梯上林奚发出本能的尖叫，准备随时都可能会滚下楼梯。但是，这种情况非常，非常意外地没有发生。
　　林奚感觉到有一只巨大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对，就像一只巨人的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重新靠在楼梯边上了。林奚这才看清那个高大的身影，原来是个刚从运动场上回来的男生，不过当林奚想看清他的五官时，眼前只有他的后脑勺和一席背影。
　　那只“巨人”的手原来只是一只棒球手套，“打棒球的哪有穿这种衣服的？”林奚看着他身上披着的那件印着奇怪符号的袍子，陷入疑惑。
　　“木森，林奚，你们没事吧？”林奚这才看到南星在楼下张望。“没事，没事。”林奚连忙挥了挥手，又转身回头望去。然而，那个高大身影突然侧过头，和林奚四目相对。两只纯黑色瞳孔散发出来的尖锐目光就像支支利剑一样向林奚袭来，几乎都要穿过林奚的五脏六腑。林奚从他的眼神里感觉不到一丝好意，只能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棒球手套上。
　　“哼！”他转过头，轻轻地发出这满带着不屑的鼻音，一甩长袍，便消失在林奚的视野里。在林奚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他的完美的侧脸轮廓，还有可以让人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