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师记》盛夏凉茶

62、改变

　　长夜漫漫，吃饱喝足的顾夕躺在床上，双手枕于脑后，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石室的屋顶发呆。她在认真的思索，从与林慕枫第一次见面开始至今，她将他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细细的回想了一遍。

　　其实，对于林慕枫，她不是没动过心，亲密相处六年，是人都会多少动情，但相比于那点女儿家的动情，她始终自控自律着，想着当初的戚鸾，她不允许自己去喜欢上这个冷情的男人。

　　如果她真是一个十几岁的古代小姑娘，或许早就从了林慕枫，但她不是，是一个穿越女，在她的概念中，与林慕枫这样的男人谈恋爱无异于是在自虐，而这想法的由来也与他们之间长期以来的相处方式密切相关。

　　相爱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而她惧怕林慕枫，这是她的心结。

　　一直以来，她明明清楚，却故作不知的逃避林慕枫的感情，以无知为名，以师徒为名，甚至以失忆为名，而现在林慕枫不想再绕圈子，摆明了就是跟她摊牌，当然最可恨的就是他过于强硬的态度。男人霸气有男人味固然好，但太过的话——，不行，顾夕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如果自己从了他，日后铁定就是受气小媳妇儿的份儿。

　　想着想着，她蓦然哀叹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她现在是外忧内患。

　　除非更姓改名，改头换脸，反正被英雄联盟闹的江湖以后是没法混了，而更严重的是，林慕枫把她从太子的手中劫持过来，恐怕现在连上街见人都会是奢望，这也是为什么林慕枫临走连门都不锁的原因。

　　他放心，超级放心，料定她以后绝对不会逃跑了。

　　嗒嗒嗒，石室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顾夕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闻声立刻竖起耳朵，专心的听着背后石门的方向。

　　少时，一道黑影临近，静静的停在了床边，她闭着眼睛，甚至都能感觉到那道黑影垂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

　　火光被室外涌入的风徐徐拂动，光影变幻，密室内若光怪陆离的幻境，让人感觉不甚真实。

　　倏地，温热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她的眉尖，似细柔的溪流，轻柔的滑过，顾夕的心尖一烫，登时就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这样温柔的动作怎会是林慕枫做出的呢？

　　他从未对她如此温柔过，也从未见过他对别人如此温柔，在顾夕的意识里，林慕枫就像高高在上的君主，他只有自己的世界。

　　然而，就在她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之时，林慕枫的指腹开始细细的描摹她光洁的额头，精致的眉眼，白皙细嫩的脸颊，甚至温软又肉感十足的嘴唇。他的动作轻柔而又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是在疼惜，在思念，在爱抚，即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顾夕同样感觉到了他此刻流露出来的深情。

　　心莫名的刺痛了一下，她虽讨厌林慕枫的霸道，但相处六年，她更了解他的孤独，而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了解，因为在没有一个人如自己般跟他那样朝夕相处，那样的接近过。

　　顾夕的心在一瞬间软了下来，她想翻过身来，甚至是睁开眼睛看看林慕枫，可就在这时，林慕枫却开了口。

　　“夕儿，”他低低的轻唤了一声，但似乎又不想吵醒她似的，林慕枫在尾音处将声音吞下，他自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镶嵌的正是那块有着他身份象征的白玉，他以拇指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白玉上的‘夕’字，唇角勾了勾，脸上表情温柔的若三月春阳，暖融而明媚，他伸手将玉佩塞到了顾夕的手心，“我不逼你了，以后你愿意去何处就去何处吧，只是这玉你收着，以后但凡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凭这块玉到玲珑阁的店铺传消息给我，”

　　说完，林慕枫毅然的站起，转身没有一丝犹豫的离去。

　　待到脚步声渐息渐止，顾夕确定林慕枫走远了，这才扭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之间，他怎会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解的目光投落在手心的白玉玉佩上，温润细腻的玉石，红艳似火的流苏，以及玉石上刻工精细用心的‘夕’字，这个字她非常熟悉，竟然是林慕枫自己亲手雕刻的。

　　看着玉上面苍劲有力的字体，顾夕只觉得自己心口酸涩。三年前，她偷跑出碧云岛，他心里该多内疚，多难受才会把自己贴身佩戴的玉器给雕刻成玉佩啊，还一刀一刀的刻了自己的名字。

　　说实话，手拿着还残留着林慕枫体温的玉佩，回忆着方才他对自己说过放手的话，顾夕的心里难过极了，那感觉就像一个人一直坚持做一件事情，当他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完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不开心，甚至有一点点的懊悔，她突然间很疼惜林慕枫，很想跟他说，她其实很感激他的，如果没有他收养自己的六年，她或许因为没有找到疯癫道人而早饿死街头了。

　　林慕枫的突然放手，让顾夕很心伤，也很伤心，就像心肝被人扎了一刀，钻心的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夕收拾好心情，缓步走出石室，却在门口处发现了一个蒙着白纱的斗笠，斗笠旁还放着一个包袱，心间一暖，知道是林慕枫特意为她准备易容的东西，她赶紧拎起包袱转身又回了石室。

　　不多时，从密室中走出来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美男，顾夕将斗笠戴好，悄悄的离开了。

　　清晨，独自走到府城大街上，顾夕忽然感觉很迷茫，似乎天大地大还真没有她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不过幸好现在易了容，即使把纱帽摘了，估计也很难有人再认出自己。

　　她随意的溜达，在西城门口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喝了碗稀粥，吃了两个包子，摸了摸饱撑的肚子，她举目望向了渐渐人来人往的大街，不一会儿，她拿起包袱朝着北面走去。

　　一刻钟后，她来到一处静幽的民宅前，从包袱中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大布袋，走到门口递给门房的，“劳烦小哥帮我通禀一声，我要求见白先生，”

　　少顷，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老者从院子里面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口一见顾夕，布满褶皱的老脸立马沉了下来，上前拽住顾夕就转身向着院子里面走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事成后再见面的吗？你为什么要跑着九皇子的下榻之处？”语气中含着不悦的薄责，那老者径直的将顾夕带进内院，进入房间。

　　一句话没说，先被摆了三个问题，顾夕微微有些委屈，看向面前老者的目光也越发的淡薄，“师傅，我今日来是跟你告辞的，顺便跟你说一声，你交代给我的任务，我恐怕是完不成了，因为林慕枫把我给赶了出来，抱歉，”

　　说完，顾夕对着那老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毫不留恋的打算离开。

　　“夕儿，等一下，”老者有些着急，大步一迈就挡到了顾夕的面前，凝眉询问，“他怎么会把你赶出来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听了老者的话，顾夕稍稍有些心凉，他再也不是那个带着自己畅游江湖的师傅——疯癫道人。

　　不错，这老者就是失踪多年的疯癫道人。

　　其实，那日晚上在五月楼前，当疯癫道人随着九皇子赶到的时候，就认出了顾夕，不过因为疯癫道人易容的缘故，顾夕以及林慕枫都没有认出他来。而在顾夕第一次被崔贤关在府城牢房的时候，就是疯癫道人深夜造访，劝告顾夕替九皇子做事，劝她装疯卖傻的去调查林慕枫的真实身份。

　　因为九皇子发现，玲珑阁不仅对江湖人买卖情报，还跟皇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玲珑阁与皇后萧氏之间，如果没有皇后的枕边风，当今皇上，也就是九皇子的亲爹不可能把林熙嫁给青杨镖局的马涛。

　　司马翎为了皇位隐忍多年，筹谋多年，为了将太子拉下来，也算计了不少，然而，一夜之间皇帝竟然把林熙这块肥肉扔出了皇宫。这太出乎人的意料了，司马翎一直认为，皇帝就算不把林熙许配给太子，也该许配给其他皇子，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做了这样一个让人猜不透的决定。

　　后来，他派人调查，发现玲珑阁的管事司风曾在颁布圣旨的当晚进过宫，他去见了皇后。虽不知皇后跟他说了什么，但可以预想，赐婚这件事如果没有皇后的大力推动，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而最令司马翎疑惑的是，皇后是太子的亲娘，按照道理，她该向着自己的儿子，假如太子娶了林熙，那无异于如虎添翼，对于稳固太子的地位非常有用。可事实却是，皇后帮了玲珑阁。

　　所以，司马翎对司风的身份起了疑心，可派出去调查的探子根本查不到任何有关司风的东西，他的身份也只查到两个字的答案——不详。而恰巧此时，疯癫道人发现了顾夕，还发现这个司风似乎对顾夕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关爱。

　　而当日因为赌气，想要报复林慕枫，顾夕一时冲动就应下任务。她本想直接对林慕枫改变态度，但又担心林慕枫会疑心自己的动机，所以才服食了自制的药丸晕倒，然后装失忆，想着林慕枫会对自己放松警惕，可是，结果再一次令她失望，林慕枫压根就不信她失忆。

　　之后，又因恐惧林慕枫的紧追不舍，她趁夜逃跑，心想着什么都管了，但如今林慕枫主动放弃了自己，她也不太可能再去亲近他，所以她跑来九皇子下榻的地方找疯癫道人，就算是离开，她也得说清楚了离开，也算是对这位曾经的师傅的尊重。

　　不过，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白先生再也不是那个毫无心机的疯癫道人了，他们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聪明，一个憨直，一个阴沉，一个爽朗，如果不是看了白先生的真面目，顾夕真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假扮的。

　　“但他突然转性了，”顾夕嘟着小嘴，面带悲色，声音低哑，略带委屈的哭腔，“他让我愿意去哪就去哪，”

　　他再也不会找她了，估计更不愿意再见到她，顾夕觉得自己简直堪称贱骨头，为了从他的魔掌中逃脱，她筹谋策划，她抗争顽强，但现在他终于放手了，她莫名却感觉委屈，就像被人抛弃的小孩一般。

　　“既然如此，那你就再回去，他又没说你不可以去玲珑阁——”白先生悄悄的观察着顾夕的神色，淳淳善诱的劝慰着顾夕。

　　正陷入悲伤情绪的顾夕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呐呐自语道，“对啊，他只是说让我走，又没说我不可以留，”