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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的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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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倒了,议会有了又没了,总统来了又换了,新的约法总是昭告着民主与权力,可是人世间哪有平等呢,黔首和市民不过是叫法不同罢了。
人是需要奴隶的,人亦是需要自己做奴隶的。
只要活着。
张宸生低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饭,父母的争吵和他没有关系,那甚至早在很久以前就在他的心里激不起丝毫涟漪了。可是今天他仍然躲不过的。他的母亲是一个身材发胖变形的妇人,多年贫穷的重压和工厂超负荷的劳作摧毁了她年轻时的娴静和美丽,剩下的只是一个满怀恨意的心。那满是老茧的手拿起碗就向亲儿扔去,张宸生知道母亲会故意扔偏的,所以尽力快速填饱肚子好有体力应付余下的事。
妇人咒骂着男人的无能,她的恨她的夫,无能又好色,年轻时朝三暮四,年岁大了又让她每天为了缸里越来越少的米忧心,她恨她的夫,寡言又懦弱,让她已经饱受贫穷之苦甚至三年没有添一件新衣,因为夫妻的工钱越来月应付不来越来越贵的物价了。她恨她的儿,她为了她才日复以一日的忍受,没有逃走却换不来她儿子真心的爱和同情。她的儿子不爱她,女人直觉总是敏感而正确的。她恨她的儿,她用自己的一切去供养她生命的延续却只换来一个和她丈夫一样的废物。
妇人用那早已说了千遍的话让她的夫去死,让她的儿去死,让他们断子绝孙。她要践踏他们的尊严,她要毁了他们的灵魂,那样即使不能弥补她的苦和委屈她也要把他们拉向地狱。她创造的地狱。
张宸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母亲退下他的裤子抽他大腿时,他知道母亲怕打坏裤子,那是因为买新裤子花钱的,他们花不起。母亲也从不喜欢打他的屁股,向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少年咬着嘴唇禁止自己发出声响,他在尽力减少那女人折磨自己获得的快感。
少年回忆着在许多年前,母亲没有原因的把还在睡梦中的自己赤脚赶出家门,他屈辱的抱着门框乞求留下却只换来耳光时,张宸生永远忘不了邻居长舌妇那时带着笑声的指指点点,即使穿着衣服,却好像在大庭广众下被扒光,为什么他不走,因为他怯弱的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无用而幼小的人离开只有死,他想活,即使像蝼蚁一样他也要活,他痛苦过,在一次一次母亲和父亲争吵和动手转而使自己获得皮肉之苦他痛苦过,可是如今,他可以在自己简陋的房间平静的听着那对恨不得至对方与死地的人尽情攻击对方的弱点,句句诛心,那才是生活的真谛:恨之欲其死,爱之亦欲其死。
母亲是爱他的,这世上在也不会有人那样爱他。用那每天在纺纱厂挣来的大半月工钱仅仅为了给他买一件新衣。母亲在给自己最好的。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母亲多久没有添一件新衣,却总给自己与家里收入不相符合的舒适生活,张宸生觉得自己是鬼,吸食父母生命和血肉的鬼,他们用自己卑微的生命祭奠着他同样卑微灵魂。
张父总是沉默着,在儿子被打时,那是不需要原因的,妻子对儿子的折磨只是因为自己对儿子的在乎,那女人亲口说过,打儿子就是为了折磨废物的丈夫,他可以说什么,他的话语不过可以换来儿子更多的皮肉之苦。为了儿子他容忍那个女人,其实他知道没有儿子他也会容忍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张宸生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充满欺骗的脸,永远那么温和的笑,那双眼就像街上看到婴孩一样干净。其实他是个什么东西。
“你个婊子,老婊子”,张宸生故意大喊,让发泄完的身心舒畅的母亲再次疯狂,少年是故意的,你给予我的我必然奉还,他是不会让人意图肆意折磨自己身心,他掉一滴血,就要咬下一块肉,心窝上的肉,即使换来的是一顿暴打,少年也心甘情愿。
母亲以为那少年时痛苦的其实她错了,那人为的精神折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没有任何功效,在乎才会痛苦,若不在乎了,不过是个旁人。
那女人毁了他的家,其实他们都知道是贫穷毁了他们的家,太过强大的敌人人们连看都不敢,只能折磨同样弱小的彼此,可是他只是很诚实的告诉他的母亲在她自己心里的真实的观感罢了,那在他记事起就在他的腿上和身上间断的留下青紫掐痕的女人,成全了他,那谩骂和虐打不会留下任何精神上的痕迹,因为他不在乎她了,即使母亲对他的疼爱是那么无微不至。
张宸生觉得自己才是赢家,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卑鄙的人,母亲是真的爱他的。
少年不曾怨恨母亲,那不过也是一个被寒酸生活压垮的可怜人,灵魂是受不了贫穷的终身压榨的,那所谓的亲人间的折磨也是妇人可以做到的最有效发泄了,用怨恨和报复填满生活,是她仅有的少的可怜的发泄。
喧闹过后,人人的心都轻快许多。
习惯真个好东西。
即使是在这样几个月就重复一次的家庭活动过完后,张宸生进入梦乡,伴着终夜母亲的哭泣和埋怨声和父亲那不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